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新西域

趙客縵胡纓，吳鈎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杳如流星。

縱馬揚戈，星夜兼程，似乎是印象中已經定了性的俠者風範。崇尚速度，肯定是古已有之的事。只不過，這馬已然離了現代普通人的屁股，取而代之的是馬達厲嘯逆人神經的摩托，或是六八缸的汽車，比起馬來當更是風馳電掣，只是機器的僵硬失卻了馬的靈性，更加為人不分晝夜無所顧忌地役使了。所以從谷中爬出的我們雖然累得話都不想說，但依然有力役使我們的白色福特，繼續領我們這幫偽俠客行向東北的逍遙路，用背肌承受的壓力去體會這新西域的地勢起伏，蒼霾荒涼。

西出陽關無故人。剛才還是人聲鼎沸，出了公園區便又是千里漫漫的水泥荒原，何止是無故人，鬼影都不見一個。大聲疾呼：張騫哪裡去了？所有的野草都在風中搖頭，蕭蕭。你即使能作阮籍的嘯吟又如何？此處無孫登。難以想象，四百年前此處紅蕃出沒，然後是西班牙人，聯邦騎兵，淘金，淘金，淘金。我也是到此處來淘金的，只不過是一種另類的金礦，但究竟是什麼，也說不清。西方文化？此地實無毛。紅人傳統？連印第安老斑鳩都不見一隻。那又是什麼？是東方古人遺失的風？是阮籍孫登的嘯聲，那遙遠的絕響？東方的古夢為何到此處來尋？或許，僅僅是怕自己的一些東西爛在那城市的陰溝中了。這些事不能多想，一想就覺得蹊蹺。

不過長夜漫漫，盡可無心睡眠來個神遊物外，想一些有所謂和無所謂的事。大峽谷又長得很，我們見的不過是南端，峽的東北端連着ZION，聖山國家公園，而聖山又連着布魯斯，將這條接龍延續到科羅拉多高原。暮色四合，曠野上，只剩下我們一輛車，獨闖夜的蒼茫。捻亮車燈，一片光撲出，推開百尺的昏黑。亞歷桑那在我們周圍做夢。隔了很久才會看見迎面駛來的車，大家同時減低大燈的強光，算是交換一個沉默的招呼。再一瞬間，投入相反的夜了。科羅拉多河靜靜地西流，它的源在前方與它同名的高地上，輕盈寧靜，如這夜，如一首無韻的詩，我看不出它哪來的神奇力量，切開了那令人折腰的地老天荒。也許前方有答案。我輕輕地嘆息，引來同伴的傾詢。

“怎麼，累了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也許真有一隻神奇的手。說，就在此處吧。啪，切了一下，再一拉一拽，倒騰出這峽這谷來。”
“迷信了不是？不要總是把解釋不了的事情歸結到上帝的頭上。人類歷史才多少年？兩百萬年前地球上才有了兩條腿的動物。地質年代可是4.6千萬年。火山地震海嘯，多了去了。什麼地貌不可能有？”
“那只是一種解釋。碳14又不能破解所有的謎題。比如生命問題。也許若亞方舟存在呢。也許有比馬比鹿更美麗的動物沒來得及登上那條船。也許龍竟不是顯赫的傳說呢。真遺憾，為什麼史前動物不會寫字？那樣人可以省好多腦筋了。”
“地球上的東西你都有這麼多問題，宇宙的東西豈不要毀了你所有的腦細胞？還不如信了神，省事了。”
“你知道我是學地理的，比較喜歡唯物地解釋現象。唉，可偏又長了個文藝腦瓜。兩種邏輯總是撞車。”
“就你那點破地理知識？哄我都不夠。”
“你以為地理就是某國某城記地名啊？地理研究的是現象。Phenomena！懂嗎？地理學家尋求的是現象的答案包括人文的現象，地理的現象，要的不只是一個名字，一些數字。假如我告訴你說，大峽谷大部份在亞利桑那境內，全長450公里計275英哩，最深處達1.6公里計1英哩，寬達29公里計18英哩，1869年John Wesley Power首次漂流此處，取名大峽谷。這樣夠了嗎？可以說我是地理學家嗎？是個人就可以查得到這些資料。”
“什麼意思？假如你認為加點文學的美麗才叫地理，大可以學徐霞客呀，還有馬可波羅，或是麥迪遜橋中的那個國家地理雜誌攝影記者，都懂得如何美學地解釋現象。當代還有餘秋雨呢，一部文化苦旅，弄得大家都想流放寧古塔了。”
“真是啼笑皆非！地理好歹是最古老的學科，怎麼也有科學在其中的。余秋雨是何人？錯生在現代的古代才子，尋找的是遙遠的士大夫夢罷了。我寧願相信太平洋大西洋的海盜都是地理學家的說法，他們迷失不了自己，還找得到別人，這叫科學。美學取代不了科學。” “你那是海盜學說。要我說啊，看現象先看表象。挖也要挖，但適可而止，找到了你要的美就可以了。再深了，非丑即謬，何苦來哉？比如那銀河吧，你看着覺得很美就可以了，難道要數清楚所有的星星不成？瞧人家李白，一句疑是銀河落九天，家喻戶曉。李白不是星相師吧？除了袁天剛，誰還知道什麼星相師？”
“Shut up! 告訴你吧，我的心被你挖得比一英哩還深，我和你之間的距離比18英哩還遠……”
“算了，逗你玩的。不過說來，那銀河真的很美。我小的時候只在國內的鄉下看過，城裡太污濁了，見不着的。這兒應該看得見。不信你打開天窗，仔細地看。那橢圓的，淡淡的，有無數的星雲的便是銀河了。”

我依言打開天窗，斜躺了椅子，往天際望去。過了許久才定格這茫茫清虛的一片橢圓，一個旋渦，卷進無數的星，無數的秘密，也捲走了無數的是是非非，旋渦的盡端該是太虛時代一般的混沌吧？

前方突然起了一片燈光，又是一個城了。肚子餓了，我叫道。又駛了一會兒，當DINER的牌子出現在路邊的時候，大家都歡呼起來，終究是凡夫俗子，美學當不來飯吃。店裡居然人不少，大多是如我們一樣的遊客。隨後一輛巴士，卸下來一群青少年，白天太陽太厲害，臉上泛着紅，還有餓導致的不耐煩。不管怎麼說，我們先進來，first come first serve。我們趾高氣揚地落了座，點了一堆的漢堡薯條。終於，又有勁談美國文化了。

“我看美國文化就是Chain文化。連鎖店，麥當勞，土豆條。什麼多元文化，Chain文化一穿，世界大同了。”
“這就是公路修得太好的結果。隔離才能有多樣性。”
“沒什麼不好啊！要不我們能這麼瀟灑，想去哪去哪？八成只能在家裡啃遊記，或是上網surf。”
“也不能這麼一棒子打死多元文化啊。想想這麼多移民。你，我，他，都是Spatial Diffusion，總帶來點自己的文化。”
“我倒沒覺得自己帶來點什麼。跟外人說英語，跟老中說中文，社交圈子還是與自己背景相似的人。美國孩子哪知道什麼歷史。他們的歷史就是印第安人，林肯，羅斯福。你跟他們解釋上下五千年？秦始皇？慈禧？還是文革？計劃生育？”
“他們也有我們不知道的知識。你知道幾個搖滾歌星？什麼是black belt？百萬富翁weakest link 的百科知識問答你又能答來 幾個？”
“一切都需要交流嘛。文化融合的過程總是漸進的。誰知道是東方西化，還是西方東化。總之，以人為本考慮問題才最正點。”
“功利，你這叫功利。以人為本，動物就不要考慮了？植物呢？哪一天自然的奇蹟全沒了，就是你這幫以人為本主義者干的。”
“我說的是社會問題，又不是自然問題。誰都喜歡自然。當我老得哪裡也去不了的時候，想的可能也是曾經的遠遊。”

踏出餐館的時候，突然覺得這西域也不真是那麼荒了。肚子裡是不甚好吃但是實在的漢堡，公路上跑着不多但零星的車。銀河依在，荒山依在，大漠依在。紅蕃不見了如何？淘金者不見了又如何？不是又我們這群來自異域的人嗎？不是有那些餓極了的少年嗎？大家都在尋找。我張開雙臂，迎着月亮，想擁抱些什麼。一些更遠，更空遼的東西。比如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