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裝作沒他這個人一樣，踢踏着拖鞋進入了臥室，他沒理他媽罵他的聲音，跟進來，關上房門，摟着我說：“老婆，生氣啦？”

　　我掙脫了他，沒有說話。

　　“怎麼啦？”他走到我的面前，捧起我的臉，強迫我看着他的眼，“真的生氣啦？小傻瓜！”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輕輕地摟着我，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吻去我臉頰的淚水，我本能地去拒絕他，可是慢慢地，我被他的撫摸和吻融化了，他的舌尖終於頑強地探進了我的唇內，我閉上眼，腦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他——這個我全心全意只想愛的男人，然後，他裙去了我的睡衣……

　　“輕點，不要太用力，會壓着孩子……”

　　“嗯，我知道……”

　　“MYBABY，IＬＯＶＥＹＯＵ……”

　　“ＭＥTOO……”

　　午飯的時候，我和邢賓開開心心地坐到了飯桌前，婆婆滿眼含笑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害羞，但是這也沒什麼，我們本就是正當的夫妻，剛有點小的不愉快又和好的小夫妻而已。

　　下午二點鐘，邢賓去上班了，婆婆在抹冰箱，媽媽提了一大堆的補品來了，兩位親家母客套了幾句，媽媽看我，很是奇怪，因為她是最了解我的，問我有沒什麼事？我說沒有，她觀察了我半天，確信我沒有撒謊，陪我聊了幾句，便走了。

　　那以後，邢賓對我更好了，下班回家，總是輕輕地摟我一下，然後把頭貼在我的肚子上，輕輕聽聽胎兒的聲音，或是飯後陪我去散散步，到一些安靜的地方聽聽音樂，無論誰打他的手機跟他說什麼，他總是一臉幸福地對對方說：“不行，我要陪我老婆和兒子呢！你們玩吧！”

　　孩子五個月的時候，我已經懶得不想動了，連去醫院的胎兒定期檢查也要邢賓費好多的腦子和好話我才肯動身。媽媽三天兩頭地帶補品來，告訴我孩子的日用品準備得差不多了，婆婆也準備了一切能準備的嬰兒用品，有一天媽媽和婆婆閒聊，媽媽說：“親家母，說了不怕你生氣，要是小靜生個女兒你不會不喜歡吧？我看她肚子的形狀，圓圓的，就象是個女兒。”

　　婆婆笑得象個彌陀佛，連聲說：“女兒才好呢！女兒比兒子貼心，你看我生了邢賓這小子，就生閒氣，沒落個好，要是他是個女兒呀，我不知多省事呢！其實我早就猜想到小靜生個女兒，人家有經驗的人就說了‘女兒生來就會打扮娘的’，你看小靜懷了孩子不但沒變，還比以前更漂亮了，我這一輩子生了七個孩子，夭折了五個也全是兒子，就盼着抱小孫女呢！老大也是生的兒子，不瞞親家母你說呀！我求菩薩就是求孫女的呢！”

　　婆婆大我媽十八歲，外人常笑話她們不象是親家母，倒象是母女，我媽也常跟我感慨地說：你找的老公不怎麼樣，可是婆婆卻是好得一塌糊塗。

　　我糾正她說：“老公和婆婆一樣的好得一塌糊塗。”

　　那天晚上邢賓加班，婆婆去了她大兒子家拿東西，晚上沒趕回來，打電話叫我自已無論如何弄點東西吃，我一口氣睡到晚上九點，醒來特想吃葡萄，披了件毛線外衣走出去，這條街上行人並不多，等我溜溜噠噠地轉回來的路上，從街邊昏黃的燈下的樹影中，突然便衝出了一個男人，毫不費力地擒住我，用刀指着我，並用另一隻手去搶我脖子上的金項鍊。

　　我沒有打算反抗，那時候我只想着我的孩子並用手去護着肚子，不過他扯斷我的金項鍊時弄痛了我的脖子，我本能地叫了一聲，那人搶了項鍊便轉身準備跑掉，也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邢賓瘋狂的聲音：“不准動我老婆！”然後他衝過來，用力給了劫匪一拳。

　　那個劫匪是個老手，文質彬彬的邢賓就算惱怒至極的拳頭於他也算不了什麼，他挨了一拳後，只是咧了一下嘴，然後就拿刀去刺邢賓，邢賓只顧着去護我，把我推向他能保護的身後，那一刀，刺進了他的小腹，劫匪丟下刀跑了，行人圍上來，安慰手足無措哭斷腸的我，不一會兒，醫院的救護車來了……

　　六

　　邢賓的小腹縫了十三針，好在是天氣不太炎熱，不易發炎，傷口癒合得比較快，我不顧媽媽和婆婆的勸告，堅持每天上醫院去看他，他老是責怪我說：“小傻瓜，不要再來啦，要是把我兒子累着了我可不饒你。”

　　我笑着說：“我兒子說，不放心他的爸爸，所以一定要來看看，不然就不讓我好好睡覺。”

　　我問他：“你怎麼那麼傻？項鍊搶去了就搶去了唄，跟那搶劫的較什麼勁呀？”

　　邢賓說：“傻瓜，我當時哪裡來得及想別的，聽到你的驚叫，我以為你被那劫匪怎麼了，本能地去教訓他了。”

　　我輕輕地靠進他的臂彎，這樣的男人我不愛我還愛誰？

　　邢賓終於出院了，可是我卻病了，由於近期老是跑醫院，懷頭胎又沒經驗，不知保護自已，感染了病毒性感冒，還動了胎氣，經常出血，在連續差不多這樣病了二個月，有一天半夜肚子疼醒過來，床上一大片紅的，邢賓送我到醫院時，我流產了。

　　家人圍在我的身邊，用盡所有的言語來安慰我，我只覺得心灰意冷，邢賓對我愈好，我愈是羞愧難當，這個我愛的男人，我有了和他的幸福的結晶，可是我卻沒有好好地保護他，邢賓日夜守在我身邊說：“小傻瓜，等你身體好了，我們要一百個孩子，好不好？我讓你成個小母豬。”

　　我傷心地問：“你不怪我嗎？”

　　他說：“傻的，我怎麼會怪你呢？要怪也要怪我自已呀！誰讓我住院來着？要不是你天天來看我，也不會出這事的，況且你看我這麼老了都不着急你急什麼呀？”說完他就用幾天沒刮的短胡茬來扎我。

　　我撲在他的懷裡哭得一塌糊塗，他輕輕地拍我的背，象哄小孩子，說道：“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傻瓜。”

　　婆婆也無半點責怪我的意思，只是盡心盡力地為我每天提來一罐濃濃的湯，和我同住這個病房的人個個羨慕我，說我不知哪世修來的福份，居然遇上這麼好的一家子，我媽媽守在我的旁邊，跟他們拉扯，也是感慨萬千，覺得我沒有嫁錯人家，對邢賓的印象有很大的改觀了。

　　七

　　我從醫院回到家才半個月，我娘家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是爸爸要和媽媽離婚，理由很簡單，那個女人懷了我爸爸的孩子。

　　我從媽媽的結結巴巴毫無頭緒的通話里，知道了那個女人便是金鳳。

　　生活真象是一個大玩笑，我當初同情她家裡的貧窮，把她介紹到爸爸的彩印公司，沒想到她卻來這噁心的一手。

　　我想起她當初問我的那個假設的問題，原來是替我媽問的，真是可笑。我勸了媽媽好久，我對媽媽說：“你不用擔心，我會去找金鳳談談的。”

　　第二天，我打車直接去了爸爸的公司，爸爸出差了，這正好，除了我結婚時見過他，我好久沒有見到他了，金鳳在辦公室里，好象並不忙。

　　我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親熱地跟她打了聲招呼。

　　她顯然有些意想不到我的態度，也故作親熱地說：“靜如，你怎麼來啦？天啊！你漂亮好多啦，對了，真不好意思，你住院的時候我本想去看你的，可是公司太忙……”

　　我笑笑說：“是啊！”但是是本能的，我也掃了她的肚子一眼，並看不出意外。

　　她拉過一張沙發，讓我坐下，我說：“不啦，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說：“你爸不在這裡，出納也不在，你要是有空呀，咱們在這裡聊聊，不怕的。”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許料到我的來意了，說完這些話後，她轉身去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上了。

　　空氣一下子仿佛因為她的鎖門而凝固起來了。

　　我還是裝作輕鬆地以局外人的身份輕描淡寫地說：“你愛我爸爸嗎？”

　　她看着我的眼睛，毫不猶豫地說：“愛。”

　　我的心裡泛起一陣莫名的醋意，但我還是壓制住自已的情緒，我心平氣和地問：“金鳳，現在拋開一切不談，假如我爸爸身無分文，他就是這樣一個五十歲的老男人，你還愛他這麼多嗎？”

　　我看到她的眼光有點軀避的意思，低頭認真思考，半天沒有回答。

　　我說：“假如你的回答是還愛他這麼多，我不阻止你，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最好的朋友’這幾個字說得很重但很溫和。

　　然後我站起來，輕輕地摟了她一下，出門。

　　一個星期後，金鳳給我打電話說：“靜如，晚上我請你去卡拉OK好嗎？”

　　我說不了，我不太想出門。

　　她說：“你一定要來，跟邢賓一起來，因為我明天就要去北京了，機票也訂好了，可能幾年之內不回來了。”

　　我一驚，問她：“那你……？”

　　她很輕鬆地說：“見到你的第二天我就去醫院打了胎了，才懷兩個多月，休息了幾天，不礙事的。”

　　我說：“我一定去，你放心好了。”

　　晚上邢賓陪我去了，金鳳臉色蒼白，不過看起來精神很好，我知道是假裝的，她上台對着成百的觀眾說：“今天，我要為我此生最好的朋友靜如唱一首歌，也許它太老了，但也只有這首歌能代表我百分之一心意，這首歌名叫〈情義無價〉。”

　　有誰知道情義無價，能夠付出不怕代價，任憑愛在心頭掙扎，幾番風雨幾絲牽掛，走在你身後……

　　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遠遠地，透過淚眼，我看到她也流淚了……

　　八

　　我跟邢賓說我想再去上班，因為存摺上，已經所剩無幾了，我第一次感到錢是如此的重要，這讓我很有危機感。邢賓卻說讓我先在家裡休養一段時間再說，有一天，他拿回來一包錢，是一萬塊，雖然一萬塊曾經對於我來說是個小數目，可是邢賓拿回來卻有不同尋常的意義，我幾乎抑制不住地就想發脾氣：“你又去賭博了？”

　　他象個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小孩子，說道：“不是呀！這是我幫別人做的一筆生意賺的一些錢，人家從外地回來，今天終於給我啦！‘

　　我疑惑地看着他：“真的嗎？”

　　他斬釘截鐵地說：“當然。”

　　雖然我是個對錢並不感興趣的人，但自已嫁的男人能賺錢當然是一件好事，那天，我把一萬塊分成三份，一份交給婆婆做我們的伙食費，婆婆說什麼也不要，說她有退休金，夠我們幾個人吃飯的，可是我還是塞給了她；一份放在一邊打算為邢賓去買一套好點的西裝；還有一份，我想，可以當作是以後買房的基金。

　　春節快到了，邢賓更是乖得不得了，只要有機會，他便陪我去一些我喜歡的地方，比如說咖啡廳，茶座，或是一起散步去中心公園。

　　有一天，我和邢賓去市劇院看一場戲曲演出，在我前面兩排的位子上，我赫然看到，一直是我偶像的爸爸正和一個我不認識的打扮妖艷的女人在那裡親密無間地細聲說話，也許他根本沒想到我和邢賓會來這種老年人才喜歡來的地方，所以動作極盡放肆，與那女人，儼然一對情人。

　　邢賓看我異樣，順着目光看去，也是詫異，默默地拉我出了市劇院，默默無言地打的到街口，下車，慢慢地陪我往家走，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有一個看起來即將臨產的女人攔在了我們的面前，她的眼光是勇敢且堅毅的。

　　邢賓本能地就要拉着我轉過她的身邊，我停住了腳步，轉頭看了邢賓，他的眼中有一絲慌亂，我的剛才已被憤怒和恥辱裝滿的腦子，居然莫名地平靜下來，閃電般地掠過金鳳的話。

　　我很平靜，等着他們中的任何人開口。

　　那個女人比我大幾歲的樣子，然而明顯的比我精明能幹，她一開口就是一種譏諷的口吻：“怪不得，你老婆長得如此楚楚動人。”

　　邢賓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說：“沒什麼，我只是想看看我孩子的爸爸的老婆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肚子裡的孩子沒有了，居然還是比我重要，她一個人爭過我們兩個，我心有不甘。”

　　我沒有說話，依然平和地看她。

　　邢賓說：“你不要血口噴人，那一次根本是個意外，如果不是你故意讓我喝那麼多酒，我也不會做錯事的。”

　　聽到這句話，我沒有半絲猶豫，轉身離開，邢賓抓緊了我的手，我甩開了他，那雙手，那雙抱我撫摸我千百次的修長的有着鋼琴家般的手，現在讓我如此噁心。

　　邢賓站在我的面前，哀求地說：“靜，不要生氣，聽我解釋好嗎？”

　　我往前走我的路。他擋在我的面前一步一步地往後退，身後那個女人在狂笑，象個魔鬼。

　　“你讓開！”我說。

　　“你要聽我解釋。”

　　“我再說一遍，你讓開！”我的聲音大了一些。

　　“不！”他仍然是那樣的姿勢，我前行一步，他後退一步，擋着我的去路。

　　突然我看到路邊有一堆被打碎的閃光的玻璃片，我衝過去抓起一塊來對着自已的臉，對他說：“你再不讓開，我就劃破自已的臉。”

　　他驚駭地讓到一邊，我握緊碎玻璃的手開始往下滴血，開始緩緩的，一滴，兩滴，然後它便象線一樣地一直往下滴，象泉水般的滴血的美妙的聲音，和着街上嘈雜的人聲和車聲，我不停歇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