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陽風 |
| 送交者: U_turn 2003年06月25日19:09:3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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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風 踏上飛往拉斯維加斯飛機的那一刻，我心情很好。東部接連數周的陰雨天氣令人窒息，我迫不及待想要逃離。新一輪的裁員大戰又已開始，與其呆在愁雲慘澹的辦公樓里，比如跑到西邊去感受太陽的熱力。走的時候經理對我說，他會儘量保住我的職務。不知道這是個允諾，還是個威脅。無論如何，我先用微笑應了下來。這個假期，我已經策劃幾個月了，趁着銀行帳戶還沒有乾涸，以及遭受的可能的失業的打擊，我選擇遠離。 遭遇安琪的時候是在Palace Station 停車場的電梯間裡。那是家中檔的賭場， 我 隨便在 Priceline 上訂的。 Priceline 是我旅遊策劃必訪站點之一，買飛機票， 租車，住旅館都可以省一些開支。反正目的是玩，又不是奢侈。當時我提着大包小包，一身的汗與狼狽，而安琪裹在一襲黑色的衣裝內，臉上是落寞的濃妝。黑色的絲襪，高腳鞋，超短裙外罩着黑色的斗蓬，手裡端着些賭博的物事，一看便是個吧檯小姐。只是我很久都沒有撞見這麼美麗的亞洲女孩，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她朝我微微一笑，我不由地送了她頂高帽，你真美麗。說完了自己都覺得有些莫明其妙。 可是安琪很高興。她說自己幾個世紀都沒聽到這種恭維了，尤其是來自女孩的恭維。我解釋說自己打鄉下來，看什麼都新奇，說話比較直接。安琪問，一個人旅遊嗎？我說是的。安琪微笑，啊，一個人的假期，聽上去真好，我帶你去前台吧。然後不由分說地拉着我的行李箱在前面領路。 她的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很風塵的聲音，讓我想起鄭智化的歌，墮落天使。數年前我哥哥在學校卡拉OK比賽中唱的就是這首歌，當時他一隻褲腳高，一隻褲腳低地踏着一雙拖鞋，歌唱了一半便被哄了下去。多年後我甚至依然記得他忿忿不平地說，這幫沒長大的兔崽子，還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女人味。我也不明白吸引哥哥的女人味到底是什麼樣的，可安琪走在前面的時候突然便有些領悟。野地里的玫瑰。空谷幽蘭。金碧輝煌中的一抹黑色的誘惑。敲擊地面的細高跟鞋。可惜，哥哥沒來這裡。 安琪把我領到前台便離去了。我想只要她在這裡工作，終有再見面的機會。果真，在我泡過澡後煥然一新地出現在賭場大廳時，眼光再一次捕捉到她黑色窈窕的身影。她托着一個盤子，上面放着數杯飲料，長斗蓬已經除去了，兩條黑色細長的腿露在俗氣的蕾絲短裙下面，我注意到絲襪裡面塞了一些美元。很典型的賭場小姐的打扮。不到賭場，你永遠不知道女人的腿能有多長。只不過，象她那樣出眾身材的賭場小姐不多了。 我笑着朝她招招手，她走了過來，問我想喝什麼，她可以請我一杯。我說朗姆可樂吧，加點冰塊。郎姆可樂？她微笑，你也愛喝郎姆可樂？我說，有特別嗎？只是大眾飲料啊。閒聊了一陣，發現她也是中國人，賭場裡已經幹了一年有餘了，雖然不喜歡這份工作，可是喜歡拉斯維加斯。 這裡的黑夜和白天一樣生氣勃勃，安琪說。而且，每個人都是懷揣着希望而來，眼神中都有種專注的激情，使賭博這樣無聊的事情變得有意義。 可惜我不是來賭博的，我說，事實上我是來環遊西部的。明天就開車去舊金山，碰會一個朋友。 那你可以順便參觀 Death Valley，死谷國家公園了，安琪說。一絲奇異的光在她 眼中閃過。 好象是吧，我笑笑說，這次旅遊我沒有什麼詳細計劃的。走到哪算哪了。 死谷一定要去的，安琪說，那兒是北美最低的地方，比海平面還要低，溫度很高，風景非常奇特。 然後安琪看了我一眼，說，去年這個時候我遇見了一個男孩。他帶我去了死谷。你笑笑的樣子和他很象，有種不安定的氣質。 哇，我說，肯定有好聽的故事了。告訴我好不好？ 不好，安琪說，我還要幹活呢。況且要站在這兒聽我講故事的話，你的頭髮恐怕要長到腳踝那兒了。這樣吧，明天你帶我去死谷，我就可以講一路了。 行啊，我說，我無所謂的，不過你怎麼回來呢？我可是直接開三藩的。 安琪說，那兒是國家公園，遊客很多，總有搭順風車回賭城的。反正你把我送到那兒，就不用管我了。 我還能說什麼呢？有人陪一程總是好事。於是我笑着答應了。 第二天安琪出現在面前的時候空氣仿佛晃蕩了一下。她穿着吊帶背心和休閒長褲，都是Abercrombie & Fitch 的產品，典型美國中產階級家庭孩子的打扮，讓我懷疑 賭場小姐到底能賺多少錢。不過在美國數年下來，我已經習慣交朋友不過問其背景，反正只是萍水之交，幹嘛要做得象查戶口的一般？只是安琪仍然 濃妝，一副百 毒不侵的樣子。而且比起我健康的皮膚，她實在太白了。看到這一點，我小小的妒忌心稍稍安了一些。 西部天地開闊，偌娜瓊斯的歌跟這裡的路一樣長遠。安琪翻着我收藏的音樂CD集子，一邊驚呼我們的品味真象。我喜歡聽飄在天際的歌，喜歡那種閉上眼睛看見飛鳥的感覺，是否是情歌倒一點不重要。況且一人開車，體會天地之大，沒有音樂作陪怎麼可以。安琪問我是否有齊秦的歌，我說有啊，挑出一張。安琪推碟入機，靜靜地沉入。齊秦和齊豫有一首合唱的歌曲：你在天空飛翔我在地面遊蕩看似兩個地方其實都是一樣….. 安琪的面容變得濕潤，她嘆了口氣，說，就是這首了。李最愛聽的歌。 李？我問道，是你說的那個男孩嗎？ 安琪點頭。 你們相識有多久了？ 去年這個時候，安琪說，十四天十三夜。 十三夜。一個讓人悲傷的數字。只是一年過去了，讓人懷疑一個香艷場所的女人的情愫。我笑道，怎麼還沒有忘掉他？ 安琪搖頭。他是那樣特別，你不明白的。他和我的品味出奇的相似，喝酒只愛喝朗姆可樂，土豆片只愛吃Pretzels，而且是一種蒜味口味的Pretzels。 是不是冰淇淋只愛Haggen Dazze？巧克力豆只愛M&M？我笑道。 是啊！安琪道，怎麼你也是這樣嗎？ 我說那一點兒不奇怪，好多人口味相似。 可是我們音樂也只愛聽Pop 和 Jazz，喜歡的電影明星也是同樣的人。安琪還是 不服氣。 不跟你爭了，說你的故事吧。 安琪繼續她的陳述：那天我當班，李坐在Black Jack的牌桌上。他身上有一種異域 的風，仿佛來自遠方某個海邊的島國。他那麼年輕，可是推籌碼的樣子象個大家。我經過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被地毯絆了一下，一杯酒灑了，全倒在自己身上。這種事情從沒有發生過。李看了我一眼，一種令人着魔的眼神。肯定是這樣，我被他施了魔法了。 我可以想象風情萬種的安琪經過賭客身邊的樣子。絕對是一大把的目光。不過安琪應該習慣。也許李非常帥吧。加上一擲千金。 安琪的魂被一束眼光攝去。或者說，李 在那一刻迷上了安琪。他們攀談，通過 酒，籌碼，以及眼神。這是個不問背景，只講激情的年代。何況賭客與酒吧女郎，身份只比嫖客與應召女郎的赤裸性稍遜，黏在一起別人不會奇怪。賭城大街上到處是墨西哥的皮條客，向過街的遊客發放脫衣女郎的照片和聯繫方式。就那麼啪地彈擊一下紙片，遞到鼻子底下。這就是Sin City，罪惡之城，賭博招妓統統合法， 人最底層的慾念可以在陽光下耀眼地攤開，變成比練地攤還要簡單與舒適的買賣。 反正安琪與李的愛情就這麼啪地一聲，兩相撞擊，碰觸開來。李住進了安琪的公寓。纏綿。遊戲。賭博。喝酒。以及不遠的旅遊，包括死谷。 安琪依然沉浸在無可救要的回憶之中。外面的世界他知道得那麼多…他去過歐洲和非洲，還有日本。上的學校多得我連名字也記不住。他比我還小，可是經歷的事情比我多多了。 我真忍不住想說，其實你也很厲害，背景複雜。 你知道我有多愛他。安琪說，我甚至把自己的積蓄給他。不過他沒有都要。我希望和他一塊走，私奔，遠走高飛。比起一個人苦苦掙扎強多了。 依然是俗套中的俗套。想到李可能是個騙色騙財的傢伙，我有些失去興趣。對我來說，他唯一的特別之處在於使一個風塵女子對其念念不忘。不過安琪卻是越來越投入，仿佛車中的溫度計，已經攀升到100華氏了，而且繼續呈上升的跡象，讓人擔憂。 想叫醒她。喂，安琪，死谷快到了。 是嗎？安琪淚眼朦朧地看看窗外，還沒呢！連入口還差一段。死谷地勢更低一些，溫度更高。 可是景象已經越來越奇特了。突兀青黛的岩石，乾裂大地，清朗無雲的天空襯着寸草不生的戈壁。我放慢車速，命令安琪捕拍景色。這些，城市叢林中討生活的人是無法想象的。哪怕你自稱是一匹自由的狼。 在死谷中逡巡。奇異的景色全然奪去了我饑渴的眼睛，安琪那不入流的情感糾紛被拋到了死谷之外。三百萬年前，這兒是一片大湖。西部派拉明特山脈(Panamint)的蹶起，加上阿各絲山(Argus) ，吟遊山(Inyo) ，聯縱更西的色瑞內華達山脈(Sierra Nevada) ，重重疊疊地屏障了來自太平洋的暖濕氣流，使死谷真正成了無雨之地。 湖泊干去，大地變成龜殼，白色的鹽鹼凝固於湖床的頂端，巨大的沖積扇也在太陽的照耀下堅硬定型，火山噴發物攪拌着湖水沉積物在喪水的過程中異變得五顏六色。死谷成了北美洲最干，最熱，最鹽，海拔最低之地。 死谷的得名來自一句悲嗆的吶喊。1849年聖誕節，49名淘金者為了節省去往洛杉磯的路途，走進了死谷。第二年春季，只有三人活着出谷。當他們爬上最後一道出谷的山脊，回望這塊令他們痛失親人與朋友的猙嶸之地時，感慨地喊出：別了，死谷！ 淘金，走入不歸地的原動力。就連那生還三人中的兩人，1862年再度入谷，尋找他們拾到銀礦的地方，不過沒有成功。後來又陸續有數家礦廠入駐死谷，甚至我們的大清帝國在某些條約之後也向此地成批地奉送過自己的子民。 我爬上一個山坡，那裡是駐紮過中國民工的遺址，手中的溫度計顯示着可怕的120華氏度。相當於47攝氏度。不知道這裡怎麼活人。風很大，只是全是熱騰騰的，在太陽的威助下，吹得衣衫有如鴿子在裡面撲騰。安琪說，就是在這裡，她被風吹走了帽子。帽子乘着熱熱的太陽風而飛，她怎麼也追不到。李擁着她熱吻。在高於120度的天氣。那個吻該有多熱？ 駛入Artists Drive，九英哩長的藝術家之路。龍蛇九曲，一路無人，唯剩下我們的 車，與怪異的景致。總以為要窮盡了，一轉彎又是別有天地。安琪突然令我停車。她走下車，在一堆石頭中焦急地尋找着什麼。問她，卻什麼也不說。 忽然她蹲了下去，指着一處說，就是這了。我望過去，一塊紅色的石頭上刻着：Lee love Angel。字的外面是一顆大而飽滿的心。安琪摸着字，淚如雨下，沖毀了她 你不明白…安琪說，這是他刻的，他真的很愛我…雖然只有14天。那是我永生難忘的日夜…他和我如此之相配，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對…你不明白，他和我愛吃同一種冰淇淋，同一種土豆片…最後那天他執意要走。他說他雖然愛我，可是更愛自由。我說我可以和他一起自由，可他說自由從來都是跟着一個人走的…他把我鎖在衛生間裡。一個人走了。和他的自由…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真愛總是和自由作對？為什麼我的愛情最後總是慘敗？ 谷里的風吹得很盛。這是個四面環山的盆地，白天山坡上的風往谷底吹，晚上谷中的風往坡上吹。然而山太高，多數的風吹不出去，成了閉合的循環，在太陽的照耀下一遍遍循環，一遍遍加熱，可以升到120度，130度，甚至150度。就象安琪的愛情之心，困擾地在谷中循環，衝撞。你明明感覺它能量巨大，可是它只是困獸，只是太陽的奴隸，徒具了風的形式。 愛情心。太陽風。我想，也許人的心與靈魂是分開的。李的心未必不如安琪的心來得能量巨大，可是李的靈魂卻是天外飄蕩的一片雲。你怎麼能抓住一片雲呢？ 你在天空飛翔，我在地面遊蕩，看似兩個地方，其實都是一樣…… 然而我仍然感動，被安琪的熱情。我們老是嘲笑別人過剩的愛情，他們怎麼能愛得那麼投入，愛得那麼深，那麼多呢？但我們仍然喜歡看印在紙上的愛情故事。因為我們都想去感受，通過別人的愛情去感受愛情。或者說那是熱情，愛情的熱力。 可是熱情，與沉迷只有一線之隔，即使最鋒利的刀刃也難劃開。你越過了界，便是難以自拔的魔域之境了。 安琪仍在痛哭，我真擔心這灼熱的太陽風會把她烤化，我得救她。 我擁住她的肩膀，說，安琪，死谷太熱，我們出去吧，我帶你離開。 去哪裡？安琪茫然，雨打梨花般地望着我。還不如留我於此，化成石頭算了。 你不是還要搭車回賭城的嗎？我送你回旅客服務中心找車去。 這兒哪有什麼車啊？安琪淡淡地笑着，我其實只想到了怎麼來，根本沒考慮怎麼回去。我的心都碎了一年了，哪裡還補得好？回去又有什麼用呢？我一直想回到這裡找這塊石頭，好不容易找到了，不想再走了。 真不知她是痴情還是裝傻，反正拿我當了一次觀眾兼道具。淘金者，安琪也是個淘金者。她偶然地拾起一塊金礦，不顧一切地回來尋找。可是找到了又怎麼樣？金礦只有一塊，她甚至帶不走。所以她徒然地坐在這裡，都不知怎麼自救。 然而一切被我看到了，這一刻我義氣橫生。 安琪，跟我去三蕃吧。那兒中國人很多，你大可以找一份工作，重新你的生活。賭城不適合你。你的心也不可以總困在死谷。相信我，你那麼年輕美麗，應該有更好的前途。 安琪什麼也沒說，她望着我，點了點頭。一剎那間，我看見她的瞳孔里有飛鳥飛過。 車子在山路上攀爬，沒多久便升了三千英尺。安琪用我的面巾紙擦去了她的淚與濃妝。依然漂亮。在海拔五千英尺之處有一個觀景台，我把車停了下來，打開後艙。這是雪伏萊的Blazer，SUV型吉普，後艙蓋可以打平，坐在上面。觀景台在山脈的側面，太陽照不着的陰翳之地。我和安琪坐在後車上，看着前方的萬丈深淵，雙腳在空氣中晃蕩。溫度已然降到90度以下了，風依然很大，可是吹着頭髮與臉，很舒服。同樣是風，感覺可以如此不同。 這裡真好，安琪說。我說是啊，心煩的時候，到高處，感受感受風，多爽啊！ 高處的風總能給我安慰，以及自由的感覺。其實我有什麼權力責罵李呢？我也不是那樣的人嗎？不自由，毋寧死的混蛋加三雞…… 一輛轎車停在旁邊，下來一個很帥的小伙子，穿着亞麻衣服，歪戴着金色貝雷帽。我和安琪同時看了他一眼，他也回笑了一個。然後自顧自踱到崖邊，開始攝相。還覺得不過癮，走過來要求我或安琪為他照相。聽他的口音，象是法國人。 和小伙子攀談，得知他果然來自歐洲，從洛杉磯過來，去往賭城。安琪聽到去往賭城，眼睛頓時放光，和他閒聊起來。男孩子也許是被安琪的美貌吸引住，說話的時候目不轉睛。我被晾到一邊。 果不出其然，安琪決定搭他的車回賭城。男孩也一口答應了。安琪轉過臉來，抱歉地對我說，我覺得自己還是回去的好…反正已經習慣賭城了，新的環境未必適合我…既然有車，這也許是天意。 我拍拍她的肩以示理解。其實我自身難保，如何去幫助一個萍水相逢的人？ 安琪和男孩的車開走了，車尾碾起一股不大的塵煙，風一吹便散了個乾淨。我恍然驚覺自己連安琪的聯繫地址都沒有要。也許這根本不重要。大家都是過客。 我坐進自己的SUV，車裡又只剩下一人。戴上墨鏡，打開音樂，前面的路沒有盡頭，不過方向盤在自己的手裡，大可以想哪兒去哪。愛情心，太陽風。曾經幾合時我的心也如安琪那般在谷中掙扎。好不容易出來了，發現那其實是庸人自擾。出來了，還會再進去嗎？靈魂與心，自由與真愛，真可以天上谷底地分離嗎？ 想那麼多幹什麼？我自嘲一笑，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你在天空飛翔，我在地面遊蕩，看似兩個地方，其實都是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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