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願枝頭抱香死？

巧笑艷歌

　　她，來自何方？誰帶她來？來幹什麼？她前世是誰？今世燦爛過嗎？現在，她等待的是什麼？朋友從麗江回來，送我一包曬乾的玫瑰花蕾，說用來泡茶喝。我把它裝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辦公室的案頭上。眼睛累了，偶爾望向瓶子，卻發現，那小小的、象指頭一樣的花蕾，正在默默地凝視着我，不由得心頭一顫。 　　無數個念頭霎時湧上心頭，堆向嘴邊，卻又遲疑着不敢言語，怕驚動了那些不知散落何處的，花魂。因為，因為我分明看到，那一點小小的暗玫紅蕾心，正在微微地顫動，靜靜的，靜靜的，看着。突然，眼睛有點酸，一種心痛的感覺，緊緊地抓着了，心底那塊柔軟的地方。

　　輕輕地倒出幾棵花蕾，平放在掌心上。只見那本來純純的玫紅，因為缺水的緣故，已經失去了本來的嬌艷，而那淺綠色的花萼，也沒有了往日的豐潤墨綠，了無生氣。這是，我喜愛的玫瑰花嗎？她的嫵媚和鮮艷，哪去了呢？

　　拈起其中一棵，貼近臉龐，哦，一陣清香撲鼻而來，心裡不禁默誦着一句詩，“寧願枝頭抱香死，不作離枝空飄零”。種子的時侯，她等待一個出世的諾言，綠葉滿枝時，她等待一個枝頭的含苞，花蕊點點時，她等待一個燦爛的盛會。她寧願以芳香去祭祀靈魂，和枯萎的花枝一起老去，也不願獨自離開，曾經牽掛着她一生的枝頭。如今，命運乖蹇，可是她當年的意願？……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江南大地上，有一群女子，他們將自己畢生的心血甚至生命獻給了別人，為着同樣的理由，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方法，將自己終守一世，然後在後人的羨嘆中，塑成了如今仍然矗立完好的牌坊。曾經看過tcts3869寫的《徽州尋思之三——牌坊下的幽靈》，說的是徽州的貞節坊，我沒去過那個地方，但是，文章描寫的關於貞節坊的故事，卻使我感概萬分。那一座座牌坊，都有一個個令人扼腕的故事，那些故事的女主人以一生的潔身自好，終於博得了一世的美名，實現了“寧願枝頭抱香死”，香消玉殞，為風為雨。

　　還有那海邊的望夫石傳說，引頸遠望的女子終也抱香而死，以永遠不變的姿勢，成就了一段流傳千古的神話。那石頭上面，該凝結了女子多少的淚水，一生凝噎，欲語，還休。

　　這就是不願飄離枝頭、抱香而死的結果嗎？死，終究是可悲可惋的呀。

　　花道，人生，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玫瑰花卻終沒有“抱香死”，不願飄零，卻也飄零。脫離枝頭的她，嬌紅粉綠頃刻間，被猛烈的陽光吸走了全部的精氣，只剩下乾枯的身體和不肯流失的顏色。於是，她在等待，等待一個完美的歸宿。

　　現在，她就在我的掌心裡，偶然的相遇，我相信，這是一種緣分。在風裡搖擺時，它想過沒有，等待和她相遇的女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惜花如金，象林黛玉一樣，視落紅為生命，荷鋤葬花的女子呢？

　　朋友說，要先把花蕊掰碎了，然後用熱水泡，這樣才泡出花的精華。可當我再一次小心地攤開掌心，看見那小小的花蕊，依然靜靜地停留手掌上，掌心的溫暖似乎給它一點精神，竟然紅得有點滋潤，不再是乾乾的，澀澀的。於是，我痛惜地將整棵的花蕊放在杯子裡，小心地灌下熱水，只見花蕊慢慢地，開始吸收着熱氣和水分，伸張着小小的紅紅的花瓣，那隨着水霧氤氳而起的香氣，在杯口環繞，並悄悄地潛入我的嗅覺意識里，化為前世的一朵嬌媚欲滴的紅玫瑰。

　　原來，它趕來和我相會，只為了這一刻的再度怒放。這樣一種緣分，怎麼不令我感動而感激？

　　似乎等待了一個世紀之久，我等來的，就是這個約會，在千萬次錯失和交臂之間，當我手捧着滿瓮芳香，凝視着點點玫紅淡綠時，是不是應該感謝，感謝生命的恆久和不朽。

　　同樣的，當我在茫茫人海中，不經意地和你相遇，經過那麼多的坎坷和挫折，走過那麼多的高山平原，穿過無數的路口和障礙，當我看見你的手上，也同樣捧着一瓶沉香般的花蕾時，當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同樣的驚喜時，我該深深地感謝，並且珍惜，那千萬份之一的機緣。

　　所以，我寧願相信，不是抱緊枝頭，才有永遠的芳香，不是因為飄零，才帶來淒涼。那些貞節坊，那些望夫石，但願，也聽到我，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