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落貴族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凝視那張夕陽下的高傲的臉，那個每天下午五點出現在我家樓下菜場的女人。她總是穿着改了妝的旗袍，領子高高豎起，撐住已經很硬的下巴。頭髮只是齊耳，但一絲不苟。手上的玉鐲在餘暉照耀下暖暖地發着光。她跨着個籃子，巡視着菜場。她從來不討價還價，看見合適的菜只是用手一指，示意小販上稱。所有的東西她只要一斤，不多不少，整一斤。後來，我聽到小販們背地裡都喊她一斤。

儘管一斤從來不說話，但我對她的樣子很着迷。在菜場那樣市井的地方，她那高貴而破落的樣子仿佛是遙遠的異域吹來的古老的風，永遠的迷失了。我常常猜想她額頭的皺紋潔淨枯燥的手和永遠抿着的雙唇到底從何處得來。總覺得那樣的她肯定出身於不同尋常的子宮。

有人告訴我，一斤是出身大家的。她們家在上海福州路上，前英租界地有一棟房子。在全國人民飢不飽腹的時候，一斤喝的是牛奶，吃的是牛肉麵包，戴着寬邊的帽子，穿着英式的衣裙。有時候她會跑出來站在大街上看着麵包車穿來穿去。後來她被父母送去了教會辦的女子中學，再後來社交界出現了一位有教養的名媛，於是說媒的紛至沓來。但是一斤不嫁。她說把自己獻給了主。虔誠成了最好的護身符，或者說是使俗人閃開的武器。宗教是介於恐懼和性之間的一樣東西。有人說，恐懼是至善。不知一斤是否至善，反正穿着黑色衣裙出入的一斤有種讓人恐懼的力量。

然而一斤並沒有把對於宗教的虔誠貫徹始終。紛亂的年代裡，家人逃往了台灣。一斤卻留了下來，孤家寡人守着一盞青燈，過着沒有愛情與麵包的日子。再後來，上海也守不住了，一斤開始南逃，逃到了我的家鄉，南方的小城。她脫下了黑裙，換上了旗袍。然而旗袍也沒穿多久，文革又開始了。她的高傲明白無誤地顯示了自己的出身，在小城的人的眼中有着不可思議的囂張。於是她成了掃大街的，倒渣水的。她迅速地衰老，在這個時間停止，心臟停止的年代。只不過，她執着地保留着舊日的硬氣，仿佛旗袍那堅硬的領子，從來是立在那裡的。小城的人們只有妥協，妥協於她的衰老和硬氣。當灰色終於蛻去後，一斤又穿出了旗袍。也許，她真正眷念的並不是她的主，也不是她落敗的家庭，只是拔出塵世的貴氣，永遠不過季的幽靈之氣。她是那麼瘦弱而整潔，每個人都被她奇特的生存力而迷惑。每當黃昏她出現在菜場的時候，時鐘都仿佛停跳，天邊有錯亂的彩霞。

有一次，我跟在她的後面，想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那裡有沒有手持青燈的綠色小人。她居然發現我了，轉過身來，仿佛自言自語，“我們每個人都在通往地獄的路上。我已經走了大半了。” 我嚇得不敢再跟。此後數年，她那積怨深重的目光成 我夢中的一塊陰影，有時會在半夜嚇醒。

一斤活了很長時間，那條去往地獄的路對她來說實在是很長。在她晚年的時候，據說只靠着水和維生素過活。台灣的家人找過她，她只是淡淡的，沒有要求。她得過尿毒症，小腸結石，可是都挺過來了。只是在一個毫不特別的日子，她的保姆發現她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好像沒有人悲傷。

黃昏還是黃昏，集市還是集市。反正我早已離開了家鄉，忙得想不起曾經眷戀過的她出現的時空錯亂的黃昏。只是偶爾，當我看見旗袍，我會想起她。只有她才撐得起旗袍的硬氣。總覺得她是住在三世以前的古堡，提了菜籃，關上門後便消失了，只剩下錯亂扭曲的空氣。她在古堡里幹什麼？那裡是否看得見窗外流雲的天空，聽得見集市的嘈雜？或者，她靜坐於孤衾薄被之上，凝視着紫檀木桌上的水晶球。

那也是一處奇蹟，只有她能通過那一扇幽玄之門。我有時不明白，沉靜而美麗的她，為什麼會有積怨深重的目光？是否破落的貴族都是那樣？然而門已落下，人已離去，茫茫往事猶如檐下雨線一點點滴落，世路艱難風雲多變的感概，也如日曆般隨着一個婦人的離去而一頁頁飄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