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地說，胖子托尼的鋪子算不上雜貨店。他的貨架上除了法國的奶酪，意大利的醃鹹菜，剩下的就是產自十來個國家的葡萄酒。托尼不厭其煩地提醒每一個顧客：同一種酒買六瓶以上，可以打折。

“托斯卡那的葡萄酒，是美夢的源泉。”那天我買了兩瓶尋常的Chianti，胖子托尼忽然冒出這麼一句幾乎有些詩意的話來。他的光腦門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白襯衫上有很明顯的一灘芥末漬。他沒有忘記提醒我，同一種酒買六瓶以上，可以打折。我再朝他看看，在做夢這個話題上，胖子托尼實在不象個專家的樣子。

人真的不可以貌相。後來，當我坐在可拉別墅的露台上看黃昏日落的時候，常常想起胖子托尼的那句話。

可拉別墅在城門外的山上，從頂樓的露台可以一路看到波布利花園，阿諾河對岸的佛羅倫薩城，還有背後青色的托斯卡那群山。我很慶幸沒有住在城裡。舊文人信口開河把佛羅倫薩叫做“翡冷翠”，實在是誤導民眾。這個地方應該意譯成“馬蜂窩”才對。驕陽如火、塵土飛揚，到處都是螞蟻行軍般的遊客，包括我自己，在雜亂無章的街道里兢兢業業地尋找下一個排長隊的文藝復興旮旯。冷冽的翡翠？文學創造也不能如此不顧職業道德。我常常等不及吃晚飯便舉手投降，早早撤回可拉別墅的露台。

既然當了逃兵，不妨做做酒徒。Solengo，Sassoalloro，Primamateri，Casalferro，托斯卡那的葡萄酒，都有抑揚頓挫的名號，就象意大利人說托斯卡那，打上兩個彎再回頭，比英文直板板的“托斯卡尼”多出無限風情來。

黃昏時分，托斯卡那的葡萄酒，香醇溫婉間浸染出萬般顏色。從露台上遠眺佛羅倫薩，高低錯落的樓房城牆，和Duomo輝煌的園頂一起悄無聲息地浴在夕陽里，紅色的瓦頂泛着桔色的落日餘輝，灰白的牆面凝成深深淺淺的金黃，連背後的連綿青山也被晚霞塗上一抹溫柔的淺紫。

嘈雜紛亂的佛羅倫薩竟然一片平和安寧。

暮色四合。托斯卡那的葡萄酒里，嗅得到日光雲影，風中的柏樹，薰衣草和迷迭香，還有潺潺的阿諾河水，蜜色的磚牆，波布里花園裡苔痕斑駁的雕像。再仔細聞一下，還可以嗅到佛羅倫薩著名的牛排，嫩得不用刀切。

我知道這不合邏輯，我知道這是胡思亂想。這不是我的錯，要怪得怪托斯卡那的葡萄酒。到托斯卡那的遊客要當心，你才下火車沒幾天，就決定找一間公寓長住下來，你從來連仙人掌都種不活，卻到處打聽有誰出讓Chianti的葡萄園。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穿着碎花裙子，住在石頭壘成的農舍里。你赤腳踏在陰涼的地磚上，周圍的牆壁上天花板上滿是褪色的fresco。庭院裡的山羊在樹蔭下打瞌睡。常識告訴你，山羊是臭哄哄的，可是你的山羊一點都不臭，你的山羊是羊毛衫洗滌劑的味道。這是你的美夢，如果你高興的話，你的山羊可以是草莓冰淇淋的味道。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得怪托斯卡那的葡萄酒。

然後，晚鐘響了。在我看來，意大利有兩樣特別討人喜歡的地方：一是每天午後的siesta，另一樣是鐘聲。每個城鎮有鐘樓，每個鐘點要敲鐘。鐘聲響起的時候，你可能正在修道院裡念經，你可能正在店鋪里還價，你可能正對着電腦發呆，你可能正坐在路口討飯，不管你是什麼人、正在做什麼，由遠而近的鐘聲都能觸到你，和你周圍的人，還有他們周圍的人。那麼一瞬間，芸芸眾生好像一把五顏六色的珠子，被鐘聲串在一起，沒有人落單。想來想去，我住的城市裡，只有龍捲風警報是大家都可以聽到的。

鐘聲傳到城外的山上，只剩下一點點洪亮的影子，反而顯出四下的寧靜安詳。日落之後，起了風，波布里山上的墨色樹林被拂得簌簌作響。阿諾河的那一邊，佛羅倫薩城裡華燈初上，如一把碎鑽，散在天鵝絨鋪就的群山間。

一輪明月下，夜涼如酒。

“托尼，你真是個大哲人。托斯卡那的葡萄酒確實是美夢的源泉。”回來之後，我拿着旅途中抄下來的幾樣酒名到托尼店裡買酒。胖子托尼又紅又圓的鼻子和牆上掛的香腸相映成趣，襯衫上的芥末漬新換了位置。

“嘿嘿，”他得意地笑起來：“從你夢中的葡萄園買酒，六瓶以上是否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