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日午後，艷陽暖暖的照在藤蔓上，小小的院落這日有些嘈雜。

娟騎車回家拿昨日剛剛填好的職工登記表，今天是一定要交的。走進院門的那刻，娟愣了愣，嘈雜中勇靦腆的笑着送出一些提着扁擔的漢子。

鵑來到自己的小屋，奶奶跟進來，絮絮叨叨述說了勇的事，娟笑了：奶奶，一切隨你高興，我沒事的。說完又走出了門。

娟一路上想着奶奶的話，不置可否的搖着頭納悶，奶奶在這個院子住了有六十年，這個勇怕是第一個房客，看着有些面善的勇，不知他怎麼打動了奶奶的慈悲心懷。

日子象流水不停的從指縫裡滑走，淡淡的送走了春風，迎來了夏。

娟如往年的夏日傍晚，拿着書坐到院子中央槐樹下的石椅上讀着，這是鵑最喜歡的《紅樓夢》，已經不記得讀了多少遍，從識字起，就斷斷續續的讀着。這日她正讀到大觀園裡的第七十回。

吃過晚飯後的勇拿了一摞作業本，也來到院中，他朝娟笑笑，看書那。還是那靦腆的神情。

娟微微翹了翹嘴角，算是給了答覆。心裡卻微微動了下，勇長的有些象過世的小叔，奶奶最麼的兒子。

勇見娟沉沉的面，暗自頓頓神，斂起笑，坐到了距石椅兩米遠的石桌旁。翻開作業本開始快速批改，娟側過頭望向勇的石桌，夕陽下勇的側面成了一幅剪影，娟腦子中冒出三個字：柳湘蓮。心動的瞬間，羞紅了臉。

勇專注於批改作業，全然不知有人在觀察自己，快速在得意門生的文字下抒發一段酣暢，一聲“痛快”，手起掌落，嚇的娟“嗯”的輕輕叫起來。

勇順着聲音來的方向尋去，正遇上娟欲收斂的凝視眼神，勇愣住，娟的臉越發紅起來，尷尬片刻，娟起身撣撣身後，似是自言似是叮嚀：天快黑了，得回屋去看書。說着，低頭快步走回堂屋。

勇跟隨着娟的身影，直至娟消失在堂屋的暗色里，勇的心快速跳了幾下。

隨後的幾日，晚飯後，勇獨自坐在槐樹下備課，批改作業。沒有娟的傍晚，百無聊賴，早早收拾妥當睡下，在床上翻身，聽的院門響，勇爬起來，掀開窗簾一角窺視，娟推着單車快步走到院中，似乎還望了望勇那黢黑的窗口。勇的心又突突突的跳起來。

一大早奶奶就在院子裡嚷，說昨晚有野兔進來，吃了小花園裡的嫩草，那是奶奶專為剛買的小羊糕種的。娟在院子裡勸着奶奶，勇開心的笑着梳洗，感覺有點家的味道。

二

勇開完會，回到小屋時天已全黑。拿出鑰匙開門，聽到堂屋裡有說話聲，

“娟子，這人不錯，大學畢業就在局裡做幹事，最近提為付科長，前途無量啊。你也不小了，總不能牽掛着他一輩子不成家吧。”

“媽，您就別為我操心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唉，還說不讓我操心，都二十九了，我也抱不上個外孫，我統共就這麼一個閨女，難不成你就這麼想着他一輩子不嫁人？那我可不答應！”

“媽——！”

屋裡頓時沒了聲音。勇心裡澀澀的：她心裡已經是有了人的。

送走媽媽，娟回屋想心事。

那年秋後，娟認識了峰，他是新來的縣宣傳處幹事，娟負責縣裡機關的閱覽室，峰正為籌辦縣裡第一份機關報忙着查資料，每天娟和峰幾乎同時到辦公室，一來二去的兩人開始熟絡。

縣機關里藏不住事，四處傳揚說峰編輯戀上了俊俏的娟，娟經不住大夥的傳詠，好似身不由己的開始了周末約會。

不咸不淡的日子有了峰的陪伴，過的也浪漫四溢。娟這顆不安分的心漸漸的安於平寂。

一天，峰興沖沖跑來對娟說，恢復高考了，我想考大學。娟也激動起來，大學生活該比縣城的日子有趣的多吧。娟同峰一起開始複習，到處找學習資料。日子飛快的沿牆縫流走。

縣裡給娟和峰放假一周，讓他們複習，但卻規定，如果兩人都考上，只能走一人，理由是，縣裡年輕工作人員太少。

幸運的一對兒，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峰學的是哲學，娟的專業是歷史。眼見得只能一人走，娟和峰相對而泣，荏誰去都是兩個心痛。

還是峰機靈，私下找縣長求情，並信誓旦旦保證學成後至少有一個返回縣機關。縣長熬不過年輕人的聲淚糾纏，娟和峰雙雙如願以償。

四年後，縣機關特意到大學裡要畢業生，峰考上經濟類研究生，娟再次返回縣裡。

兩地的歲月如嚼酸澀果子，娟望斷雙眼，峰夢斷迴腸。

好容易熬到峰做完了論文，娟想日子該有個盡頭了，峰興沖衝來到娟的小屋：學校派我去英國留學，走之前我們結婚吧。

娟愣愣的，就這麼把自己嫁了？望着滿眼急切的男人，娟陶醉在峰的狂熱中。。。

娟掰着指頭算，峰走了有四個年頭了，與峰協議離婚也有二年，媽的一句話就勾起了這多的思緒，娟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將悄悄結婚的消息告訴住在鄰縣的媽媽，否則還不知會帶來多大的麻煩。

三

天蒙蒙亮，娟拉開堂屋的大門，正遇上勇愣愣的眼神，娟裂嘴笑笑，勇欲言又止。

早啊。娟走到院子中央，揮起手臂上下劃拉：空氣真新鮮。

昨晚是你媽來了，你媽怎麼不住在這兒？問完話的勇後悔的直咬舌頭：真是多嘴。

娟笑笑：前年爹過世後，媽又嫁了人。

勇愣了愣，娟又笑：我媽年輕時是有名的大美人。

勇喏喏着動了動嘴：聽你媽說你還想着一個人，所以不嫁？心想今兒豁出去了。

哦，哪裡，我們離婚都兩年了。

勇的心一下子豁亮。

我今天上午去省城開會，下午返回來，你需要帶點什麼嘛？勇一下子象打開了話匣子。

娟依然淡淡的：省城裡的那個湖好美。

這個周日我們去湖裡划船好不好？

娟詫異的轉過頭望向勇：划船？哦，好啊。娟從未拒絕過他人。

又是一個不咸不淡的夏季，娟和勇利用每一個周末騎着單車，玩遍了附近的各個山坳角落。

娟每日在燈下疾書，寫了無數篇遊記寄往省城的報紙，多數都石沉大海，偶爾有回信，也是些鼓勵的話語。娟望着越堆越高的手稿，無奈的淡淡笑笑。

又是一個周末，兩人騎車來到200里外的月亮泉，到達時已是掌燈時分，找了戶農家求宿，老媽媽望向這對城裡打扮的男女：就只有一間屋，你倆是夫妻吧？娟剛想分辨，勇止住了她：是，謝謝您老。簡單吃了點乾糧，娟和勇散步到了泉水邊，月亮泉不大，泉眼在一塊酷似月亮的岩石一偶，泉水湧出時仿如月牙，若是風輕月朗時，泉眼裡會閃現月牙倒影，別有情趣。山里夏風頗有些涼意，娟打了個冷顫。勇關切的問：冷了？來靠着我。

兩人找了個乾淨的石頭坐下，勇自然的摟住了娟的另側肩。娟的心又一次動了一下。

就這麼默默的坐着，誰也沒有說話，突然娟啊的一聲跳起來，勇扭頭一看，是一條草蛇，躥進岩縫裡，娟由於跳的過猛，腳咯到了石邊，痛的又一聲嬌叫。勇攙扶着娟下了岩石，關切的問候着返回農舍。

娟尷尬的站在小屋的中央，晚上該如何就寢？

勇拍拍胸脯，我身體棒，就睡地下了。鵑沒有答話，想也只能如此。一夜就在輾轉反側中過去。第二日，娟醒來時，勇已不知去向，天下着小雨，他會去哪裡呢？向農家打聽，老媽媽說：小伙子一定是去了月亮泉？為什麼？因為在日出前到月亮泉許願最靈驗。說着話，勇如落湯雞一般跑進屋。娟心頭突然湧起一絲渴望，探詢的目光望向勇，勇笑笑，我們回去吧。

娟詫異的問了句：許了願了？嗯。

一路無話。

四

天大亮了娟才醒來，一看表，天，已經八點十分，縣機關雖說沒有嚴格的上班打卡制度，但娟年如一日整點到達，這第一次遲到，讓娟感到分外的難為情，一天在自責中煎熬。好容易到了下班時間，娟飛快的收拾起手頭整理的縣誌資料，快步離開。

到了門口，娟用手在心口順了順，換着氣，跨進院子，有些異常的安靜，沒有了往日忙着燒飯的身影，娟大聲的喊着：奶奶，我回來了。應聲而落的是奶奶顫顫的回聲：我的娟，你可回來了，勇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為什麼？說他是畏罪潛逃的強姦犯！

娟愣了愣，想起農舍夜間的恍惚，倒吸一口涼氣。

幾乎一夜不眠。

第二日，娟去勇的學校詢問，被告知，從沒有這樣一位代課老師。娟一陣眩暈，伸出手指，呆愣着說不出話，慌的學校教導主任連連道歉，約莫過了三分鐘，娟終於回過神來，踉蹌着離開學校。

娟病倒了，一連病了近兩個月。

休假期間，時不時有縣裡的人來看望，告訴一些新的消息。娟知道縣裡正在興建新的項目，好象還是外商投資。娟對此不感興趣。

又一日清晨，天格外明朗，娟的心感到這些天從未有的清爽。她起身來到院中，拾起一片落葉：又到了秋天。娟決定去上班。

縣裡的人見到娟，都格外的熱情，娟感到詫異，想着是兩月缺工的緣故。

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

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娟詠着寶釵的《柳絮》推開辦公室的門，愣住，辦公室里坐着兩個人：峰和勇。

2003．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