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15分鐘就下班了。我盯着桌上的電話發呆。

“叮……”，突然它就那麼響起來，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拿起聽筒，小心翼翼問一句：“喂？”

“嘉嘉，是我，蔡林。”話筒那邊傳來的果然是他圓潤柔和的聲音，“怎麼啦？好象不高興的樣子？在公司有什麼不愉快麼？”

“沒什麼的。”我擠了一個笑容在臉上，好象他就能看到一樣：“沒有什麼事。你在哪？”

“我在外面，今天談了一單大生意，很開心。下班我們去吃一餐好的怎麼樣？”電話那邊他的聲音洋溢着得色。

“哦……我要……加班呢。”我小聲說，邊掃了一眼周圍的同事，大家都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準備下班了。

“這樣？”他的聲音掩飾不住地失望：“那我先回宿舍，等你電話。什麼時候你加完了班，我們再出去吃飯，好不好？”

“不好啦，你不要餓着肚子。你先吃了飯，等我加完了班，我就去找你。”

“我今天只想和你一起吃飯。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就沒有胃口了。”

“好——吧，我儘量快點幹完。”

放下了電話，打卡的時鐘剛好“笛——”地長叫一聲，下班了。

我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文具，從手袋裡拿出小梳子梳了梳頭髮，穿上外套——剛要失望地離開，桌上那部橘黃色電話忽然又響了。

我趕忙拿起聽筒：“喂？”

“許小姐，剛要下班，是嗎？”果然是陳晨略帶沙啞的純正京腔。

“是呀。你怎麼會想起給我電話呢？”我略壓了壓聲調，使自己的聲音通過電話聽筒顯得更甜美些。

“剛才一直占線，我撥了不下20次。今晚有空嗎？”

“嗯——”我沉吟着。其實心裡很愉快。

“不要吧？你昨天已經答應了今天跟我吃飯呀！”他的聲音急迫起來，帶一點點緊張和失望。
“好吧。”我說。

“我的車就在你公司樓下。”

我拿着聽筒往窗邊走了兩步，向樓下望去，那部白色的寶馬正閒閒地停在路邊。

“我就下去。”

我放下電話，又坐回椅子上，拿出包里的小鏡子和粉盒、口紅，仔細地補着妝。

陳晨是我一個月前認識的一個網絡公司的老闆，才30歲，就已經擁有了千萬身家。再加上高乾子弟的背景，渾身上下洋溢着貴族的氣息。

自從在產品發布會上認識了我之後，他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就盯上了我。我清楚自己的長處：漂亮、年輕，再加上足夠的文化修養和藝術氣質，在任何數量的女孩群中都是出類拔萃的。陳晨認識我之後的第一句話是：“你好。”第二句話就是：“你就是我理想中妻子的形象。”

在燭光搖曳的西餐廳，我放在桌上的手一直小心地迴避着陳晨有意輕輕接觸的手指。卻以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迎接着他火辣辣的目光。

吃完飯，我拒絕了陳晨去酒吧的邀請——畢竟，這是我們第二次的約會。一切都要循序漸進，急進沒有任何好處。我是一個高貴而大方的女孩，與他的距離似遠若近。

他的寶馬車送我到了小區門口，就禮貌地無聲退後，開走了。陳晨也始終沒有放棄他的矜持和自尊。

我看看表，已經八點了。趕緊拿出手機給蔡林打電話。
“你想餓死我呀？”他的聲音無精打采。
“沒有啊，我今天的工作實在是多嘛！我現在到你宿舍最近的那家‘客家王’等你，好不好？”
“唉。我沒有力氣走到那裡了。”
“不要嘛，要不我背你去？嘻嘻。”我邊跟他對付着，邊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我走進燈光明亮的“客家王”中式快餐店，老遠就看到蔡林坐在靠窗的一個桌子邊等我了。

他是我青梅竹馬的戀人。我們確定戀愛關係已經八年了。在我心目中，他是優秀完美男孩的典範。北大管理系畢業，在職讀完MBA。在美國獨資跨國大公司做到了中層。他高大，英俊，通曉天文地理、琴棋書畫，渾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氣息。

可是，跟陳晨比，他還只是個趕路的人、爬坡的人。而且，這路走的是這樣辛苦和漫長。
我覺得自己已經等得太久了，快要沒有耐性。

蔡林吃得很快，看我的筷子只是在青菜上慢慢地晃來晃去，疑惑地問：“怎麼啦？這麼晚吃飯，是不是餓過了？你們老闆真是沒有人性，把這麼多工作壓在你一個人頭上！”
“沒有啦，有點不舒服。”我慢慢地說。
“怎麼？感冒？”蔡林立刻放下筷子，伸手到我的額頭上試溫度。
“困了。”我打了個哈欠。
“唉，我們一個星期才見一次面，你總是這麼忙。我也是忙……要是我現在有一大筆錢就好了，把你養在家裡，再不叫你去上班，受這份罪。看看你，都瘦了。”
蔡林的目光象溫潤的水一樣在我的臉上流淌着，令我的心輕輕顫慄。

“好了，快點吃了，回家睡吧，小可憐。”蔡林催促着我。

夜裡，我輾轉反側，腦子不停地拿起陳晨放下蔡林，拿起蔡林放下陳晨。

最後出現在我迷迷糊糊的夢境的，是那部乳白色高傲含蓄的寶馬車。

星期六一早，鵑兒的電話就把我從溫暖的睡鄉吵醒。鵑兒是我大學的死黨，一個其貌不揚的文學雜誌社編輯。

她約我去逛街買衣服。

不到下午兩點，我倆已經大包小包提在手裡，走也走不動了。只好找了一家清淨點的“麥當勞”歇息。

“你和蔡林什麼時候結婚？”鵑兒吸着檸檬茶，眼睛在無框眼鏡的後邊定定地看着我。
“結婚？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我倆早着呢。”
“不會吧？那麼好的男孩子，你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我望了一眼鵑兒，忽然，一個想法跳到了我的腦海里。
“你覺得蔡林這人怎麼樣？”我漫不經心地說。
“唉，簡直沒有任何缺點。太完美了。我很羨慕你，知道嗎？”鵑兒的口氣是由衷的，帶一絲自慚形穢的嫉妒。
“蔡林對你印象也很好，他喜歡內秀的文化氣息濃的女孩。他經常說，象你這樣不張揚的女孩現在瀕臨絕種了。”
“是嗎？”鵑兒甜甜地笑了。她笑的時候，還是很美的。

星期天，蔡林來看我。我穿着睡衣抱着被子躺在床上，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蔡林，麻煩你一件事好嗎？”在他翻箱倒櫃給我找板藍根沖劑時，我嬌懶地說：“昨天鵑兒和我去逛街，我拿錯了她買的兩件衣服，呆會兒你幫我給她送去好嗎？”
“好。不過也不用這麼急吧？她不會急着穿的。”蔡林拉着我的手靠床坐着，抱我在他的懷裡。
“我今天哪也不去了，就陪着你，晚上就在這裡過夜。”
“那哪兒成啊？鵑兒這幾天心情不好。我昨天哄了她好久了。”
“哦？怎麼，失戀了嗎？”
“是啊！我就不明白，象鵑兒這樣溫柔有才華的女孩，為什麼就遇不到出色的男孩子？”
“她哪有我的嘉嘉這麼出色？世界上沒有比我的嘉嘉更好的女孩子了。”蔡林的聲音在我的頭髮上飄啊飄。
“林，你替我開導一下她好嗎？她還是很聽得進你的話的。”
“…………”
“好嘛？算我求你了，鵑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到她這麼消沉的樣子。”
“好——吧，聽老婆的話。可是你叫我怎麼開導她呀？我和她又不熟。”
“哎呀，也沒什麼嘛！就是偶爾約她吃吃飯，談談心。你也知道我不會說話，你做別人的政治思想工作可是第一流的喲！”
“唉！你怎麼老給我這種頭疼的差使！好吧，先喝了這碗藥再說……”

下午，蔡林去替我給鵑兒送衣服，和鵑兒聊了兩個小時，回來他跟我說：鵑兒跟他說了很多她的事。

過了幾天，我打電話給鵑兒，說蔡林約了我去看黎明演唱會，可我要加班，沒辦法去。400元一張的票又不能浪費了，結果她痛快地答應了。

鵑兒要搬家，我要蔡林去幫忙。蔡林幫她搬了一天的東西，晚上她請他吃韓國燒烤。

蔡林跟我說：鵑兒其實是一個很有性格的女孩，她的內心比外表更堅強；
鵑兒跟我說：蔡林不是她想象中的天真的大男孩，其實他很成熟，很穩重。

我總是微微笑着聽，很少打斷他（她）。

而我跟陳晨的約會也漸漸頻繁起來，甚至在一次在林蔭小路上散步時，我允許他吻了我。

兩個月後，我去上海出差。臨走前蔡林一直感冒沒好，我故意忙忙碌碌地收拾東西，露出根本沒把他的病放在心上的樣子。走的時候，看到他的眼中滿是冷漠。

我在上海一住進酒店就給鵑兒打了電話，閒扯着一些話題，漫不經心地把蔡林生病的信息透露給了她。

我在上海呆了一個星期。當我回來的時候，蔡林沒象以往一樣去機場接我。

我約了他一次，他推脫了。
我開始頻繁地約蔡林，因為我看到鵑兒的臉上煥發出了戀愛女人才有的神采。
終於有一天，蔡林約我在一個咖啡廳見面。他的表情是從來沒有過的愧疚。囁喏了好久，他開口了：“嘉嘉，對不起。我和鵑兒……相愛了。”
我立刻做了一個表情，我知道那是惟妙惟肖的驚訝、震動、失望、惱怒等等夾雜的表情。
“為什麼？我哪裡做的不好？使你跟她……”
“對不起，嘉嘉。你沒有任何錯誤，真的！”蔡林臉上的愧疚更加深了：“是我。我覺得你太優秀了，無論是能力還是氣質。跟你在一起我覺得很壓抑。而鵑兒，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跟她在一起，才能真正令我感到輕鬆。我……”
“她也愛你嗎？”我無奈地問。
“是的。她也會跟你說對不起的。”
“我……好傷心……可是，她是我的好朋友，你是我的男朋友。可是我能說什麼好呢？只能祝你們……幸福吧。”我黯然地低下頭，長長的頭髮滑下來遮住了我的半個臉。
“對不起。嘉嘉，我一生對你不住。”蔡林也黯然地紅了眼圈。
“不說啦。”我端起手中的紅茶，對蔡林強笑道：“我們開心地分手，以後還是好朋友，是嗎？”
“當然，我和鵑兒，永遠都當你是最好的朋友。”

走出咖啡廳，雖然初秋的陽光依然耀眼，我卻感到周身涼爽輕鬆。我打開手機，按了上面那個熟悉的號碼。

今天是我的生日，陳晨在他的郊區花園別墅等我，我們要過一個別致難忘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