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踏絕情谷

千千大漠，萬里車行，最怕的不是那灼人的日，不是那乾渴的喉嚨，而是內急。清晨我們起了個大早，急着去朝拜大峽谷，卻不小心錯過了一家又一家的加油站。當欲駐足時卻已為時過晚，早沒了打尖的站。大峽谷似乎已在前方，四野仍然荒荒，儘管路旁已經出現了如僧似道的松杉，以及莫名其妙抵死不剃鬍須的仙人球。我無心欣賞，一個勁兒地催促車快行車快行。終於到了山門，前面卻是老長的車隊。過了山門，又是一段前行的路。同伴們個個驚呼，快看那山！那雲！那樹！於我而言那竟象摧命的符。待到趴車場，天！無數的車無數的臉無數的慢慢悠悠，居然找不到那趴車的位。終於忍不住，我跳下車徑直順着那牌子去了。我知道，旁邊不遠，眺過那石砌的欄，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神。我目不斜視垂首而過，此刻，還不是朝拜的時候。

進了那亭，終於心情舒暢，抬起頭來，又有欣賞周圍的閒情逸緻。忽見門後一圖，不是“小心錢包” 的囑咐或是“注意清廁” 的命令，竟是些奇奇怪怪的管道圖。定睛一看，原來記述着此地的水道 系統：因本地水資源缺乏，故飲用水和如廁之水是分開的系統。飲用水乃取自地下深層，純淨之至；如廁之水乃是循環再利用之水，已達標準若干，此處畫有其流程簡圖，特此示之。在美國早已習慣四處都是純淨水了，乍一看到這環保主義者下的第一道通牒，心中竟有些毛然。出了門，那亮亮的飲水機立在角上，心中有些慶幸開始沒飲個水飽，誰知道此系統與彼系統沒有交錯的時候？同伴迎我而來，竟還在怪我，“怎麼不說一聲就走？這麼多人，丟了怎麼辦？” “哪能丟了，國家公園，茅房不多。艾，你喝水吧。那兒有水機呢。自然保護區的水，好甜的。” 同伴看我笑得詭異，終究沒有上當。

伸一個懶腰，迎着燦亮但不懊悶的陽光。再作一個深呼吸，納入這清涼潤肺的空氣。我蹦跳着朝石欄跑去，急着去見我的神。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我見到峽谷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奇蹟，真是奇蹟，那氣象，全看你怎樣去
讚嘆。情關南北，蟠蛟走蟒，在科羅拉多河上，供數十哩的崢嶸。觀其實，棱峭競起的連峭之上有連峭。觀其虛，則連嶂阻隔，形成深邃險峻的峽谷。氧化鐵的砂岩，在濕度近零能見度至遠的高原氣候里晃動着褐黃近赤的面容。遠遠近近的圓包浮在靄靄的谷氣之中，仿佛布達拉宮的聖殿，等遠方的客來拜。然而，這終究不是中國的山水，沒有“盪胸生層雲” 的景致，沒有泰山的石刻黃山的松，沒有廬山的雲霧華山的古道鐵索，米芾的情石書畫，八大山人那丑瘦的石與鳥，沒有沒有。有的是亙古不變的安詳並列，和公開的史前秘密，只是，那些秘密，恐怕連印第安人的老祭師也讀不懂。

快來看吶快來看。一輛大巴駛過來，倒出來一車人，一車的喧囂，一車的照相機。一堆人涌到我身邊，還沒好好欣賞那景，閃光燈便已辟啪作響。另一堆人奔向了紀念品店，也許那裡才找得到他們到此一游的理由和明證。

也許我無權抱怨。我是他們中的一員，來此處傾倒我的喧囂我的煩惱，來此吐納我凡人的濁氣，使用本已稀缺的水。為了無數的我，他們甚至建了循環水的管道。

然而我仍然想逃。我想找個地方與峽谷獨處，私享了它。我想搞清楚，是誰莫名其妙切出一整幅畫像是切蛋糕，那寸草不生的絕壁上有沒有恐龍的化石土著的圖騰。我想搞清楚，科羅拉多河伏在哪裡，我站的地方到底有多高。

選一條環崖的路，我們要探探這絕情的谷。看看地圖，到達最底端最近的路也有十哩，我們只有一個下午，沒有好的裝備，來回是不可能的。只好定在中端三哩處的一點，饒是如此，怕也有三四小時的來回了。我們意氣風發地衝進山頂的超市，買了水和漢堡包，準備開始那旅程。已是晌午了，太陽升得很高，溫度一點點上沖。拿不定主意穿長袖還是短袖？是加上鬼子進村那帽下的白旗，還是學了惠安採茶女將長袖穿在裡面？亞洲女孩總喜歡把自己保護得很嚴，而我更早就嚮往曬一身健康的棕黃。最後穿了件吊帶小背心，與其被汗憋死在衣服裡面，不如和太陽打個小小的賭。當然還要防患於未然，塗上一層30指數的防曬霜，把紫外線擋在外面。

我們歡歌着往下走，穿過一個象鼻柱，繞過一片陰影，又沖入無遮的陽。其實這條路遠沒有想象中的浪漫與詩情，氧化的砂岩剝落成紅土，在路上飛揚，一會兒就髒了鞋。沒有樹，沒有水，卻有着騾子留下的跡，在陽光的蒸騰下臭烘烘地彌散。這不，又來了一系騾隊，滿悠悠，大刺刺，那騾的嘴中不知咀嚼着什麼，反正是它的口香糖，用不着你管那是否芳香。讓路！讓路！你們這些兩條腿的動物，小心我的尾巴煽了你的臉。這條山道我都走了無數趟，哪裡有彎，哪裡有石我都清楚。閃開！閃開！這可是我的路。路邊的岩石我都不屑一顧。

騾隊漸行漸遠了，挾持着腥臊的氣息。那騾上的人隨着騾背一顛一顛，領頭的是厭倦，跟着的也未必是新奇。不知從前的印度安人騎的是騾是馬，西征的藍騎兵們騎的又是什麼？這路上是否還有那騾馬的便跡，也許早化入紅土中了，也許還是一樣的腥臭，反正前人後人前馬後馬前騾後騾的足跡早已層層疊疊地硌在了一起，向着彼端的河流，熙熙攘攘地簇擁而去。

終於到達三哩亭了。包里的水已消耗殆盡，好在此處有一口井，足夠補充空了的瓶。一些人，黃的白的紅的黑的，四仰八叉地躺在亭中，圍在井邊。他們不說話，光看他們的眼睛便已明白，那是被太陽曬傷了的乏。一個人說，他們在等下午四點。四點以後，太陽就會走開，這山麓便會被陰翳覆蓋，他們才可以重回下來的路。可惜沒有直升機滑翔機來救他們，它們在谷中翱翔，在藍天飛舞，哪裡看得見行路難。騾子也有它的正事，那谷底有餐館有人有帳篷，他們全在等它馱的糧食。我眺望谷底，看得見樹木的蔥鬱，房屋的紅頂，看得見炊煙裊裊，河流蜿蜒。是否那就是世外桃園？同伴望望我說，你好黑。可不是嘛，胳膊已是赤紅了，汗跡未乾，混着白白的防曬油，顯得很是搞笑。也許我的臉也是一樣，一道紅，一道白。

路上行來兩個人，背着高高的背囊，那種背囊是可以把帳蓬，把燈，把被子一塊兒裹在一起的。高得象岩石，沉甸甸地讓人難以呼吸。那行者是一男一女，女孩和我一般高。他們早上四點就出發了，就這樣，一人一個行囊，真正的性別對等。底下什麼樣啊？有公廁嗎？有浴室嗎？河裡可以游泳嗎？我們問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什麼都有，他們笑着說，只是什麼都要錢。所以，他們在包裹里打進了他們能想得到的所有東西。在那河邊露宿了三夜，聽了三夜的蟲鳴，三夜的水聲。想必那便是浪漫吧。哪裡，他們笑道，只是好玩而已。學校放假了，過剩的精力無處釋放，姑且獻給了這科羅拉多的石與河吧。

終於踏回了谷頂。終於衝出了太陽的包圍回到了我們的福特。它老老實實呆在那兒，依然積攢了一肚子的燥熱。離開了，離開了，剛到峽谷又要離開。眼睛反正已是飽餐了一日的岩石一日的谷，所以在離谷的時候甚至不生最後回眸的眷戀。再想起峽谷的時候，當是在夢中吧。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前途還有聖山，還有布朗斯的風蝕岩。美，也許只是一種迷信，或者，僅僅是一瞬。最迷人的，永遠在遠方，有着一雙欲擒故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