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猶豫半天我還是決定給小森打騷擾電話。世道艱辛，何苦為了從前的事折磨自己的腦神經？蘇格拉底說，愛是由人通往神的階梯。那麼，現在的我只將將站在第一級台階上。通往天堂的路何其之長，我的眼神充滿了迷茫。我用單拳擊打胸膛，悲滄的呼喊換不來回眸地一笑…

我胡思亂想得厲害，看來可以當詩人了。

喂，小森，是我，狄青。
噢，菜葉子。什麼事？
想問你周末有沒安排，我們可以出去玩。
哈！小森笑道，什麼意思？想約會我嗎？可是我時間安排得好緊，通常是掐着指頭過日子。
我的心底一沉，嘴皮子上倒是滿不在乎。噢，沒什麼，只是問問。假如沒空就算了。找你需要預約嗎？要是這樣的話，我能不能預定下個周末？
讓我看看，電話那邊小森裝模作樣地翻着本子，嗯，好象星期六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以及星期天下午四點到四點半有空。
那我全訂，行嗎？
小森哈哈大笑，突然呀地一聲驚叫，仿佛有東西翻倒。悉唆一陣子才又拾起話筒，喂，都怪你這個菜葉子，害我翻到椅子下面去了。
誰叫你那麼誇張？我微笑着，想象着小森翻倒的模樣。
你知道Chick Club嗎？小森突然問。
不知道，我說，那是什麼？養雞俱樂部？
什麼呀！小森道，學校里很有名的一個組織。當然是地下的，不容易打進。不過今天我可以帶一個特別客人，你想不想去？
行啊行啊，我搗頭如蒜。管他是養雞還是養鴨，就是獅子籠我也去。只要小森在場。
那就這樣吧，晚上七點半，你到我這兒來，樓下按按喇叭我就下來。
小森快掛電話的時候，我叫住了她。需要穿得很正式嗎？
不必太正式了，就你那身燕尾服就成。
什麼? ？
嚇嚇你的。你平時穿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了，很隨便的。

小森的一句隨便還是費老了我的勁。我發現自己最喜歡的一件T恤居然是髒的。於是心急火燎地抱着髒衣服跑到樓下洗衣室。媽的，兩個洗衣機都有衣服。我抬頭看看屋裡沒人，於是停下兩台機子，把裡面的衣服都捧出來，再把一台機子裡的衣服換到另一台機子裡去，然後才開始洗我的寶貝T恤。別怪我多此一舉，這樣那堆衣服的主人便找不到我的頭上。以防萬一，我呆在旁邊等。

果真，過了有一刻鐘，來了一個黑人兄弟。他發現自己的衣服被仍在外面，發了一會愣，翻了一下，還沒洗乾淨。不由得發怒。打開洗衣機，發現是別人的衣服。轉而問我，是你的嗎？我連連搖頭。你知道是誰幹的？我聳肩攤手。老黑兄弟罵了一句F話，把衣服統統掏出來，扔到一旁，把自己的衣服放了進去。然後對我說，假如你看見那個來取衣服的人，跟我說一聲，我住三樓。等我來修理他！說罷氣鼓鼓地走了。

我看看自己的T恤洗得也差不多了，趕緊拿了出來，放進烘乾箱。忍着笑，跑回了自己的房間。使勁做了五十個俯臥撐，直到胳膊上的肱二三頭肌有些凸起的模樣。然後是刮鬍子，洗澡，取回T恤，穿上。對着鏡子做了一個皺眉鼓肌肉的造型。不錯，蠻凶的。再看時間，剛好七點。我洋洋得意地吹着口哨去接我的小森。

我的小森。想起這點我就心花怒放。也許所有的男人骨子裡都是阿Q。

按按喇叭，小森飄然而至。雖然是簡單的緊身T恤加牛仔褲，卻是青春逼人。頭髮剛洗過，非常好聞的香氣。她看了看我的車，說，卡瓦萊奧，這是賽車啊！哪買來的？我說，是啊，八缸車呢，費死油了。不過是九零年的破車，黑人兄弟賣給我的，在高速上連七十五都跑不了，典型一老爺車。小森說，不過外型倒挺酷的。我說音響也不錯啊！說着調到一個黑人RAP台，把音量打到巨響，發動引擎，向學校進發。小森笑得把頭埋在膝蓋里，我只是裝沒看見。當她抬起頭來發現我在往學校開，搖頭示意錯了，把音樂關上。Chick Club不在學校里，她說，這樣的組織只有在
校外生存。我一下警惕起來，說，你要帶我到哪裡去啊？我可是好孩子，吸毒招妓的不干。

想到哪裡去了？小森說，我能帶你去那樣的地方嗎？不過，她又停了停說，那裡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乾淨。你看過 porno影片嗎？
我的下巴幾乎掉下來了。問，你是說比三級還三級的片子？
是啊！小森一臉清純地望着我。我卻感到口乾舌燥。那種片子到處都有得租，我哪能倖免？不過沒有女生這麼問過我。
我說，看過，沒什麼好看的。你小小女孩更不應該看了。
看過就好，省得日後說我帶壞純潔青年。小森吁了口氣，這個俱樂部是放錄像的，專門研究兩性關係，有時會放porno，今天未必。那些研究是非常嚴肅，有意義的。反正你放心，我不會帶你幹壞事。
我聽着只是好笑，也不知這個女孩葫蘆里賣什麼藥。就說，我這麼大了，還有什麼混水不敢淌？我相信你，你去哪我都跟着。因為…我喜歡你。
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怎麼說得這麼渾然天成？仿佛大話王中的金凱力，腦子裡的話脫口而出，沒有和自己商量的餘地。
小森看着我，忽然笑了，說，這樣也挺好。
我有些納悶，不知她是什麼意思。

在小森指點下，我們七拐八拐在一座房子前停下。進門還有看守，雖然還是個孩子，可是放我們進去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我渾身不自在。我躲在小森的後面，露了半張臉，為了掩飾心中的怯意，我不停地打着哈欠，小森和別人打招呼的時候，我就眼望他方，仿佛欣賞房子的走神模樣，直到小森介紹我，才不得不伸出去一隻手。這屋子裡幾乎清一色的白人學生，一兩個亞裔模樣的，也不象是中國孩子。

我從來不喜歡純白人的聚會，也許是因為自己心理上不夠自信，也許是他們看上去太優越。你知道，人是有排異心理的。何況有時候，漂亮是可以傷人的。怪不得中國人的聚會我看不到小森。她屬於他們。想到這裡，我心裡有些涼意。特別的女孩通常有些特別的需求，也許和他們在一起她更有優越感。只是我本質上還是個中國農民，不喜歡肥水流了外人田。

還好屋裡燈光昏暗，誰也不會注意我臉上的陰晴。一會兒，主持人宣布放錄像，大家端着個杯子，啤酒瓶子聚攏。先放了段畢業生的鏡頭，關於男主人公被同學母親引誘的場面。主持人停了鏡頭，大家開始討論男女主人公的處理方式的優劣，女人引誘的方式是否到位，如何改進，男子又該如何。討論熱烈。然後又放了一段有毒常青藤，再是兩性交鋒時的討論。男的酷，為什麼酷。女的誘人，為什麼誘人。有時還放慢鏡頭，細細講解。

原來這個俱樂部的主題思想是Charm，人氣指數。這些少男少女想着如何改善自己的形象，做到人見人羨，人見人愛。這樣的青春夢誰都做過，只不過這樣的討論方式我從沒見過。小森聽得很入迷。也許她身上吸引我的那些特質便是這個俱樂部的教育成果。大膽，張揚。可是我依然喜歡她某些時候含蓄的調皮，我一直以為那種含蓄的調皮只有中國女孩子才具有。也許這麼下去，那點東西會消失殆盡，這個屋子裡會培養出去一批麥當娜式的卡邁龍怪物美女，包括小森。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慄，碰了碰小森，示意出去。

小森跟着我出了門，問我怎麼回事，是否不喜歡這裡。我說不完全是，總之不覺得自己屬於那裡。小森說，應該克服自己的排外心理，多參加他們的活動。何況她覺得這個組織很酷，可以學到不少做人的手段。中國男孩子尤其應該學習，因為中國男孩子活得不出脫。

那你是覺得我土了，我脫口而出。
土？小森吃驚地說，你這麼沒自信？我只是覺得你有發展的潛力。我帶你來又不是來教育你，只是想讓你看看人家怎麼過日子，怎麼培養個性。
也許我太敏感了。我笑笑，別過臉去，說，也許我是應該繼續找自己。你呢？希望別迷失了你自己。完美是有極限的，過猶不及。
小森立在那裡，久久地不說話。她說，我早迷失自己了。完美只是假象。我一直在試圖把自己的生活填得很滿，那只是因為我的心很空。你不會明白的。

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大半個月亮。小森的臉發着瓷一樣的光。我的心一下子柔軟下去，那房，那樹，那車子，通通消失了，只剩下瓷一樣的小森，立在我的愛情沼澤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