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楚成王第31年的時候，中原有個不自量力的食草恐龍，跳出來向楚成王叫板了。他就是我們可愛的宋襄公先生。

宋襄公是個志大才疏又死愛出風頭的人(類似群英會裡的蔣干)，他看見齊桓公當世界憲兵非常眼紅，就對臣僚說：“十年前我剛即位時，一再讓位給我哥哥，因此我仁義的美名遠播諸侯之間，齊桓公都對我欣佩不已，還把世子昭的未來託付在寡人身上。如今齊桓公死掉，齊國大亂，寡人力挽狂瀾，擊破四公子，納入世子昭，扶為齊孝公，定立齊國社稷，功莫大焉，寡人理應做天下盟主，讓大家高興高興，光宗耀祖。”

他的哥哥（姨娘生的）子魚不同意，說：“謝謝您當初想讓位給我，但是我還要說，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沒有人隨隨便便就能成功。小國爭當盟主，依我看，必然引禍上身。現在楚國方興未艾，十分難測。”

想當第一的宋襄公不聽勸，執意牛刀小試，大國諸侯暫時不好搞定，就邀請滕、曹、鄒、甑幾個四流小國在山東西部的曹地來了次聚會。滕國(今山東滕州)首領晚到，宋襄公非常光火，把滕侯關到小黑屋裡，罰他不許會盟。甑國人(今河南密縣)來得更晚，足足遲到兩天。宋襄公手下有個整個專家，說：從前齊桓公南征北戰，唯獨沒有馴服東夷眾國，主公您想在中華立威，必須先制伏東夷。我建議，您把這個遲到的甑君殺了祭睢河，東夷人看了，一定屁滾尿流地佩服您。以後您指揮東夷去征伐天下，霸業可成啊。

宋襄公聽了很滿意，就殺了甑君，邀請東夷酋長們(都在淮河下游，山東江蘇交境)一同觀看祭河儀式。不料傻瓜東夷人不知好歹，有熱鬧不看，一個都沒來。本想藉助東夷力量的宋襄公心想：等我忙完再收拾你們。

被關在小黑屋的滕國國君聽到甑君的下場，兔死狐悲，趕緊賄賂宋襄公左右的人，得以倖免。

其實，宋國國力並不強大，地方也不算大，在魯國西南兩百公里，山東、河南、安徽、江蘇交界處。宋是公元前十一世紀建國，收容了以微子啟為首的商朝遺民，世代護奉商代祖先香火，算是給商紂王留了個後。

因為是遺民聚棲地，而遺民又是頂可笑的一類人：從前的時代一去不返了，而新的時代他們又不能適應，所以活得象做夢一樣。魯迅老舍描寫清朝的遺老遺少，不是語多戲謔嗎。宋國人也一樣，迂腐可笑，韓非子啊，莊子、孟子啊，經常就拿宋國人開涮，比如守株待兔，拔苗助長，這些可笑的寓言故事，都是他們編出來按到宋國人頭上的。

雖然衰敗成破落戶了，但祖上必竟是闊過的，遺民們想出風頭的心思還是比天都高，理想主義者宋襄公就是這樣的集大成者。他的爺爺是宋閩公（被南宮長萬拍死的），爸爸是宋桓公，被寧戚說服而歸依齊國。現在齊國雖然不再能號召諸侯了，宋國其實也不能，於是宋襄公就幻想借力打力，南方楚國方興未艾，正好去借。

宋襄公把楚蠻子看成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那種，想駕馭着楚國去咬中原諸侯，等自己當上中原霸主，再利用諸侯合力壓制楚國。這個撥着頭髮上天的思路實在令人費解，不過楚國人頭腦確實簡單。楚國有個人丟了弓，他卻不肯去找，他說，楚人丟的，楚人揀了，有什麼好找的（楚人亡弓的成語）。看來，楚人人風古樸，很有點原始共產主義味道。在滿肚子彎彎道和小九九的中原人眼裡，楚人屬於山區老農，好騙。

於是宋襄公邀請齊楚兩個超級大國，到宋國境內的山東巨野縣郊外開會。他弟弟子魚對這種引狼入室的愚蠢作法十分震驚，說：大禍離咱不遠啦。

一肚子虛榮心的宋襄公對楚人說：“寡人想召聚天下諸侯，恐怕不能服眾，你們楚國帶甲六百乘，拓地一千里，攻城掠地，銳鋒無敵，今天寡人想藉助您楚成王的實力，共同召聚，豈不最好。”

給戴了高帽子的楚成王很詫異於宋襄公的如意算盤！既然我老楚有實力，幹嗎給你做嫁衣。

但楚成王卻說：“你的主意兮，很好。”

既然成王應允，那就歃血發誓吧，宋襄公當仁不讓，搶了牛耳，拿刀子在牛耳朵上割了幾道子，滴答到碗裡，端起來嘬了一大口牛血，鼓着腮幫子把自己定為盟主，楚成王又好氣又好笑。大家依次用手指頭蘸了牛血，抹在嘴邊上，互相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這次“剪彩開工”儀式就這麼結束了。

魯國的大賢人藏文仲聽說了這事，對宋襄公的動機大搖其頭，說：“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他是個分析欲望的心理學家，中國的弗洛伊德。

秋天來了，食草動物宋襄公開始鼻子上插蔥裝野豬了，他和楚成王聯合發出英雄貼，召集天下諸侯。看見楚國發貼子，大家不敢不來，陳、蔡、許、曹、鄭六國國君在河南睢縣西北的盂邑聚齊。

子魚臨行前建議宋襄公帶上保鏢，宋襄公正義凜然地拒絕說：“寡人要什麼保鏢，仁者無敵，寡人早約定了是衣裳之會，帶兵，豈不失信諸侯。”

子魚說：“那我就帶些戰車，遠處埋伏，作個呼應。”

宋襄公生怕子魚惹事生非，就抓上他，輕車簡從，一同前往會場，子魚被他看得緊緊的，沒法“破壞”他的信譽了。

盂邑會盟一開始，油白短胖的宋襄公和虎背熊腰的楚成王一干諸侯入座，宋襄公搶先發言：今天的舉動，是想延續齊桓公霸業，尊王安民，天下同樂，大家同意嗎?”

大家都拍拍你的肩，跺跺我的腳，十分高興。宋襄公又問楚成王同意嗎。
楚成王說：“我看行。”

宋襄公說：“寡人僥倖列為公爵，比各位諸侯高那麼一級兩級，這次就請以我為盟主。”

楚成王嘿嘿一笑：“這我看就不行了! 論級別，我是王兮，倒比你還高。”

宋襄公大吃一驚，心想不是說好了嗎?我當盟主，你當托兒。怎麼臨時變卦了呀。宋襄公滿腦冒汗，趕緊爭辯：“足下所言不對，天下之大，只有周天子是王，您的王號，怕是自己冒封的，你這假王怎麼能壓我這真公。”

楚成王哈哈一笑，從懷裡掏出一把令旗，當空一揮，下面的楚國隨行人員，脫去外衣，露出皮甲，抽出利器，一窩蜂衝上壇來。宋襄公被五花大綁，捆個結實。旁邊子魚一看不妙，好漢不吃眼前虧，趁亂溜了。

楚成王當着諸侯各國的面，列出宋襄公六大罪狀：“齊桓公新喪，你出兵干涉齊國內政，廢立齊君，這是一罪；殺甑君祭神，二罪。。。。”（還有其它半為捏造半為屬實的四大罪狀，恕不列舉。）

“群英會”的宋襄公被剝奪政治權利，靠邊站，成了“窗邊族”了，看着鳩占鵲巢，他的心裡又急又氣。但是宋襄公相信邪不壓正，當楚成王押着他在前面開道，往自己的宋都商丘殺過去時，他的理想一點兒也沒受到挫傷。

楚人來到商丘城下，拿大喇叭往上喊：“哎，餵———，鄉親們——聽着，你們國君
在我們手上兮，統統地開門，投降地幹活。四面楚歌的幹活！兮——。”

城上人回喊：“我們已經立子魚為君啦，要打你就快打吧……”

楚人喊：“那，把國君還給你們兮，怎麼感謝我們兮？”

“不感謝，他已經受辱，回不回來，隨你們怎麼辦，沒關係……”

楚成王沒撤，下令攻城。這次會盟畢竟所帶軍隊不多，大的攻城機械更是沒有。城上子魚帶領軍民頑強抵抗，抑制了一次次進攻。楚國撈不到什麼好，糧食也不濟了，就想回家去。

可是宋襄公這個爛貨砸在手裡也沒有用，殺了又怕失去諸侯人心，放了又等於向人示弱。於是下邊有人出主意，把魯國的魯僖公（魯莊公的兒子，慶父之難後即位）叫來了。魯僖公天生就是當領導的料，他一來，就開始搗漿糊，給老相好宋襄公求情。楚成王借坡下驢把宋襄公放了，自己還賣給魯國一個人情。

宋襄公雖然得自由了，但國內已有新君，他就準備上山打游擊去。這時候“新君”子魚派人來了，說自己出於保家衛國的需要才臨時充當國君，還請宋襄公回去繼續主持政府。

灰頭灰腦的宋襄公回到宋國復位，決心一輩子跟楚國對着幹。

這時候中原巴爾幹地區最中間的鄭國人，看見齊國霸位衰退，就去派使者向南蠻楚國示愛。

如果說宋人是自大狂，那鄭國人就是兩面派。這也沒辦法，鄭國四面受敵，國家規模二級，處在一級大國夾隙，不得不以妾婦之道，左跳右跳地過活。

鄭國跟楚國搞得火熱，以維護國際風化為己任的“霸主”宋襄公立刻決意發兵打鄭。

楚成王聽說之後，說：“好你宋襄公兮，敢打我的小蜜!”於是發兵救鄭。

大夫成得臣攔住說：“宋國空虛，我們趁機伐宋，正好能解鄭國之圍。”(看來，圍魏救趙的戰術，早有人施行了。)

楚成王一聽直接打宋襄公，興致更高了，首先興兵討伐陳國，遏制住陳軍可能對宋提供的軍事援助（陳、蔡都是宋國在南邊的小尾巴，給宋國捧腳。但是蔡已經改給楚國捧腳了，但是陳國還在堅持給宋國捧，陳國是大舜的遺民聚集地，跟商朝遺民的宋國臭味相投）。打壓了陳國之後，宋襄公被孤立。楚成王馬上調撥主力，命成得臣為大將（此人後又稱令尹子玉，六年後城濮之戰的主角，這時初出茅廬），連踢再踏衝進宋國來了。

宋襄公的弟弟司馬子魚說：“上天不保佑商朝，已經無可置疑了，您想重興霸業，戲不大啊，楚軍武器裝備比咱們好，作戰人員又比咱們多，我看還是和平談判吧。”
有自我崇拜情結的宋襄公慷慨陳詞：“我軍是仁義之師，雖然甲兵不利，但仁者無敵，我這有道之君怎麼能跟無道之國談判。”

於是，公元前638年的一個美好的十月黎明，唐吉珂德宋襄公“騎士”，打了一場叫人哭笑不得但是影響重大的大仗——泓水之戰。

宋軍和楚軍在泓水(今河南東端柘城縣北)展開會戰。宋軍本來占了地利，已經在岸邊進入預定陣地，楚軍卻還正在擺渡過河。子魚勸宋襄公半渡而擊之，這是兵家的基本常識。子魚說：“趁他過河一半兒，首尾無法呼應，一擊必亂，可以得勝。”宋襄公可不同意，他說：“我是一向主張仁義的，怎麼可這樣不擇手段?啊？！”

過了一會，楚軍完成渡過作業，正在布置陣勢。子魚又勸：“敵眾我寡，要打快打，錯過機會，咱就危險!”宋襄公還是滿口仁義道德，說君子不困人於厄，不鼓不成列，等楚國佬排好陣式，咱再一本正經地打，打他個心服口服。

宋襄公傳令下去：“親愛的軍士們，等會兒開打的時候，要先看看敵人是不是有白頭髮，對於白髮老人，以及已經受了傷的，不許再打他們。”

我服了you，子魚一聽直翻白眼兒，差點從車上掉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楚國大軍陣勢已經擺好，楚軍主帥成得臣把戰鼓擂得山響，楚軍人跳馬躍，呼聲動地，實施強力突破。宋襄公哪裡抵擋得住，兵士們來不及數敵人的白頭髮，就紛紛潰退，四散逃命。宋襄公精銳的禁衛軍（門官）悉為楚軍所殲，宋襄公大腿掛花。

敗回城裡以後，宋國人都議論宋襄公的錯誤戰術。宋襄公還解釋呢，說：“君子作戰，不重傷（不再傷害受傷的敵人），不以阻隘（不阻敵人於險隘取勝），不鼓不成列（不主動攻擊尚未列好陣勢的敵人），不俘虜老大爺(不禽二毛——頭髮有兩種顏色的白鬢老年人)。”子魚說：“您真是不懂戰爭啊!戰法雲，以正合，這您明白，戰法還雲，以奇勝，您就忘了。對付敵人還講什麼仁義?”

宋襄公由於腿傷，第二年就象唐吉珂德那樣愁悶地死了，不知道臨死覺悟了沒有。人們後來譏笑他，形容對敵仁義，叫作“宋襄之仁”。

這次搞笑戰役（泓水之戰）剛結束，二流子晉文公重耳被自己的小蜜從齊國捻出來，一路流亡到了宋國。宋襄公接待他非常客氣。臨走，還送上二十輛大馬車。他知道晉國是大國，有朝一日重耳發跡了，一定會要報答今天的厚遇之恩，那時，就可利用晉的力量來對付楚啦。他還在做夢借力打力呢。

宋襄公沒有能夠看到重耳回國，更沒看到城濮之戰楚軍慘敗的情景，他大腿上的傷勢，終於在次年奪去了他的性命，總計在位13年。

宋襄公被《春秋》算做了春秋五霸之一，很多人不樂意，其實宋襄公還是有人格魅力的，宋國軍民都不辭辛苦地跟着他折騰。當他混得最慘的時候，別人也不肯背叛他。宋襄公有點符堅，都是失敗的英雄。符堅也是優待俘虜、對敵仁義，就是因為太優待俘虜了，俘虜朱序才得以在淝水之戰給他搗亂。符堅也是在渡河時候讓着對方，結果吃了大虧。不過，作為一個普通老百姓，生活在宋襄公或者符堅的卵翼下，倒還滿划算。

泓水之戰標誌着商周以來“成列而鼓”為主要特色的“禮義之兵”行將壽終正寢，新型的以詭詐奇謀作戰方式正在萌生。傳統打法，就是作戰雙方“結日定地，各居一面，鳴鼓而戰，不相詐”。

春秋前期的戰爭，在我看來，最具奧林匹克體育精神，大家遵守統一的戰車遊戲規則，約好時間地點，公正地比一把，打仗目的只是為了分出個勝負，殺傷不是追求的目標。戰車殺傷力不如步兵和騎兵，但大家並不介意，依舊發展戰車，點到為止。因此，即使南方山林水網密布的楚國，也用車戰，遠在西垂的秦國，也用車。直到某一天，不遵守遊戲規則的異族武裝迫使中原放棄車戰，戰爭技術才進一步殘忍化。宋襄公的思想並不怪異。

歐洲的情況也是如此，同一時期的古希臘重裝步兵，也是排成嚴格的方陣,步兵們踏着笛子的節奏緩慢前進。古希臘方陣基礎上又推出馬其頓方陣，它的隊形更密集,有16層長槍,槍尖向着前方，搭在前排的肩膀上，槍長六、七米,長槍如林，象刺蝟一樣推進。這種呆板的陣形似乎牢不可破，卻敗給了後來靈活機動的古羅馬軍團。但我們不能因此就笑話它們呆板。其實，打刻板戰術的時代是有福氣的，至少說明社會還祥和，無所不用其極的殘忍戰爭術還不是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