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漢新貴

一
齊桓公死掉，江漢流域的楚國，越發猙獰起來，很快成為吃人恐龍的主角。我們不得不花些功夫研究研究它。

關於楚國的人種，多愁善感的牢騷大王屈原先生在《離騷》開篇就做了自我介紹：“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雍”，說楚族是華夏貴胄。不過，我懷疑他這是給自己臉上貼金。誠然，楚人先祖是北方遷徙來的夏朝人物，但人數有限，漸漸跟當地蠻族雜交得不成樣子了。楚王又祭祀東夷先祖祝融（火神爺），楚國姓“羋”（讀米），“羋”看上去象羊，聽上去更象老羊叫喚，估計跟羊圖騰的西羌族又有瓜葛；楚王名字又多“熊”字打頭，似乎摻進了西北熊圖騰文化。看來楚王族跟四方大神都沾親帶故，象伊索寓言裡那個打扮不倫不類的烏鴉，用百鳥羽毛滿身子滿腦插上，最終成為大家眼裡的異端。南蠻之地的楚國人成了大家開涮的靶子，買櫝還珠啊，刻舟求劍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都安楚人腦袋上了，把傻乎乎的楚人編排得簡直可愛。其實楚文明有落後處，也有領先中原處，比如弩機的最早發明就在楚國，楚國也在劍上狠下功夫，它與世界級的鑄劍大師歐冶子、干將合作，製作的劍長達一米，是戰場主打武器，猛士肉搏主要指着它了（屈原所謂“帶長鋏之陸離兮”）。中原也有劍，但才半米長，是輔助兵器。

從出土文物上看，春秋晚期的楚墓中，經常發掘出鐵劍和大量鐵製農具，反映了楚國在鐵器使用的時間和普及程度上，比中原領先。

但楚國在公元前十一世紀剛立國時，不過是一百里的蛋丸之地，級別很低——子爵（叫楚子）。第一任楚子是熊繹，他爺爺的爹曾經給周文王、周武王當老師，憑了這個蔭德，被封為“荊楚”。

這個“荊”字，和荊山有關。荊山的地望為湖北西部，南漳縣西，武當山東南，傳說卞和揀到和氏璧就是在這個地方。

楚歷史的第一章與其說不是顯赫，不如說十分艱難。楚國蜷縮在山地與平原之間，生計艱難，文化落後，“跋涉山林以事天子”是早期楚君疲於奔命的生動寫照。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這個成語就是描述楚人上山下鄉，開荒砍樹。因為地僻民貧，荊棘叢生，所以楚人雄悍，所謂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楚人剛勁，有倔脾氣，是個敢於跟你玩兒命的民族。

楚人砍着樹推着車走出荊山山地，向南一百公里，看見風吹稻花香兩岸的萬里長江，一下子就抱定了這條大姨河再不肯回山里去了。楚國定都長江丹陽(今秭歸，王昭君和屈原的老家)。

是珍珠就要發光，是屎殼郎就總要升天。楚國，這個不入流的從前蠻夷，在中原文化薰陶和民族融合的促進中大踏步跟進。到了東周初年長葛之戰，周桓王在被射中王肩，王室式微，諸侯離心，楚國的鐵腕人物熊通同志坐不住了。他在公元前690年給自己加封為楚王，開創了冒稱王爵的歷史先河。

“楚王”兩字一改，盡得無限風流，(不過，死要面子的《左傳》還是使勁喊他“楚子”) 楚武王掌權第三年就揮師渡漢，遠征七百里外河南南陽盆地的申國（就是鄭莊公的申媽媽老家），但是強弩之末，伐而無功，於是楚武王改打短拳，旌幡招展地在漢水流域開拓疆土。

在漢水北岸，周王室還封了許多同姓諸侯國，稱為“漢陽諸姬”，作為屏障，其中以隨國(今湖北隨縣)最大，其次是權國(湖北當陽縣)。權國國土不廣，國力卻不弱，楚國幾代君主興兵，都吃不動它。楚武王時代，齊襄公正忙着跟騷女文姜妹妹鬼混，齊國也還沒有長成中原大恐龍，楚武王命令莫敖屈暇磨兵修甲，開始攻擊漢陽諸姬。一仗下來滅了權國，幾代人的夙夕所願，一朝獲申。

滅權之後，楚武王幹了一件露臉的事，創建了到今天我們還在沿用的行政縣制度。縣這個字，在西周早就有了，但那是大夫世襲的封地，而楚國發明的縣，是縣官聘任制，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兒，不再搞幹部終身制，是對西周分封制的反動。這無疑是一種民主的進步，開創秦代郡縣制的先河(300年後，秦國商鞅變法才廢封邑為縣)。
遺憾的是，我國歷史上第一任縣官斗緡同志（我們應該記住他），不安心干基層工作，他在權國老貴族簇擁下整天琢磨造反。英明果斷的楚武王包圍並捕殺了斗緡，然後把權縣老百姓遷到湖北荊門。此後，楚國每在江漢流域滅掉一國，就設一縣，然後實施大規模移民，讓被占領國公族推着小車到楚後方的浙南、閩、贛、黔、滇一帶的原始森林裡砍樹。那裡的土著象印地安人那樣捏着弓箭，藏在大樹後邊，向這些古怪的伐木工放出致命的毒箭。

驅趕被占領區人民去開發更新的被占領區，無疑，這不論對資格老的江漢奴才還是資格新的森林土著奴才，都是痛苦萬分的，但文明的曙光就是用血和淚水沖刷出來的。楚國這種做法，和中原諸侯背道而馳，但和羅馬的擴張卻接近。

吃着武昌魚喝着長江水，沒完沒了地兼併沒完沒了地“打吃”， 楚國把周鄰小國都劃拉進自己版圖，比如，鄖、羅、貳、軫、西申、杞、六、蓼、麇、庸、蔣、唐、頓諸國。他們把文明的火種傳到更幽深的祖國腹地。

到楚武王孫子輩時，他們已是“楚地千里”，含擴湖北全部，加部分湖南、安徽，其西北到達陝西武關，與秦為界；東南到安徽昭關，鳥瞰吳國；北到河南南陽，威脅巴爾幹；南到洞庭湖以南，有羽毛犀角之利。到了戰國時代，楚懷王攻滅越國，加進了江蘇浙江兩省，總計開疆五千里，為國八百年，襟帶整個長江流域，中國的統一，可以說有一半是由楚國完成的。

中原波濤夜驚，楚蠻風雨驟至。《左傳》記載：公元前710年，蔡侯，鄭伯會於鄧，始懼楚也。中原諸侯不得不對江漢新貴側目而視了。

公元前706年，楚武王張其三軍渡過漢水入侵“漢陽諸姬”最大的隨國（今湖北隨縣）。隨國也不是陌生的地方，成語有“隨珠彈雀”，比喻不識貨，拿珍貴的肉包子打狗，說明隨國是珍珠產地。隋文帝楊堅和他老婆孤獨皇后在發達之前，曾經在隨州當官，所以後來的楊堅帝國叫隋朝。

既然是這樣一塊風水寶地，自然不可能一鼓而下，楚武王認真籌劃戰爭。楚國人喜歡用長劍和短矛，但中原戰車是兩三米長兵器。拎着短傢伙去打仗，又沒面子又吃虧，必須發展適合中原作戰的裝備。楚武王說：“戰車兮就是那麼個東西，你要是沒有，人家就不承認你。”於是，他就學中原的樣，組建了一支車兵縱隊。結果這戰車純粹是個累贅，他不得不訓練工兵架橋鋪路。等萬事具備後，隨國農業歉收、缺衣少食時候，楚武王一路向北攻擊前進。

隨國國君任用收受賄賂的壞蛋前來迎敵，結果被殺得人仰馬翻，但是楚國缺乏突破後勁，五百里漫長的供給線，維護起來可不容易，處處深林大澤，跨江越岩，軍資轉運很頭疼。

（據司馬遷說，向前方轉運三十石糧食，只有一石能最終抵達目的地。所以，一般春秋時代出兵就裹三五日之糧，三天糧吃光了，就散到附近，搶敵人田野里的小米或稻子。這就是所謂孫子曰：“取用於國，因糧於敵”。武器從本國解決，糧草從敵國解決。所以大家都喜歡夏天秋天去打仗，只有傻子才在堅壁清野的冬季出兵。）

楚武王后方供給線時斷時續，處境變得尷尬了，象一條貪心不足的蛇咬住大象的泥腳，大象笑眯眯地說：你吃啊吃啊，不嫌臭，你就吃。楚武王吃不動，並且隨國的壞蛋也死掉了，失去天助，楚武王只好跟隨侯和談。和談破裂，楚武王大兵又來打隨侯的屁股。隨國軍隊賽着跑地逃命，隨侯帽子跑丟了，藏到荒野里，他車上的警衛被抓了俘虜。

楚武王接受大夫斗伯比意見，讓隨國當自己的附庸。所謂附庸，就象勾踐那樣伺候吳王夫差，有美妞，您先泡，有大糞，我先嘗。隨國不敢開罪楚國，低眉掃眼侍奉楚蠻。

收拾了隨、權這兩個“漢陽諸姬”的老大老二，楚武王命令莫敖剷除其它不入流的漢陽雜草。莫敖是楚國的官名，相當於聊，也叫司馬，比令尹低一格。

這位莫敖名字叫屈瑕（屈原的祖宗吧）是張飛一類的猛將，揮動楚軍接連攻打巴國（四川人前身），鄧國(河南鄧州)，鄖國(湖北應城)，廖國(河南唐河縣南)，絞國(湖北郢縣西北)，州國(湖北監利縣)，幾多混戰，捷報頻傳，漢水兩岸的四流小國紛紛請盟，請求做楚國的尾巴。公元前七世紀初，楚國獲得漢東霸主地位。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屈瑕圍絞國之戰，屈瑕久圍絞國不下，就派人扮成樵夫打柴，絞人打開城門，把這些樵夫和柴禾都搶去了，等作飯時候，燒柴禾煮人吃。第二天，更多的樵夫在山根出現，絞人嘗着了甜頭，大開城門，又撲上去捉樵夫，楚軍一聲鼓譟，四面合圍，打破城門，把絞國踏平。

這就是後來三十六計的“拋磚引玉”。屈瑕打了這一系列漂亮仗，就得意洋洋起來，一幅耀武揚威的派頭，楚國大夫就說：“我看屈瑕快要完蛋了，舉趾高兮，重心不穩。”意思是，看他趾高氣揚，心神浮躁，必敗無疑。(“趾高氣揚”這詞就打這來的。我小時候看小人書，那上邊的屈瑕盔明甲亮，腆胸疊肚，好象天篷無帥)。

屈瑕行軍到了鄢水(今名蠻河，流入漢水)，就開始變得亂七八糟，兵馬拖泥帶水渡過河去，剛剛逼近羅國準備high上一把，羅人突然和盟軍盧戎兩面夾擊，把楚軍殺得落花流水。

趾高氣揚的屈瑕落荒而逃，想想沒法回家交差，就在那本小人書的末尾，站一棵滿是烏鴉的老枯樹下面，掉着眼淚自縊而死了。殘風吹四壁，寒鳥相偎依，屈瑕成為荒野里的塵埃。

這是楚國首次敗績，其他敗軍將領紛紛請求進監獄。楚武王說：“寡人之罪兮，與爾等無關。”寬宥了全體將士。

楚人民的民族感情和忠貞意識非常強烈。五百年後，楚國被白起滅掉，郢城陷落，楚人或逃或死，唯一的活俘虜只有兩名，也選擇了火堆，嚼斷舌根也不肯泄露楚鼎的埋藏地點。

楚囚一詞，專指不肯投降的俘虜。楚國的亡國之君和敗軍之將，寧死不降，伏刃自殺，很有點武士道精神，使人想起魯迅說過的“張飛鳥”，性子暴烈，抓進籠子裡，沒半天就把自己撞死。所以用“湖南騾子”或“九頭鳥”形容他們毫不為過。殺掉我一個頭，我還剩八個頭，噴你一身血——湖北出土文物里還真有這種九顆腦袋鳥。
光會當囚徒還不算本事。“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是楚國被秦滅掉時發下的悲壯誓言。陳勝起義時，利用“大楚興，陳勝王”作為號召，楚國遺族“西楚霸王項羽”最終不負眾望，親手燒平秦國宗祀，實現“亡秦必楚”的誓言。中國的最後統一和漢民族形成，楚人功勳大垂天宇。

楚人驃悍犀利的戰鬥性格，和中原人物的中庸禮讓有着鮮明對比，即使到了近代也沒有熄滅。“我自橫刀向天笑”的戊戍烈士譚嗣同，“砍頭不要緊”的夏明翰，以及《猛回頭》《警示鐘》作者陳天華，蹈海以死亦英雄，都是楚地英烈人傑。回頭再去理解不肯歸江東、自刎烏江岸的項羽大哥，就覺得他的自殺，並不十分突兀。

最後一句羅嗦。抗日戰爭時期，日本人打過來，長沙搞了一個自焚，很有地方特色。可惜太倉皇了，沒等老百姓都撤出去，就把城點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