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稀兒時故鄉(3)出生文革初 |
| 送交者: 稻花香里聽蛙聲 2010年09月11日18:58:5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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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馬年,好收田”。文革第二年的秋天,正是收割玉米、黃豆的季節。農曆八月二十四的早晨,社員們都在生產隊的麥場碾豆,挺着大肚子的母親腹內一陣兒劇疼,趕緊叫二叔通知祖母和父親,自己忍痛走回家。祖母找來了村裡的接生婆和赤腳醫生。我出生在自己家裡。祖母親自將我的臍帶剪斷,胎盤用瓷碗倒扣埋在院子裡一棵筆直的槐樹下,寓意健康成長。而哥哥是長孫,在家裡是頂門槓(頂梁柱),所以長孫的胎盤是倒扣在門房的門軸後面。這是晉南的風俗,男孩子的胎盤要保留起來。多年後,我們家翻新門房時,倒扣哥哥胎盤的瓷碗仍在,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東西。 我就這樣,晚哥哥三年,來到了人間。那一年是羊年,預示着我的一生將不愁吃穿。 祖父的父母親早年因瘟疫(可能是傷寒病)去世,兄妹三人從小成了孤兒,祖父的妹妹當時才三歲,三人靠同姓本家輪流周濟生活。後來八歲時,過繼給靠販賣牲口和替人看風水,剛剛過上小康生活的一個本家作孫子,這個本家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已經出嫁的女兒。祖父三兄妹從此生活在不同的家庭。解放後,劃分成分,祖父跟着過繼的本家爺爺被劃歸富農。而他的哥哥則成是下中農。祖父的祖父,我們兄妹稱“老爺(讀ya)”。他一生辛苦積累的財富,沒來得及享用幾天,就為自己和後代帶來了許多的不幸和災難。連自己的房產都被霸占和充公,只能住在家裡的馬廄改成的院落里。 而祖母家在十幾里地外的下高市村,現在沿着村東的引黃大渠可以直接到達,而在當時還沒有開挖,只能沿着曲折的鄉間土路走。祖母家比較有錢,也富裕的早。祖父母的婚姻自然是媒妁之言,門當戶對,且女比男大,是婆家為了早日使喚媳婦。祖母小時候纏過腳,由於她個子長得高,腳也大,纏腳時經常痛的直叫,後來家裡實在是心痛,再加上社會也漸漸開明,因此半途而廢。但是腳板的骨頭已經畸形,與正常人的腳相比,還是小一些,腳面有些隆起,鞋子也是尖尖的。 祖母不識字,但頭腦相當聰明。在我們家的地位,就如《紅樓夢》裡的賈母。她年輕時身體不好,經常疲勞。沒想到,年紀大了後,反而越發精神,現在已經年近九旬。祖父祖母四十上下就有了第一個孫子,自此祖母就很少下地,專門在家照顧孫子和已經年近八十的祖父的祖父,併為一家十幾口人做飯。 長大後,陸陸續續聽母親講過外祖父家的故事:外祖父家住在村子西邊的前巷,距離我家有約五百米遠。外祖父家對面就是西下村小學。外祖父師範畢業。青年時期,參加過進步的“三青團”,後來退出。解放後加入共產黨,參與建立西下村小學並任第一任校長,寫得一手好書法。“四清”時被村里人揭發參加過“三青團”的歷史,開始遭受批鬥,折磨。參與批鬥的竟然有自己的親侄子,有一次批鬥,將他從高高的桌子上推下地,晚上被關押在又冷又潮濕的生產隊的庫房內,不准回家。外祖父書生出身,不堪受辱,膽子又小,在漆黑的庫房懸梁自盡。死後又被說成是畏罪自殺。直到八十年代初才平反。據說縣政府給補發了幾十元補償金。 外祖母年紀比祖母大一輪,小腳是真正的三寸金蓮,膽子很小。祖父死後,從此膽子更小。守寡三十幾年,從不允許家裡人談論村里政治時事。外祖母雖沒有讀過書,但心靈手巧,剪紙技藝是西下村一絕。常常盤腿坐在家門口的石凳上作針線活和剪紙。文革過後,縣文化館曾只花了2塊錢買走她數十年精心剪裁的厚厚一打各種圖案的剪紙。有十二生肖,花鳥蟲魚,人物等。過後,頒發“民間藝人趙文霞”匾及證書予她。她離世前,為每個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剪了許多結婚用的窗花,我的那一份至今仍保留在家裡的書櫃中。 我的父親是家裡的老大,我有兩個叔叔和兩個姑姑,都比父親小許多。在我出世後的幾年時間裡,我的大妹妹和弟弟相繼出世。 父親是富農子弟,初中畢業後,給村里一有名的木匠仝師傅當學徒。半年後,師傅不願再教,他就開始自己揣摩。生產隊的農具壞了,都是他修理,漸漸地技術越來越精,名氣也越響。村里人家結婚的家具、板凳、椅子都找他做。當時生產隊要記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紅和分糧食,因此白天要上工,晚上才可幫人做家具。七里八村的人家也有來找他。 村里辦供銷合作社,當時有文化人不多,父親又被選去供銷社上班。許多人都羨慕他,因為不用再風吹日曬,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在田裡幹活。然而好景不長,因為出身不好,“四清”一開始,有貧下中農有意見:不能讓富農的子女享受社會主義成果。因此被趕了出來。沒有多久,大姑姑、二叔、三叔也因此相繼輟學,都沒有完成初中教育。開始在生產隊幹活,接受社會主義再教育。 “四清”前,外祖母覺得父親家人品好,沒有嫌棄父親富農成分,將完小畢業的母親許配父親。外祖父出事後,兩家的出身相當,又是另一種門當戶對。我出生的時候,已經註定是要被教育的一代。 我的母親自十八歲嫁過來,贏得了全家人的認可,被公認為西下村最好的媳婦。從未與公公婆婆紅過臉。祖母年輕時身體不好,經常不能操勞,當時三叔和小姑姑還小,比我和哥哥大不了幾歲,幾乎是在我母親的照料下成長。人家說:“老嫂比母”,叔叔、姑姑一直到今天,也非常尊敬母親。 西下村按劉和仝、張、曹四大宗姓劃分為第一、第三和第四生產隊,由黃河岸邊的移民組成第二生產隊。農民都稱為人民公社社員。外祖父家是第三隊,我們家是第四隊,分別坐落於西下村大道南面的西頭和東頭。 每個生產隊有自己的倉庫,存放糧食和生產用具,如犁耬鈀磨和馬車等。也有牲口房,餵養馬牛驢騾等牲口。倉庫門口的大樹上掛着一口喇叭形生鐵鐘,每天由生產隊長去敲鐘。天剛亮,鐘聲一響,社員們首先來鐘下報到,由隊長安排工作。約早上10點放工,各自回家吃早飯,聽鐘聲響後再下地,晌午兩點鐘吃午飯後,還要下地幹活到晚上,這樣的作息時間稱為“一天三晌”。每月按出勤天數記工分,16歲以下的小社員工分減半。村裡的小學生也是這樣配合大人的作息時間上課。 每到 農曆 五六月,是農忙時節。當地人常說“谷黃麥黃,繡女下床”,是說穀子、小麥成熟時節很短,如果不及時收割,若遇上下雨,成熟的小麥會在地里發霉,發芽,泡湯了。俗稱收麥子是龍口奪食。在晉南,小麥黃熟時,社員們頂着火辣辣的太陽,用鐮刀一把一把地割麥,打捆,一馬車一馬車地拉到麥場上,碾麥,揚場,用風吹去泥土,晾曬乾透後入倉,麥秸堆成整齊的麥垛後,還要交公糧才能鬆口氣。接着,還要趕時間種秋季的莊稼。每到農忙時節,為節省吃飯時間,生產隊集體會做飯,社員們放工後,從家裡拿鍋碗領飯回家吃。這叫吃大鍋飯。 成分不好的社員,經常被派遣作最髒最重的活,如從馬圈裡往地里挖肥,俗稱“出圈”,給棉花地噴農藥等,好象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地方可以申訴,不可以討價還價。 我們十幾口的人家,生活雖不富裕,日子也很艱苦,在外邊常被人奚落,受氣,但一回到家裡,四代同堂的生活總的來說是快樂的。 母親說,我八九個月的時候常常在院子裡爬,揀地上的東西往嘴裡塞,味道不對,就往外吐,衣服髒得很快,破得很快,一天得換好幾次衣服。但我從不生病。我十一個月大時就開始蹣跚走路,接着開始說話,母親說我長大後註定會一生勞碌,因為有福氣的人不會這早就辛苦地走路和說話。有一天,家裡十幾口人圍在一起吃晚飯,我拿一個鋁製的馬瓢(一種盛水的瓢)在桌上玩,忽然手一松,馬瓢掉在磚鋪的地板上,“砰”的一聲嚇了我一跳,我突然開口說話:“馬瓢跌梯哈,把我哇死了!”(馬瓢掉地下,把我嚇死了!)。我人生的第一句完整的話,從此成了全家人許多年的回憶和笑料。 祖父在生產隊趕馬車,每次放工回來,在家門外拿鞭子在空中一抽,“啪”一聲響,我就急急地從祖母懷中掙脫,往家門口走,到門口的祖父抱起我一起回家。 我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成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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