挪威人橡皮頭是個苦孩子，從小在冰天雪地里長大，沒見過像樣的陽光，看上去似乎有輕度白化病。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橡皮頭從大學開始就有計劃有預謀地往南搬家，一路搬過赤道到了巴西，見識了真正的驕陽，從此一往情深地賴下不走了。巴西的陽光也不缺斤短兩，沒幾天就把他的頭臉曬得通紅，遠遠看去活像鉛筆上的橡皮頭。

橡皮頭在巴西很快混得熟門熟路。有天我問起哪裡有看別林布(berimbau，一種巴西樂器)，他馬上很起勁地說：“奧林達，奧林達！那裡有美酒佳餚，周末還有大批人馬演習歌舞。好玩得緊！”

奧林達這個名字是有點來歷的。據史書記載，十六世紀的時候，有個叫做Duarte Coelho Pereira 的葡萄牙縣官，被發配到這個巴西東北角的漁村。縣官下了船，環顧四周，只見碧波白沙，山水相映，吃不完的椰子捉不完的魚蝦，還有一大群凸凹玲瓏的土著女郎。縣官心裡一高興，滿腔激情地感嘆道：“Oh linda situação para uma villa！”，意思是：哇塞，此乃安居樂業之世外桃源也！可能那時縣官的文書還在暈船，迎候的村民代表又光顧着看熱鬧，只記住個“哇塞……桃源！”，回家跟父老鄉親一說，這個地方就拍板叫做Olinda了。

那個時候新官上任，第一件事是造個教堂，越大越好。漁村里很快建起一座宏偉的天主教堂來，裝飾華麗，質量可靠，五百年都沒倒。我們跟着橡皮頭找到教堂前面的廣場，這裡每到周末，都有當地的居民自編自導自唱自舞。因為沒有什麼遊客，純粹自娛自樂，所以非常樸實自然。

縣官Pereira作古之後，奧林達有一陣子落在荷蘭人販子手裡。黑奴一批批地運進來賣出去，奧林達所處的Pernambuco省，漸漸深受非洲文化的薰陶。當年的黑奴喜歡聚集在一起操練非洲武功，一旦有衛兵走近，又立刻假裝跳舞。這麼顛來倒去，時間一長，把自己都鬧糊塗了，於是有了融合舞蹈、搏擊、雜技甚至宗教儀式為一體的capoeira。為之伴奏的，除了巴西鼓和手搖鈴鼓，還有前面提到的叫做“別林布”的單弦長弓樂器。

別林布的造型很奇特，是一根兩端穿着鋼弦的細長木棍，有一米多長。木棍的底部繫着一個葫蘆做的音箱，外加一塊鵝卵石、一根細木棍和一個叫做卡西西（caxixi）的沙鈴。卡西西是個葫蘆底的小竹簍，形狀象個大粽子，裡面裝着豆子，搖起來沙沙作響。演奏別林布的姿勢有點象拉二胡，只是要做的事情更加多一點：左手平衡弓形的琴身，同時用大拇指和中指握住鵝卵石來控制鋼弦；右手既要用細木棍敲打琴弦，又要和着節拍搖動可西西。聽上去很複雜，可是技藝嫻熟的樂手邊彈邊舞，揮灑自如，看得人眼花繚亂。據說早先的別林布樂手更不容易，要兼職放風，根據衛兵的動靜更改節奏，通風報信。

教堂廣場的另一邊，有很多出售小吃和飲料的攤販。橡皮頭說要請我們喝一種獨特的開胃酒，是用果汁、冰塊、煉乳加cachaça調製而成的。聽上去還不錯。Cachaça是巴西土產的烈酒，國內銷量僅次於啤酒，難怪街頭小販都拿來當醬油使。我們跟着橡皮頭走到一個小攤前，昏暗的燈光下，那些酒罈子果汁罐頭，看上去一個比一個邋遢，似乎從縣官Pereira上任起就沒有洗過，小販的那雙手也是。我越看越不放心，橡皮頭滿不在乎地說：“別怕別怕。那酒烈得很，殺菌的！”

最後的成品裝在一次性的塑料杯里，看上去還算衛生。我很壯烈地呷了一口，廉價的cachaça靠冰塊果汁壓着，倒也不太沖。不過這麼一大杯統統喝下去，估計能醉倒一頭大象。見識過了橡皮頭的所謂“美酒”，我對接下來的“佳餚”十分懷疑。橡皮頭還是那句廣告口號：“放心，我擔保這會是一場獨特的經歷！”

車子七拐八拐，開進了一個住宅區。周圍都是殖民時期的老房子，黑魆魆的看不真切。我們在一幢普通的民房前面下了車。沒有招牌，沒有櫥窗，只有一扇鎖着的鐵柵欄門，和門前鐵塔似的大塊頭門衛。橡皮頭說：“就是這裡了。”看我們不大相信的樣子，他又加了一句：“這是奧林達最體面的餐館，閒人免入。”

我們幾個人顯然是良民，不是閒人。門衛上下打量一番之後，不吭一聲開了鐵門放行。門廳還是普通人家的格局，幾個沙發，中間桌子上擺了一瓶新鮮的百合花。我們剛進門，背後就傳來“喀嗒”一聲，門衛重新鎖上了大門，我們被關起來了！看來閒人們肚子餓起來勁頭不小，只有上了鎖的鐵門才擋得住。再不，就是餐館樹大招風，常常被打劫了。

餐館的生意極興隆，不但因為東西好吃，還有很好的氛圍。從門面看不出來，餐館的後牆朝海。我們的桌子在二樓的天台上，看得到椰樹月影，聽得到海濤拍岸，象在呼喚我盤子裡的大蝦。巴西的菜餚，幾乎從沒有辜負過我的期望，這次也不例外：美味的大蝦正在泡奶酪澡，大海怎麼喚都喚不回去了。當然，這麼個霸道餐館，鎖都被鎖在裡面，嫌菜不好吃的話，只有餓着肚子跳海了。

正餐之後，又吃了一大塊令人難忘的郎姆蛋糕（“難忘之處”在於大師傅用起朗姆酒來一點都不吝嗇），我們這才酒足飯飽地出獄。

奧林達，果然是場獨特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