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宋襄公一死，河南巴爾幹地區無人，齊國又那麼靦腆，天下人的目光，就一齊落在了他們最恐懼的——楚國恐龍身上。十年前聯合伐楚的八國，魯、宋、鄭、陳、許、曹、衛，紛紛倒向楚國。倒得最賣力氣的是一貫受楚國打擊最多的鄭國。

楚成王對鄭國的政策是先兵後禮，大棒加蘿蔔，先是連伐了三年，打你沒商量，接着又把妹妹嫁給鄭國，愛你又沒商量了。泓水戰役過後，楚軍凱旋經過柯澤，鄭文公派自己的夫人前去慰問。派夫人去慰問老楚，不等於隨珠彈雀嗎？不怕，鄭夫人是楚成王的親妹妹，免疫。楚成王見妹妹帶領鄭國慰問團來了，身後還跟着兩個性感的外甥女——母親是楚國人，父親是鄭國人。所謂“楚腰纖細掌中輕”，再生出混血來更愛煞人。倆都是身材豐滿、長發及臀的細腰美女，楚成王登時暈菜。

楚國的威武大兵把從宋國割來的一串串俘虜耳朵陳列出來，給鄭媽媽和她倆女兒看新鮮。倆女兒看了半天，問：老舅啊，您哪挖這麼多靈芝呀？

楚成王哈哈大笑：靈芝？此乃白薯兮。宋國人就比白薯多倆耳朵。寡人割去他們耳朵，宋國就剩白薯兮。

倆女孩半信半疑一笑，楚成王說：炒幾盤熗大耳朵給妹妹下酒些。（楚方言還時興說“些”）

於是，鄭媽媽領着倆美女款款舉趾，進大帳隆重吃飯。鄭媽媽命令女兒敬酒。倆女兒光着肥白的腳兒，走到楚成王案子前，側跪下來，給大舅倒酒。楚成王醉眼乜斜，心神飄忽，看見外甥女幾隻猩紅的腳指甲，象小兔的嘴一樣活靈活現地喘着。

宴畢夜歸，楚成王不讓鄭媽媽走了，倆外甥女也不許走，都給我睡覺。倆女孩瞅着媽媽，不明白什麼意思，等明白過來時候，媽早溜沒影了。楚成王一手摟住一個，亂鑽亂摸，倆女孩扭着腰使勁掙扎又不敢太使勁，十分彆扭，只是又大又明亮的眼睛，流盼出驚疑的光芒。

這對美麗而又充滿恨意的眼睛，把我們不時拉回歷史深處，兩個不知名字的無奈美少女。

第二天，楚成王厚厚分給鄭媽媽一半戰利品，載着兩個美女朝陌生而幽暗的江南楚國去了。

大凡正直的人呢，（當然，包括明清衛道士這類最最正直的人），都要大罵楚成王娶妹妹的女兒，真禽獸也。不過，楚人的婚姻遺俗里，確實有舅舅娶外甥女的優先權，不關楚成王一人。即便今天湘西、鄂西的土家族苗族，還有實行姑表親。所謂：姑家女，伸手取；舅舅要，隔河叫。

宋國畢竟不是白薯，看見鄭國傍上了楚國，也趕緊向楚屈服，宋成公親自跑了好幾百里路參拜楚王，替老爹宋襄公謝罪。巴爾幹地區的核心國家，按從弱到更弱的順序排，是鄭，宋，衛，陳，蔡五國。鄭宋都已經打服了，衛在最北邊，一時沒什麼好打的，它把姑娘嫁給了楚成王。蔡國呢，從上一代楚文王Vs.蔡哀侯時代，就已經給楚國捧腳了，且把閨女小蔡姬（蔡哀侯的孫女，齊桓公的前任老婆）嫁給成王。

楚成王在泓水之戰之後，實際已成為中原霸主，各國都向他臣服通好。不與楚通盟友好的，只有齊、晉、秦三國（而當這三國稱霸的時候，互相也沒有服過對方）。所以說，做到了這個層次，楚成王已經算是霸主了。巴爾幹五國里，能夠抗楚的就剩區區陳國了（河南淮陽，包拯爺陳州放糧的地方）。

楚成王找了個藉口（可能是伊索寓言裡狼和小羊的藉口），派大將成得臣率軍伐陳，奪取了陳的焦、夷兩邑，又替陳的敵人頓國(今河南項城西)築城而歸。楚對中原構成了全面威脅。

成得臣也不是外人，前面就是他指揮了楚國的泓水戰役，一戰成名，身名顯赫，是顆冉冉升起的將星。為楚國奉獻出家產、熱血和青春的令尹子文，這時候又主動讓賢，請將星成得臣地接替了令尹位，這就是著名的令尹子玉，在後來的城濮之戰里擔任楚三軍總指揮，是個大起大落的風雲人物。

宋襄公死後，楚成王三十五年，二流子晉公子重耳離開宋國，率領自己的丐幫弟子經過鄭國（後者沒讓他進門），流浪到楚國，本來只想蹭飯，卻受到熱烈歡迎。楚成王按國君規格招待重耳，一頓飯獻九次大菜。重耳雖然是破落戶，死豬頭卻不怕開水燙，落難之中還擺英雄譜，成王越是恭敬，重耳越是不遜，跟六十歲的成王對話盛氣凌人，儼然飯桌上要爭高下。剛提拔的令尹子玉（成得臣）一旁看不過了，勸成王殺掉這個出言不遜的二流子，至少殺他幾個隨從，拔他幾根虎鬚，免得未來遺患。楚成王顯出常人少有的胸襟度量，欣賞重耳的才華膽略，重金送重耳取道秦國回老家，入晉國奪位。

不料，回國後的二流子重耳卻成氣候了。他整頓內政，擴大軍備，四年後召集北方頂尖四大高手——晉、齊、秦、宋，聯手在城濮一役邀擊楚軍，楚軍敗績，年輕將星令尹子玉憤而自裁，楚成王霸業功虧一簣。晉文公重耳經此一戰而取威定霸，成為北方霸王龍，相比楚國，真是速成了（估計是服用興奮劑了）。

從公元前八世紀起，楚國人以雷霆萬鈞之勢，一天也不停留地東侵北蝕。楚成王象西毒歐陽峰那樣闖入中原花花世界，如果不是被東邪黃藥師一掌把他悶住（齊桓公的召陵之會），繼而腦門上又中了北丐打狗棒的一棍子（晉文公的城濮之役），諸夏各國恐怕就要悉為楚有。楚國三代苦心經營，眼看霸業成就，可惜運氣太壞，遇上北邊晉國勃興，煮熟的鴨子剛吃到嘴邊，不成想飛了。

城濮之役相當於華山論劍，一劍定乾坤。楚國在此役很受傷、很受傷，最大的傷倒不是死了些人，最大的傷是三軍元帥令尹子玉被迫自殺，楚國死掉“歐陽克”，自毀干城，終楚成王之世，再無良將可以和強晉爭風吃醋，報仇血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