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西西比河在這裡分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岔，河水委委婉婉地穿過這個小鎮。這個河岔於是就養育了一鎮萬把千的人口。小鎮的主街也就分座在河岔的兩旁。夜晚稀稀落落的霓虹燈投映到潺潺流過的河水，被它柔柔地搓成五彩繽紛的花瓣，靜靜地漂啊漂，卻不情願隨流而逝；一絲絲柔光倒映回岸旁婆娑的綠葉。晚秋的涼風絡絡吹過，一層層的微波緩緩地盪開，再有條不紊地移到岸邊，宛如在傳送着一個個委婉的故事。

陸侃就坐在露天酒吧的最角落，任憑灌木叢把他幾近完全遮掩。他也算是這家酒吧的常客了，每個星期天晚上把兒子送回妻處都要在這兒停下來。一瓶啤酒可以耗上個把鐘頭，起伏的心情稍作安穩，再準備下一周的工作。這個不是規律也算規律的重複，從上個感恩節到現在已快一年了。

去年感恩節假期，陸侃被妹夫電話召回國。妹妹和妹夫下崗後就在廣東台商鞋廠打工，半年前覺的身體不適才回來。妹妹幾乎是全身癱瘓了。在那個鞋廠每天十二個小時，每個星期七天的工作量早已把她拖垮了。就是這樣每星期八十四小時的工作，每月的工資也不到八百元人民幣。妹夫本來是國營大廠的技術骨幹，在這家鞋廠作廢水處理的組長每星期六十小時工作每月也只有一千四元人民幣的收入。那台商本來是六個人到大陸創業，現已發展成六千多人的企業，整個管理階層仍只有二十幾個台灣人。妹妹做的實在太累了，本打算回家休息幾個月再回廣東，但是一病就垮下去了。陸侃到家時妹妹已經在省城確疹是正戊烷中毒。妹夫把陸侃從美國召回來的目的，就是請他代他們去廣東找那家台商索談賠償。陸侃帶妹妹妹夫去廣州省職業病院再開了正戊烷中毒的疹斷，就去見那家台商。然而並不象陸侃想象的容易。乏善可陳的勞動生活環境，雜亂無章的管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鞋廠的黏結劑已更換幾個月了。沒有物證是不行的。陸侃就這樣一拖再拖，足足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從這個台商那裡要到一萬元人民幣的補償。

“孩子，你若每個月給你妹妹寄過五十美元來，她都不會去廣東打工啊！你當學生都能從助學金里每年省出來一兩千塊給家裡。現在工作了，收入多了，倒把妹妹忘了。”母親悲痛欲絕的哭聲撕裂了陸侃的心。三歲大的外甥扒在他的懷裡，卻不諳這傾天的災難。陸侃全部的痛苦是在回到美國後才暴發的。逾期的信用卡帳單，房屋分期付款帳單等都已被妻子打開過了。一張只用了二十幾元的運通卡，妻子沒幫他付又被信用卡公司追罰了二十幾元。等妻子提着銀行帳單怒氣沖沖地問他為什麼一下子給家裡三千塊錢的時候，他再也抑制不住了。爭吵的淨結果是挨了妻子兩個耳光，挨了兩個耳光後他就打了911。妻子被教會牧師保出來兩人就開始了這持久戰式的分居。牧師作證說他先打了妻子，妻子自衛才還了手。氣不過他給同學打電話，同學勸解道：“想開點吧，怎麼說教會還是好人多。她若是參加哪個台灣人的直銷網，整天騙朋友老鄉，你那點薄面不是早沒影兒了！我看你不想離婚的話去教會，大家幫忙你們感情會好的。”陸侃就這樣去了教會。在教友的調和下他搬到了上海來的何醫生趙醫生夫婦那裡，把妻子接回家和兩個孩子同住。

接下來的調和反覆曲折。起初好多信徒都加入進來，尤其是那些善良又好事的女性。牧師蠻自信地大包大攬下來每星期要同他們夫妻倆談一次。陸侃只是期望兩個人今後再把積蓄放到一個銀行帳戶，所有的花消兩人一起計劃，也就不會再互相不信任了。但每當他好不容易地把話題引到這兒，牧師總會再岔到別處去。妻子高興時會讓他留在家吃飯，不高興時就嚷開了，“陸侃你不要不知好歹。你這麼多年給我買過什麼？要離婚兩個孩子的扶養費加上我的生活費你就別想翻身。你那個Ph.D能值幾個錢！”漸漸地只有牧師一個人還一兩個月給他們調解一次，其他的人也只有何醫生趙醫生夫婦還不時勸解。

妻子以前也不是這樣的。剛來美國的時候，他們花一美元都要折成人民幣算。妻子什麼工都打過，也什麼苦都吃過。陸侃每個周末也都可賺上幾百元。兩年後妻子的興趣就移到和人打交道上去了，家裡每天的電話不停不說，妻子往往剛和這個姐妹通過話，馬上又給另一個姐妹打電話。周末也不再和他一起去作工了，改成風雪不務地去教會，禱告會。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妻子已經悄悄把他們共同的銀行存款提走一半，這才意識到潛在的危機。

“大陸的姑娘怎麼了？”九六年夏天華夏文摘上那篇文章極可能是哪個在大陸包二奶台商的失意之作。已經在作博士後的陸侃卻讀個淚流滿面，下了班心裡還酸酸的。直到第一個兒子在他背上玩兒騎馬拍打他屁股時才緩解許多，心裡暗道：“媽的，老子認了。就算大陸的女人是母老虎，老子是虎口的肉也認了。”

陸侃每星期隨何醫生趙醫生去教會。人們似乎不好再問他們夫妻的事，倒是更關心他什麼時候信主。跟隨主才懂得愛，懂得寬容。這道理每個人見到他必大講特講一番，似乎只有他陸侃從不懂得愛也從不會寬容。牧師講道到興起時，也總要提一下他已給幾十對夫妻作過婚姻輔導了。然而陸侃最關心的夫妻再把銀行戶頭並一起的事，牧師似乎是忘掉了。

“信主的人要把稅前收入的十分之一獻給主。是稅前收入的十分之一！”同工會主席夫婦隔一兩個星期就在讀經會上提一次。每次陸侃都在心裡打轉。以他七萬元年薪，每兩個星期拿回家的不到一千九百元。付房屋貸款每月一千五百幾十元，大兒子在小學課後時間每月付四百三十元，小兒子幼稚圓每月八百六十元，如果再拿出去六百元.......？陸侃有些心虛了。“孩子，你若每個月給你妹妹寄過五十美元來，她都不會去廣東打工啊！現在工作了，收入多了，倒把妹妹忘了。”母親的哭聲，還有外甥那只有血緣相同才有的在他懷裡的笑臉。陸侃真地猶豫了。

然而長久住在何醫生家裡陸侃心裡的壓力也蠻沉重。教會裡好事姐妹們的風言風語幾乎就對他迎面撲來，“不信主的人哪裡懂得愛，不受洗還不如乾脆離婚！”一次一個台灣來的瘦小女人在何醫生面前虎着臉叫嚷，陸侃聽到在提他的名字。不知道什麼原因何醫生再也不去參加同工會了。趙阿姨講因為何醫生在同工會提了意見，結果同工會主席告訴何醫生他原來就不是同工會的成員。經濟滑坡後陸侃本來壓力就大，加上家裡的事情，上班時越怕出錯越是錯不斷。往往剛在辦公桌前坐下就忘了要做什麼。

“共產黨的南下幹部專搞漂亮女人！”牧師講道的時空跨越是無限的。無論哥林多前書還是士師記，高潮時就跳到了這句話。起初陸侃還滿同情地以為牧師青年時心儀的姑娘被長年征戰的大兵追了去，久了才知道牧師從未到過大陸。然而牧師這句話每三四個星期必輪迴一次。習慣了陸侃就開始在牧師講道時打盹。一次連鼾聲都出來了，旁邊的教友一下把他推醒了。“共產黨的南下幹部專搞漂亮女人！”牧師中氣十足的聲音立馬即到。“專們意淫的小流氓。”不知怎麼陸侃一下就想起大學時

在他上鋪的那個室友：瘦瘦的調皮鬼把全系僅有的五朵金花按身高長相都取了綽號。等他給女生們的綽號取完，全班的男生也給他找到一個封號：“專們意淫的小流氓”。

這個星期五晚上教會特別聚會後陸侃接兩個孩子回去，剛坐到車裡門還沒關上師母大喇喇的聲音就傳過來了：“你現在和他離婚，最少房子是一定歸你的，他又能怎麼樣。”她在對妻子說。陸侃頓時覺得喉嚨里象是塞住一個蒼蠅。這近一年來他真是太累了。若不是部門經
理照顧他，出的錯足夠被炒十次尤魚了。雖說比不上奉獻十分之一的基督徒，他還是盡力為教會捐獻了兩千多元。不就是為了讓牧師幫他們調和嗎。把孩子接到何醫生家裡他再也控制不住，失聲大哭起來。何醫生的眼睛也濕潤了，端坐在桌前栗聲為他禱告：“親愛的天父，你的大愛會保守全部的兒女，無論是已走入神家的還是迷失在外的。你的大智慧會祝福天下全部的善事，也會開啟所有的愚固。我是你忠實的僕人，你的兒子。請求你保守你腳下這年輕人的家庭。讓他們夫婦用真愛來換對方的愛，學會用寬容來換寬容。也請你保守他們年幼的孩子，不要讓他們受到風暴的摧殘。主啊，你是全能的有人格的神。你最忠實的僕人最忠實的兒子向你祈求，求你保守他們吧....."何醫生帶兩個孩子上樓說故事去了。趙阿姨對陸侃說起了她們的遭遇。

何醫生夫婦是五十年代初在大陸信的主。一個是祖傳中醫的兒子，一個是醫學院剛畢業的內科醫生。他們在教堂初識，又在教堂結婚。一塊在一個個運動中受衝擊，又一塊在運動後移民來美。他們已在這個小鎮行醫居住十幾年了。這十幾年來他們基本是一直參加這家教會，忠實地每月奉獻出十分之一的收入，一千多元的樣子。但是師母也沒少對打聽中醫的人說他們夫妻二人看病不准。這鎮太小了，華人又少，往往是只有三天話就傳到何醫生夫婦這邊來了。趙醫生也去同師母談過，一見面師母又全否認了。久而久之，何醫生夫婦也不在乎了，每月能奉獻出一千多元，也是他們夫婦醫療水平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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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鎮也只是這幾年從加州搬來一些軟件公司，華人才多起來。每家有每家的愁喜事，一家一家的人們相聚多過怨隔。陸侃還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中年的他走到生活的十字路口，相幫的是家這麼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