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穴來風(四)

我出生在船上。那一年唐山大地震，我的母親隨着全中國驚慌失措的人流無厘頭地背井離鄉，汗流浹背地擠在南下的船上。據母親說，那天有日蝕，她儘量延遲生我的時間，想在太陽現身後再讓我出來，因為怕不吉利。然而，她終於沒能關住我。陰暗昏黑的天空，一個長着胎毛的小腦袋掙扎了出來，睜開了一雙刺破日蝕的眼睛，把周圍的人嚇了一跳。對於這個說法我比較懷疑，因為查遍當年關於天相的記錄，並沒有日蝕一說。而且，新生兒如何能睜眼呢？即使偶爾地張開也不該是亮晶晶的。但母親堅持說，我長了雙日蝕眼，算命先生說，我雖然註定一生顛簸，最後卻是大富大貴。

迄今日為止的有生之年裡，我還未體會富貴的滋味，顛簸卻是如影如隨。我是母親的油瓶，唯一的油瓶。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我跟在母親後面換了無數的學校。母親不是寡言少歡的人。然而活得很累。我跟在後面也很累。那種累心式的累。以至我進了大學之後不想陷入任何累心的事情，比如談戀愛。除此之外想的最多的就是逃離，逃離她給我設計好了的生活方式。這點上說，我是個不孝子，儘管她以我為榮。只有國外母親的鞭子才伸不到，所以我出了國，走前誓言旦旦地說，學成之後便回去。也許命中注定我會回去，不過目前這事還煩不到心上。我大可以躺在青綠的草地上，仰望無雲的藍色天空，什麼都不用想。想起母親的時候，我便喝Bud Light，把內疚之心沖淡。

現在小森坐在我的船頭，兩隻腳架到了船沿之外，聽我有一句沒一句地扯着自己的故事，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當她聽到我說喜歡躺在草坪上看天的時候，嗤笑了出來，說，喜歡看天？很容易啊，死了的時候你可以讓他們不把棺材蓋合上，這樣你可以一直看到藍天。

小女孩說話怎麼這麼黑？我笑道，下雨的時候你給我打傘？

找一處不下雨的地方好了，打傘多累。小森說，我這個人沒心沒肺，說話老得罪人。而且別人的事情我向來不放在心上。叫我搗亂，可以，讓我抹眼淚，沒戲。

自己活得不累就好了，我說。這是真心話。

小森突然說，這水不錯呀！河水清兮，可以濯我足…你會游泳嗎？

當然會了，我說，我可是船上出生的。

那我掉水裡了，你會不會救我？

救，怎麼不救？英雄救美，理所當然。

那我放心啦！小森嫣然一笑，其實我會游泳的。不過成天在池子裡游，挺沒勁的…今天天氣挺熱的，乾脆在這裡游好了。喂，菜葉子，把槳把好，我下去玩會兒。

什麼？我大吃一驚，你真要在這裡游？

有什麼不可以的？小森驕傲地抬起了下巴，沖我微微一笑，立起身來，一個魚躍扎了下去。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同時為她不可預測的即興表演而頭腦發暈。而小森，顯然熱衷看到我詫異的表情，游泳的姿勢更加無拘無束，任憑身上的T恤透明起來。這是個女孩，還是個女妖？我麻坐在船上，血液涌到腦部，變得僵硬起來。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完了。

小森游夠了，想回到船上。然而力氣不夠，我用手拽她也上不來。乾脆，我脫了T恤，跳到了水裡，把她托上船。她的皮膚很滑，讓我想起自己曾經無意間摸過的一條水蛇。蛇是抓不住的。我能抓住她嗎？

兩個人很狼狽地回到了岸上。小森居然有些臉紅。不過稍縱即逝，滑得比蛇還快。我問她要不要穿我那干的T恤，她說用不着。而且校園之內，男生是不可以光膀子的。她脫下濕了的T恤，露出紅色的運動胸罩，中間是耐克飄逸的商標。我別過腦袋儘量不看她，怕自己犯罪。還好太陽很大，有助於壓抑自己的原始衝動。

不過小森似乎不在乎，她使勁地擰着T恤，一邊說河裡游泳真過癮，一邊把衣服系在腰上。然後蹲在地上穿她的溜冰鞋，說要回家了，問我打算幹什麼。我說還要在草地上躺躺，救她救得氣力全無。她說隨便，以後聯繫。

我躺在那裡，看着濕漉漉的小妖踩着她的風火輪離去，眼前白得發暈。明明正午的太陽高掛於天，卻有了日蝕的感覺。母親說得沒錯，我當是出生在日蝕之日。

黑暗中，我獨自微笑。閉着眼睛，天使之光在眼皮流動。當意識重新復甦的時候，我扣了塊石頭盡力向湖面打去。象是在拋一個骰子。結果會是一，還是六？管它呢，心中一個聲音說，play on，遊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