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評傳（二）：湘軍和淮軍
跛行者6/18/2003

一、曾國藩和湘軍

曾國藩（1811—1872年），字滌生，湘鄉人，道光十八年（1838年）進士，之後做了十多年京官， 歷任內閣學士，署禮、兵、工、刑、吏等部侍郎。湖南一省當時人才之盛，舉世無匹。除了曾國藩、左宗棠這樣的大才，還有陶澍、郭嵩燾、彭玉麟、胡林翼、江忠源等。據說左季高恃才敖物，認為曾國藩人品學問雖佳，才具卻非上等，湖南士林有人評論，與曾才具相當的少說有十個八個之多。

太平軍起，興兵百萬，裂土東南。由於八旗、綠營的糜爛不堪使用，清廷詔諭各地辦團練。咸豐二年底，曾國藩因母喪，開缺回籍。旋受帝命，幫同湖南巡撫辦理團練。曾以羅澤南的湘勇為基礎，“別樹一幟，改弦更張”（1），略仿明戚繼光的成法，募編練成一支綠營以外的正規軍，即湘軍。湘軍陸軍十人為隊，八隊為哨，四哨為營，每營五百人。湘軍水師每營亦為五百人，下轄長龍、舢板若干艘。四年初，練成陸軍十三營、水師十營，集結湘潭，曾國藩發布《討粵匪檄》，誓師出戰。湘軍重視冷熱兵器配合，最初編練時，對當時軍中常規火器抬槍和小槍的配合多次改進。火器配置到每一哨，定為每哨冷兵四隊，小槍兩隊抬槍兩隊，而每營專配劈山炮兩隊。編制中又增加長夫一項，是中國軍史上工程兵的起源。

湘軍用思想傳統的儒生為營官，多為曾國藩的同鄉、同學或親友， 和曾國藩一樣，既篤信程朱理學，又熱心於經世致用之學。主要有羅澤南、彭玉麟、李續賓等，也精選了部分綠營軍官，如塔齊布等。士兵均由軍官自行招募，營官定哨長，哨長定隊長，上下層層隸屬，士兵只服從其軍官，而全軍將領只服 從曾國藩一人。湘軍以同鄉和倫常情誼為維繫紐帶，選將募勇堅持同省同縣的地域標準，鼓勵兄弟親朋師生一同入伍，甚至同營。對所招兵士，都令其取具保結。兵士的待遇，比綠營略高。曾國藩主張精募，“擇技藝嫻熟，年輕力壯，樸實而有農夫土氣者為上，其油頭滑面，有市井氣者，有衙門氣者概不收用”（3）。亦主張嚴格操練，引湘軍營規：

一，五更三點皆起，放醒炮，派三成隊巡營牆一次。
二，清晨演早操，各哨官看操。
三，午時點名一次。
四，黃昏演晚操，各哨官看操。
五，燈時，派三成隊巡營牆一次，放定更炮。
六，二更前點名一次。
七，每夜一成隊巡營，唱更。

引湘軍日常課程：
一，逢三，六，九日午前，教場演陣法。
二，逢一，四，七日午前，練抬槍，鳥槍打靶。
三，逢二，八，午日前，跑坡，搶旗，跳坑。
四，逢五逢十日午前，營中演連環射擊。
五，每日午後，營中練拳術，刀術，長矛等武藝。

曾國藩還很注意軍紀，要求對士兵進行綱常倫理教育，禁擾民、嫖、賭、鴉片等。精募嚴操正紀，注重技戰術，同時官兵關繫緊密，上下同心，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使湘軍一改綠營陋習，戰力堅強非他軍所能及。

二、曾國藩其人

對於歷史人物的性格描摹，似乎是不可缺少，但是筆者感覺很勉強，因為最終不免歸於一己之揣摩。鑑於大家對曾國藩的興趣，只好來勉強一回。

就筆者對湖南籍人士的有限了解，感覺曾國藩的性格，有典型的湘省特徵，就是執着而性躁。湘軍初起時連敗，尤其水師在靖港、湖口兩次大敗，曾國藩兩次投水自盡。退守南昌時，曾上奏有“屢戰屢敗”之語，幕僚建議改為“屢敗屢戰”，頗得曾的讚賞。曾國藩制定滅天國平捻的大戰略之後，即步步為營，不為小干擾所動，即使朝廷詔令他援，也據理力爭。執着成事，性躁敗事，曾國藩多年修身養性，對他的功業不無裨益。

曾國藩是老儒，其學問、交友、教子、持家，都有心得。曾國藩在京時，師從唐鑒學義理，又跟倭仁學“誠意”功夫，記日記，“上承三省吾身的祖訓”，而“狠斗私字一閃念”(3)，“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就是他的名言。終生以“拙誠”“堅忍”行事，“貌之過人者，眼作三角形，常如欲睡，身材僅中人，行步則極厚重，言語遲緩”。作為是長子長孫，曾國藩經常板起面孔教訓兄弟子侄，絕不是個有趣的人，更不是良善之輩。辦團練之始，就得綽號“曾剃頭”，雖說“書生好殺，時勢使然耳”（4），筆者管見是本性使然。章炳麟評論說，“譽之則為聖相，讞之則為元兇”，“聖相”、“元兇”都是只及其一面，一定要分出好人壞人，這是論史常見的毛病。

曾國藩不是腐儒，一向注重“經世致用”之學，流沙河稱之為“體孔孟思想，用禹墨精神，操儒學以辦實事，玩《莊子》以寄閒情”（5）。最近又翻了一遍唐浩明的曾國藩三部曲，有三句入眼，“明用程朱之名分，暗效申韓之法勢，雜用黃老之柔弱”（6）。其實，傳統所謂古代“獨尊儒術”不妥，應該闡釋為：儒家為體，百家為用。孔孟治國，老莊修身，法家平天下，不失為經世致用的一途。

（儒家無法解決人性趨利、飽暖思淫慾等難題，曾國藩也遭遇類似困境。自己固然兩袖清風，一件青緞馬褂穿三十年，衣猶如新；兩江總督任內，夫人兒媳每晚要績麻紡紗、下廚作飯；教育子女也算成功，卻不能禁止親弟曾國荃大發橫財，也不能禁止湘勇破天京後劫掠。又傳咸豐帝大喪期間，曾秘娶小妾，“違制失德”，被人斥為“偽君子”。可見儒家的理性，不能奈人性何！）

曾國藩最厲害的地方，不在別處，而在於“格物致知”的功夫極其深厚，簡單地說，萬物有常理，常理常歸於一理。曾國藩雖曾署兵部侍郎，但從未掌兵，曾又不象左，因為仕途不得意，有時間研究軍事、地理、荒政、鹽政等。他創立湘軍，募、編、練、戰，從書本到實踐，經驗從無到有，成為清代以文人而封侯的第一人，沒有平時養成的格物致知功夫，難以想象。

拿現在的話說，曾國藩是開拓型人才。湘軍的裝備不及淮軍，曾國藩曾國藩為人圓滑不及李鴻章，但是才識決斷過之。如果易李以曾，晚清會是什麼局面？猜測一下相當有趣。曾國藩跟洋人打交道不多，值得一提的是1870年“天津教案”，被人斥為賣國，曾自己也覺得“內咎神明，處咎清議”，但是比起後來者，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除了興湘軍，底定滅天國平捻的大計，曾國藩一生開了不少先河。一是辛亥革命後，一些革命黨人說他“開就地正法之先河”。二是創設安慶內軍械所，為洋務運動的發軔。

三是湘軍的制度，開有清一朝“兵為將有”的風氣。中國曆朝的軍隊，戰鬥力和忠誠度存在難以調和的矛盾。兵為將有，上下一心，便於指揮操練，戰力比較強，但容易象漢末、唐末那樣，導致藩鎮割據的局面。宋以兵變立國，對實力派將領疑忌最重，岳飛之死，跟岳家軍的名聲日響，不無關係。湘軍之初，清廷不太放心，曾國藩常年以侍郎虛銜領兵，籌餉困難，牢騷滿腹。曾國藩本人倒沒什麼野心，滅天國之後恐功高震主，主動上折裁撤湘勇，但是“兵為將有”的成習，由門生李鴻章和淮軍繼承下去，到袁世凱和北洋軍，終於導致了內戰。

四是開地方督撫坐大，朝廷軍政實權旁落的先河，最終導致了清朝的崩潰。可以說，慈禧重用曾國藩，既是情非得已，又有飲鳩止渴之嫌。晚清的軍機處，不僅被總理衙門、海軍衙門分去事權，而且更加倚重地方督撫的意見。內外交煎、情勢複雜、而軍機大臣們才力不及是一個因素，地方督撫持有兵權、且自成系統是另一個因素。以1863年為例，清廷共有8個總督（未含漕督、河督）、15個巡撫實缺，湘軍系統就占了5個總督、9個巡撫。清史載，“國家舊制，相權在樞府。鴻章與國籓為相，皆總督兼官，非真相。然中外系望，聲出政府上，政府亦倚以為重。其所經畫，皆防海交鄰大計。”（7）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