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女小傳
提筆寫此文，完全是一種母愛的衝動。看着一日日長大，一天天成熟的愛女，做母親的自豪感亦與日俱增。我本不是善於用筆抒發感情的人，但是一種時兒喜在心頭，時兒樂於言表的激情，促使我拿起筆，想與同為人父母的朋友們分享這份甜蜜的情感。

女兒的眼淚 (1)

玫是個性格內向的女孩子。雖然出生在軍人世家，但絲毫沒有繼承軍人特有的果敢和豪爽。她有着一頭像母親一樣又黑又亮的長髮，白晰的膚色附襯着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至少我的朋友們如是評論——。只是那兩條濃黑的峰眉，給人一種巾幗不讓鬚眉印象。

八年前寒冷的冬季，我們一家移民來到加拿大。玫離開了愛她寵她的外公外婆，告別了相知相近的同窗好友，踏上了這塊陌生的土地。

為了趕在春季小學開學前讓女兒掌握一些基礎英語，以便開學後能很快跟班，我們不得不對她進行強化英語訓練。在送走了老公之後，我從圖書館借回一些自學材料，便開始了艱難而又枯燥的教學。
“ What day is today?” 錄音機中蒼老緩慢的女中音。
“ What day is today?” “今天星期幾？”稚氣未脫的童聲。
……

玫在中國時是班裡的尖子生，是保送重點中學的對象。來自於老師和同學的讚揚遠遠超過批評。我和老公在她上學的那一年出國深造，因此對她功課從未操過心。

“ We have our lunch at 12:00 in the noon and dinner at 6:00 in the evening”
……沉默。
“ We have our lunch at 12:00 in the noon…”
……沉默。
“你怎麼不念了？”嚴厲的質問聲。
“ We ha—ve our lun…….” 沉默。
“不念不學，到學校看你找誰？不會不懂，等着老師批評吧！”
……沉默。低着的頭慢慢地抬了起來。會說話的眼裡充滿了淚水，眼皮輕輕一動，淚水便稀里嘩啦地順着白淨的臉龐流了下來。

我心中一動，從她濮簌的淚眼中，我讀出了“媽媽，你好兇！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剎時，對女兒的愧疚，新環境的不適應，無工作的失落感，老公不在身邊的孤獨感，百感交織。我猛然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裡，淚水滴滴的落在女兒烏黑的頭髮上……“寶貝兒，不是媽媽逼你，媽媽是耽心你到學校後不適應，怕你聽不懂老師的話因而傷心，媽是怕……怕 ”

女兒的眼淚使我的情感在發泄之時，亦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日子就在這種愧疚，失落，焦急，擔心中一天天過去。儘管後來女兒在學校還是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困難，但她再也沒有因此而落淚。她懂了媽媽的心。
一年之後，女兒不僅在其homeroom 中成為佼佼者，而且在其所在學校也小有名氣。

女兒的眼淚 （2）

使我記憶猶新的女兒第二次傷心流淚是在來加後的第二年。我們從多倫多搬家去了一個小城市。這個小城市華人很少，學校里就讀的華人子女就更少。有些在此城工作的華人甚至把子女送到多倫多上學。我們因為種種原因不能那樣，只好把女兒送進了就近的學校。

九月入學，十二月放假。三個多月，每天接送。路上家裡談的不外乎學校里的點點滴滴。聖誕節過後，新的學期即將開始，女兒的情緒也隨之變得沉默起來。開學的前一天，從早上她的情緒就不高。晚飯後，我一邊看電視一邊和她聊天。
“寶貝兒，明天就要開學了，都準備好了嗎？”
“嗯！”無言。
“怎麼了？不高興？不開心？”
只搖頭沒出聲。
“有什麼事跟媽媽說，別悶在心裡。”
只搖頭沒出聲。
“好孩子，跟媽媽說。”
“媽，我不想上學。”
“為什麼？”我大吃一驚。
“不想上學！”
說完，女兒一扭頭，把臉埋在沙發中哭了起來。
“怎麼啦？為什麼？快，快告訴媽媽。”我試圖安慰她。但她轉身躲進我懷裡哭得更厲害了。我的心裡頓時感到酸溜溜的，淚水奪眶而出。撫摸着她柔軟的黑髮，幾十個猜測和假想湧進我的腦海。由眼讀心的方法也因她將頭埋在我懷裡而無法實施。
5 分鐘過去了，又是一個 5 分鐘。抽搐着的細嫩肩膀漸漸平穩了。
“同學們都不喜歡我，沒人跟我玩。”
原來如此。

待玫平靜後，我與她慢慢聊了起來。從為什麼沒有同學跟她玩，到怎麼主動去和同學接近； 從如何看待別人，到主動表現自己；從回顧自己的進步，到面對社會的現實……。也許她並不理解全部的含意，淚眼依然飽含着委屈，但她安靜下來了。

隨後的幾個月，情況明顯地發生了變化。那雙出神的眼睛沒有了淚水，取而代之的是愉快和滿足。朋友請客，同學生日，同伴逛Mall ，女友的Party成了她經常向我們炫耀的話題。這樣在後來的幾年中，她擁有了不少親近的朋友。有些直到她上了大學後仍保持着聯繫。

讀到這兒，你一定會任為玫是個愛哭的女孩。其實不然。記得玫小的時候，有一次因為學習成績沒達到要求，我打她的手心以示懲罰。連打三下，儘管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始終沒掉下來。害得我心發怵，這孩子該不會這麼小就記仇吧。玫不愛說話。但黔默並不等於懦弱。要強和追求完美是她的性格。因此女兒的淚水比她的憤怒更觸動我的心。

女兒長大了，懂事了。她愛爸爸媽媽，愛我們的家。她用不輕易流灑的淚水告訴我們她是多麼的珍惜它，依賴它。為了她同時也為了我自己，我努力地，全力以赴地維護着它。因為我深深的知道大人因工作壓力和生活窘境造成的消極情緒一旦影響到孩子，會給他們造成難以克服的心理傷害。反其行之，積極的效果將讓他們受益終身。

關於女兒眼淚的故事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但這些往事在我心裡卻有着不可磨滅的印痕，它畢竟是女兒成長過程中一段刻骨銘心的插曲。現在雖然她不再流淚，每每談起這段往事她總是不好意思，而在我的回憶中卻永遠有揮之不去的傷感加上一點點苦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