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亮
BLUE MOON (Elvis Presley)
Blue Moon, you saw me standing alone,
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
Without a love of my own,
Blue moon, you knew just what I was there for,
You heard me saying a prayer for,
Someone I could care for,
And then there suddenly appeared before me,
Someone my arms could really hold,
I heard you whisper "Darling please adore me,"
And when I looked the moon had turned to gold,
Blue moon, now I'm no longer alone,
Without a dream in my heart,
Without a love of my own.
(一)
新世紀的前夕，陸江坐在家裡白色的沙發上，牆上的掛鍾沉悶的不厭其煩的晃來
晃去，有一種嗡嗡的聲音一會兒響，一會兒停，不知是從暖氣還是從冰箱發出
來。厚厚的綠窗簾象往常一樣蓋得嚴實，不知道外面有沒有月光。壁爐今晚例外
的生上了火，終於打破了日復一日的單調，火苗突突的閃着藍焰，讓房內顯出一
絲生氣。電視裡一片鬧騰，不管換到ABC還是NBC，反正 都在播着相似的節目。
時代廣場上人山人海作出激動裝，每個被採訪的人都顯出一種誇張而不真實的表
情，在美國多年已經司空見慣了這種虛假的表演。“媚俗！”，陸江心裡暗道，
思緒很難平靜下來，萊蒙托夫的那兩句詩又飄進他的腦海：
“他在追尋什麼，在遙遠的異地？
他拋下了什麼，在美麗的故鄉？”
陸江輕嘆一聲、記憶划過黑漆漆的時空。。。
南方的某市，某年元旦。陸江的家裡擺了一桌豐盛的午餐，可就連平時一掃而光
的酸豆角抄荷花魚今天也剩了一小半。陸母自己沒太吃，只不斷給要去遠方的兒
子碗裡添着菜，“多吃點，到了那邊想吃也吃不着了。”陸江望着母親因長期操
勞而顯蒼老的臉，心裡滿是離愁，臉上卻仍然掛着他特有的朗朗的笑容“媽，你
放心，你不常說我嘴大吃四方？！”。“你到那邊要注意身體啊，不要常去游
泳。”陸母曾替兒子算過一命，命倒是金命，可算命先生說他犯水，為此陸母還
不知化了多少錢買了一個黑紙小人放在陸江的枕頭下面，然後在一個漆黑的晚上
拿到河邊燒掉。陸江和父親雖不迷信但也不想拂了母親一片心意讓她成天為兒子
提心弔膽的。就算作了這一切陸母還不是很放心呢。飯後陸江告別家裡的親人，
帶着三四個箱子，迎着寒風離開了生活。陸母只在家門口道了個別就轉身而去，
眼裡分明含着淚花。
一陣寒風呼嘯着、捲起一大堆落葉，狠狠地砸向那扇門。似乎在冷冷地笑：我把
白雲撕成碎片，我把巨岩吹成黃沙，人間還有什麼我不能撕碎的呢？
陸江何曾不感到離別的無助和憂傷，他是一個重情的人，何況那是他生活了二十
多年的家呀。而今天他卻要狠了心的把背影留給自己最親的人，任他們在風中咀
嚼那份寂寥。
總是很想體會那份漂泊的心情，總是很想看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到今天才知道原
來人生最苦是別離。
十幾個小時以後，碩大的747像一隻巨鳥掠過太平洋靠近了美國的西海岸。天空
沒有一絲雲彩，大海與天空幾乎渾然一體，好像整個空間就是一隻碩大的藍寶
石，而飛機就在寶石的心臟。無數的人背景離鄉來到這個國度，不就是為了這個
藍寶石一般的夢嗎？
沒有了空間參照物，感覺飛機是處在一種靜止狀態。然而陸江的心裡並不平靜，
這是自己生命中非常的一刻，一個嶄新的開始。他覺得未來就像眼前的純粹的
藍，那樣明淨觸手可及。
陸江很順利的找到了校中國同學會的副主席，然後被帶到一棟破舊的臨街的兩層
樓里，樓里散發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一位瘦小的中國同學開了門，暖氣加方
便面的味兒就撲面而來。這裡是一套三室一廳的公寓，原來住着三位中國同學，
一位經濟系的老生叫周華東，就是剛才開門那位。兩位新生一位是數學系的老
紀，一位是化學系的王川。周華東是上海人，總是理絲慢條的，說什麼話也是深
思熟慮的。他的電話也特多，不是他打給人家就是人家打給他，打電話的時候，
他會在客廳里踱來踱去的，而且從他說話的口氣不難猜到電話另一端的人的性
別：如果他笑聲甜甜那對方準是姑娘。最令陸江感到好奇的是看到他每天吃飯就
虔誠的祈禱，儘管他吃的常常是最便宜簡單不過的番茄炒蛋。後來陸江發現還他
對黃色笑話也反應很快，不禁有些懷疑他信教的誠實度。老紀88年來過美國作過
一年訪問學者，89年回國。這對他來說真是一件巨大的憾事。看到來了一位新
生，不禁又抄起老黃曆來，也好在新生面前顯得自己是“老美國”啦。
“我他媽真倒楣，要是當時再晚幾個月回國，不就趕上了嗎？”，老紀臉上現出
無比遺憾。大家也明白“趕上”的意思是什麼。
“那這次出來什麼打算呢”橫豎放假沒事，環境科學系的杜長遠也正巧竄門過
來。
“我是絕對不回去了。先在數學系穩住腳。暑假打工賺筆錢，再想辦法弄個計算
機學位。”老紀口氣重重地說。
“博士學位不要啦？”陸江詫異地問道。
“要什麼博士？”老季不屑一顧，“你過一陣兒就知道了。哈佛的博士都去賣報
去了”。
後來陸江知道，這已經是每個學校最熱門的話題了。國內的人把洋博士當個寶。
留學生們卻早不以拿博士為目標。美國是一個商業社會，金錢和生存----才是最
重要的。拿計算機學位幾乎已經是唯一的出路。如果還有其它任何的話題，也或
多或少圍繞着這個問題，比如學計算機的錢從哪兒來，換專業的標準等等。雖然
剛到沒倆星期老紀是早把這一切摸得清清楚楚，接下來就是如何賺錢省錢，如何
瞞天過海把學位搞到手。所以他這幾天對王川特別熱情。
王川則對學計算機的事顯得意興闌跚。一來化學系出路還不算太糟，二來他拿的
是J-1簽證，按規定要回國。這事陸江也是後來才知道。王川是四川人，出國前
是大學老師。本來申請的是自費，不知怎麼美方學校發給了一份IAP66。眼看開
學日子已近，妻子便催他去成都簽了證。來到這邊學校都開學了，學校補送的I-
20也收到了。氣悔了好一陣，學校也不去，乾脆跑到紐約打工半年，身上揣着七
八千快錢跑回來。常常把手高高舉起作出托大盤的姿勢，向老紀和陸江玄耀他的
打工技巧。老紀和陸江只有瞪着眼睛羨慕的份兒。
“娘的，實在不行，打它一年回國”，王川高高的嗓門兒正好配上他高高舉起的
手臂。大伙兒仿佛就聽見了美元的嘩嘩聲，眼神也幾乎變成了美鈔的綠色。
陸江不太插得上話，一是新來乍到，二來平時在國內聊的都不是這些。心裡有一
點兒茫然，這就是那藍色的夢？好像不該是這樣的，但是應該是什麼樣的，他也
想不出來。
聊了半天錢呀，專業呀什麼的，夜幕漸漸的很深了，周華東最後提醒大家：“別
忘了後天有迎新晚會。”
陸江翻來覆去睡不着，可能是時差沒調過來。於是乾脆起身給家人寫了封信後再
爬回那隻撿來的床墊上睡了。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來到那條伴着他長大的清清的
江邊，江水在月色中泛着銀光流向遠方。陸江興奮地跳入江中，暢快地游起來，
因為江是他的名字，他一直想游盡所有的江，知道江水的盡頭是哪兒、那兒又是
一片怎樣的天地？這是陸江多年的夢想----自從他讀了莊周那篇<<秋水>>里河伯
與北海若的故事。江面越來越急、越來越寬、漸漸的變得浩浩蕩蕩、猛然間發現
自己已經游進了一片汪洋，狂怒的海潮撲天蓋地而來，幾次要把他渺小身體的壓
進水裡，海嘯也象是在發出怪笑。他在旋轉着往下沉，象在一個黑色的深井裡下
沉，黑色的海水在他的頂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渦旋，井口越來越小。在他堅持不住
的時候，猛然在井口看見了寶石一樣的藍月亮。他掙扎着向那藍月亮伸出雙
手。。。
陸江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十點。杜長遠過來說要陪他去系裡看看。匆匆
扒完一碗方便麵，兩人就往學校走去。
天空因為純淨而藍得逼人，路旁全是高高、密密的樹幹，乾枯的落葉鋪滿一地。
到系裡只要約十分鐘的路。系裡沒人也沒什麼好看的，杜長遠不想掃了陸江的
興，就帶着他到處轉。這所校園的美是很有名的，校園的中間是一個高大莊嚴、
青磚古樸的教堂，整個建築基調是青灰色的，高高的尖塔刻板、威攝似的聳立
着，讓人走步也不敢太重、大氣也不敢出、無名的就覺得自己是罪惡的軀體而恐
慌起來。只有前面諾大一片空地上幾隻覓食的白鴿讓人感到一絲輕鬆。相對於教
堂或墓地這種我們的未來的歸地，陸江更喜歡看到那些體育場館，各式各樣的球
場、游泳池，因為這裡充滿了生命的氣息、讓人覺得自己的血液是確實在流動奔
騰的。陸江在國內就知道二月三月是大學瘋的季節，此校向來在大西洋聯盟名列
前茅，正盼望兩個月後能親眼目睹這種瘋狂的場面----騰騰的把夜空映紅的篝
火、塗上藍色油彩的、狂叫的人群、滿地的空啤酒瓶和火熱空氣里殘留的濃烈酒
味。。。。杜長遠卻冷冷地說：“別太高興，沒多少時間可以玩這些的，要不要
去看看花園？”花園在校園的另一角，冬天的空氣涼颼颼的，杜長遠縮着脖子，
顯得更為瘦弱，陸江便說：“等天氣熱點再去吧。”
(二)
在校迎新晚會上，新到的那些女同學自然成了注目的焦點，這已經是各個學校迎
新大同小異的一道風景。迎新會在一個當地的中國酒店裡舉行。飯後就把中間的
桌子挪一邊作舞場，油膩膩的地板滑滑的正好。靠酒店出口的那一桌，陸江正坐
在和杜長遠聊得起勁，
“我家就在西湖邊上，吃完飯沒事兒幾步就轉到湖邊了。”杜長遠一開口就帶着
明顯的江浙口音。
“真夠爽的，天天伴着‘西子’姑娘看十里荷花、聞三秋桂香”。陸江開起玩笑
來，在一起呆了一天，他發現杜長遠是個很隨和的人，他好像天生就能跟人很快
的混熟。
“爽什麼爽？又不是真的，就是真的西子也耐不住天天看吶。”。
“你小子胃口不小阿，美得你”王川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身邊還帶來一位挺清
秀的女孩。
“這位是林翠。”
“你們在聊什麼西子什麼的是怎麼回事兒？”林翠一臉好奇的樣子。
“女孩子不宜。”杜長遠笑道。他的臉上帶副深度的大眼鏡，給人一種安全的感
覺。
“哎，那我更要聽。”是那種很調皮的語調。
大伙兒全笑了。
一曲快三舞曲響起來，已經有好幾對在不大的場子裡轉起來。王川起身把林翠邀
走了。王川好像跳得一板一眼的，畢竟是大學老師。林翠則象一縷清風，輕盈自
如。陸江又跟杜長遠談起選課的事，因為不熟悉美國的教學方式，所以他想謹慎
一些，分數要在3。0以上才能保住資助，對留學生來說，那可是命根子。
“沒那麼可怕，要不去修一門英文寫作吧，很好混的，可以作為副科，再修一門
流體和一門水力學”。
“嗯，就這樣吧”。
說話間，王川和林翠已經跳完一曲回來。“跳得真棒！”。陸江贊道，倒也算不
上吹捧。“別吹捧啦，要不就請我跳吧？”，林翠把手抻到腦後縷一縷那束馬尾
辨。“你饒了我吧。”其實陸江也不是一點不會，基本步劃還是會的，只是覺得
來來回回走那幾步怪可笑的。在國內也常常跟朋友去舞場，就是提不起對跳交際
舞的興趣，大半的時間倒是坐在一邊喝茶或抽煙。有迪斯科的時候倒上去狂蹦亂
跳一番，他喜歡無拘無束的，就象那條江里一條自由的魚兒。
“不會？看你那樣不象，怕是要裝謙謙君子吧？”林翠的樣子很調皮.
沒等回答，王川早已經不耐煩了，“娘的，跳一個，跳一個有什麼嘛”，陸江真
懷疑他這老師怎麼為人師表的。
“你的舞技果然不敢令人恭維。”林翠的口氣帶着調侃。
“早跟你說過還不信，現在面子全丟光了。”
“那你是書呆子？”
“那倒不是，還會吃飯、睡覺。”
“哈哈，還挺幽默。”
“那是，搞笑誰不會。”這倒不假，在朋友圈裡誰不知道陸江愛喝酒會搞笑？
“你叫什麼名字？”
“陸江。”
“哪個系的。”
“環境科學，你是化學系的？”
“你怎麼知道的？”
“猜唄”。
“怎麼不猜教育系，英文系，經濟系，。。。？”
“你身上有一股爛蘋果味。。。”
一陣很清脆的笑聲就在陸江耳邊響了起來。林翠笑的腰都往前彎了下來，頭髮差
點兒觸着陸江的鼻子，他感到了一種誘人的芳香。收了收神說：
“很抱歉我不會跳。”陸江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不要緊的，，，，”。林翠心底突然象被什麼抽了一下，陸江那副認真的眼神
分明就是蘇克謙的翻版。
“我來帶你走好了。”
不用帶人想花樣輕鬆多了，舞姿就不顯得那麼笨拙。陸江心裡很感激她的細心。
蘇克謙是林翠大學時的同學和戀人，約有一些拘謹，但給人沉着可靠的感覺。同
宿舍女生一致認為蘇克謙就像是“愚腐”的郭靖----作丈夫而絕非情人的最佳人
選。儘管他有着清清朗朗的笑容，這種笑容卻不是很常見。而林翠是那種清新淡
雅的女孩，跟誰都聊得來。只有在跟她在一起，蘇克謙才感到無拘無束，他向她
講述了很多關於自己的事情。他出生的時候是在一個風雪的冬夜，家裡很窮，有
兩個哥哥，只好把他送給了一個比較富裕的遠房親戚。養父養母對他也不錯，可
是他仍然養成了孤僻，獨立和執着的個性。他有時會怔怔地把玩着一把銀鎖，
“這把鎖土土的，你哪兒弄來的？”林翠有一次好奇地問他。“這是我的生身父
母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不知道”。林翠輕輕地
擁着他的雙肩。就這樣倆人自然的走在了一起，一路也無風雨也無晴，直到林翠
為“出國潮”所動。拿到學校通知那天，林翠興匆匆地去找蘇克謙一快去酒店慶
祝。蘇克謙喝了五六瓶啤酒，話也格外的多，朗朗的笑容里隱隱藏着一絲憂慮。
出了飯店走在夏夜的長安街上，“我們要在加州的海邊買一棟房子，每天在夕陽
中看潮起潮落，看高高掛在天空的月亮。”林翠描述着心中的幻想，也想把蘇克
謙的情緒吊起來。“你看那月亮多圓呀！‘千山同此月，完戶盡皆春。’多美的
境界呀！”。蘇克謙卻道：“月亮也會哭的，月亮的眼淚是藍色的。”林翠心裡
一驚，定定地看着蘇克謙說：“克謙，人生總是聚散離和，聚是緣份，散是永
恆”。兩個月後，林翠告別了家人和故鄉，來到了美國。
開學的第一天，林翠來到英文寫作課的教室，找到一個靠邊的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坐下。過了一會兒，忽聽有人在後面叫了一聲。回頭一看，竟是陸江。
陸江問道：“你怎麼也上這門課？”
“好混貝。你哪？”
“呵呵，人同此心。”陸江又是那副嘻皮笑臉的樣兒，可藏不住那朗朗眼神。
“躲這麼個角落是怕老師發問吧？”陸江接着問道。
林翠確是這麼想來着，不知怎麼着就不想讓他覺得這麼容易猜中，“瞧他那副得
意樣”林翠心裡暗暗想。嘴上就說：“哼，說你自己吧？！我會怕老師發問？太
陽還不打西邊出來”。“嘻嘻，我怕我怕，我從小看見老師就象老鼠見着貌
兒”。
沒想到那位看上去心慈面善的老太婆居然故意找坐在角落的人問問題，對前座那
位不斷舉手的政治系的中國同學居然視而不見。弄的倆人好不緊張。課後倆人相
視大笑。
一回生二回熟，倆人常常在一塊兒散步、聊天。在異國他鄉的寂寞孤獨與無助
中，這樣的交往使兩人都感到些許慰籍和快樂。林翠給他講那些瑣碎的小時候的
故事，他都好奇地聽，不時地笑，“他這麼愛笑”，她想。他也向她描述他家鄉
的青青的山，綠綠的水，美麗的蝴蝶泉還有那些古老的傳說。林翠聽得入了神，
心裡想的是要不是這樣的奇山異水怎會長出這樣明朗飄逸的人物來？
人，總是脆弱的，在寂寞無助的塵世中總在尋求情感的寄託與心靈的慰籍。在美
國這樣高度商業化的社會裡，人人都在為生存而奔波勞碌，就象一隻只被獵人追
逐的疲於奔命的羚羊，每一聲槍響便有一隻羚羊倒下，而它的同伴不會停留半秒
來關注同情一下奄奄一息的受傷的羚羊。而同時，每個人都嚮往着成為獵手，在
羚羊的哀號聲中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林翠是那種充滿靈氣的女孩，反應很快，給人一點頑皮的感覺，輕輕鬆鬆地大聲
聊天不會讓你擔心不小心踩到地雷，認認真真小聲說事兒也讓你感到放心。
忙忙碌碌的日子總是溜得很快，三月的風伴着幾場春雨隨意地讓整個世界恍如一
夜之間換了容貌，綠草如茵，詫紫嫣紅。春假的那個周末，林翠和陸江約好到學
校花園散步。花園占地很大，中間是一個不高的山坡，上面種滿各種各樣高高矮
矮的植物，還象植物園一樣在植物前插着小牌介紹名稱、屬性。圍着山坡的是一
條彎彎曲曲、寬寬窄窄、清清澈澈的小河，小河的源頭是一個幽靜的湖，湖這邊
岸樹林密布，與湖水交相映翠，只有幾隻白鷺從密林深處忽地翩翩飛起，驚破這
一片寧靜，樹林中有專供人JOGGING的小徑，小徑蜿蜒繞湖而去，直通對岸的高
爾夫球場。美國公園通常自然色彩很濃，這所花園卻更象中國的公園，帶有很多
人工的痕跡，奇兀的假山、小小的魚池。垂柳依着小河，春風吹起漣漪，帶着陣
陣芳香。草叢花間彩蝶紛飛，雅致極了。林翠的童心大起，就踮着腳尖、提起長
裙的裙角，悄悄地走近一隻停在紅月季上的彩蝶，眼看手就要逮着翅膀，蝴蝶突
然驚覺，翩翩地飛了起來，林翠就大步小跑地去追。那蝴蝶卻向着草叢深處逃
去，過了小河，撲閃撲閃飛遠了。
陸江一直饒有興致的看着，這人這景幾乎讓他看呆住了，只覺得人也似蝶，蝶也
似人，活脫脫一幅絕妙圖畫。等林翠笑魘如花、嬌喘吁吁地回來，說：你楞頭青
似的在這想啥吶？他說我給你作首‘詩’吧。你聽着：
“春草兒絲絲就發了新芽，
小河兒思思就起了浪花，
玫瑰兒痴痴就紅了臉頰，
彩蝶兒戀戀就依向花下，
我眼兒悄悄就看着她呀，
她心兒溜溜會知道嗎？”
林翠聽得‘嗤’的笑了說不好不好，這也叫詩？跟西雙板納寨子裡的人唱的民歌
似的，太露不說，還太膩了點吧？“不膩不膩，天天吃黃瓜、番茄，腸子都寡穿
啦。”“我看你油腔滑調，是個花心大蘿蔔。”“哪我該怎樣呢？天天板着
臉？”陸江恬着臉說。
兩人正在說笑，卻聽到玫瑰園那邊傳來陣陣歡聲笑語。陸江最喜歡湊熱鬧，急忙
叫林翠一快兒去看。
原來是有一對新人正在舉行婚禮。西奘革履、喜氣洋洋的新郎早在一個白色的涼
亭那等着，涼亭前是一個拱門似的花架，上面滿是紅艷艷的玫瑰花，在藍天白雲
下，說不出的嬌媚浪漫。陸江和林翠饒有興致地看着。一會兒，新娘從玫瑰園入
口進來，穿着一身長長的白色的婚紗，盈盈走下那片長滿玫瑰的小坡，陸江說：
真美，好像世界選美比賽的冠軍！回頭又看看林翠，林翠說你看什麼。“我看你
跟她哪個更漂亮？”。
“不許胡說！”林翠羞澀地笑着。“他們這一生一定很幸福”。林翠說：“那也
不一定，美國的離婚率是百分之五十呢。”。“這麼高？那他們在牧師前宣誓的
時候應該說‘I MAYBE’不該說：‘I WILL’！”。“嘿嘿，就你會找刺，那多
煞風景？”。
這樣陽光明媚的日子，園中的玫瑰花在輕風中似乎也唱着愛情的歌、、、
看完人家的婚禮，兩人又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不時會看
到一些來遊園的中國同學走過，臉上藏不住春天的色彩，像剛剛打通了任督二
脈、初出茅廬的江湖少年。這也難怪，春天本就讓人蠢蠢欲動、躍躍欲試，更何
況這些風華正茂、躊躇滿志年輕人？
林翠問“喂，到美國都幾個月了，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星期天看不到意甲聯賽，吃不到媽媽作的泡菜、豆瓣魚，月明星稀
的晚上聞不到香噴噴的烤紅薯。。。”
“哈，你就象個長不大的大男孩，不是吃就是玩。就你那麼自在。你沒看到人家
都在拼命讀書、打工、謀出路嗎？”
“嘿嘿，春天的花在開，春天就活得像春天的樣，讓秋天去收拾殘花落葉。”
“嘻，你別說得那麼文皺皺的，就說是‘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嘛。你就不為未
來想想？”
“我也在用功努力呀。我只是不想太跟自己過不去，弄得象老紀那樣整天憂心忡
忡、未老先衰。再說那，我在國內不也過得挺快樂的。留在這兒就是福？回國就
是禍？難說呢！”
是“留”是“回”，這可是很重大的決定。林翠正在籌措該怎麼說。陸江停了一
下又說：“說真格的，我覺得美國自由與民主也是非常虛假做作，媒體也有着明
顯的導向性。你看那些胡縐的新聞，什麼中國人吃嬰兒呀之類的，這不瞎掰嗎？
可笑的是美國老百姓就信了。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帶偏向行的新聞自由比新聞
封鎖更可怕，因為它更有欺騙性。還有你看那天總統做演講，兩分鐘觀眾就要起
立鼓掌，二十分鐘的演講就十次之多，好噁心。”
“你別這麼情緒化好不好？人家就是比我們繁榮呀，到處鬱鬱蔥蔥，環境那樣美”林翠說。
“你說的是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呢？有多少中國人停下他們匆匆的腳步看一看這
些美景呢？真是‘良晨美景奈何天’哪”。
“你讀書讀多了糊塗了吧？你不知道世上沒有完美的東西。什麼是完美的人生
呢？功成名就？梅妻鶴子？你看哪些不起眼的螞蟻，你覺得它們快樂嗎？”
陸江望着天邊淡淡的雲朵，象是回答又象是自言自語：“是啊，沒有人看到功名
後的艱辛，沒有人看到梅妻鶴子後面是油鹽柴米。所謂‘神仙伴侶’只是人們的
幻想吧？”
林翠笑了，從側面望着他清純的眼睛，心想這人怎麼有時候象個大男孩，又象個
很神氣的水手，他是自然之子，就像那隻高高飛翔的鷹，一講起那些山川河流就
顯得神采奕奕，不知哪來的一股勁。
陸江感覺到她在靜靜地聽他講，也感覺到她深深的目光，這使他有點莫名的興
奮，話匣子打開想收也收不住。他講給她聽他童年的趣事，說他整天在山上象個
野孩子。說他十歲那年和隔壁的阿龍爬到雨後的麻果樹上采野木耳、因為他們覺
得木耳呀、雷公屎呀這種菌類的東西特好吃，然後趁大人不在就自個兒抄來吃，
吃完就關上門在那等死。結果沒死掉！他跟她說那年三月一個風暴之夜他和同學
乘船過瓊州海峽到海南去玩，結果吐得死去活來。說起這些的時候他的眼神好像
專注着遠方、對藍色大海的嚮往可以把聽的人都感染、如身臨其境。他說他想到
蒙古與牧人在科兒芯草原騎着黑駿馬放聲高歌，到雪域高原攀高高入雲的雪
峰。。。
陸江告訴林翠“我暑假要到野外作試驗，可能會整夜守在林子裡體會螞蟻的快
樂。”沉思了一下又說如果我只是想象螞蟻那樣活着，那是很容易的。我不是怕
苦、怕現實的人。我只想知道人生短短幾個秋什麼是最重要的？
夕陽戀戀的落向西邊，西邊的霞彩不知什麼時候已把半天燒燃，白雲在霞光映照
下一時間幻化成了朵朵絢麗的玫瑰。“誰把玫瑰園搬上天的？”林翠像在問又像
在自語，兩人就這樣掛着笑容坐着看生機勃勃的白天終於歸於平靜。黑夜象一塊
簾幕緩緩展開，把大地蓋得死氣沉沉，只有一絲高高的、淡淡的掛在天邊的月牙
兒，無助似的在那一層黑幕中撕了一個小縫。黑夜是夢想的時空，是緩慢的象
征。但生活在對速度與效率無限崇拜中的現代人已越來越不需要它了，在股市可
以二十四小時操作、一夜可暴發的今天，誰會象李百杜甫那樣舉杯邀明月，酣睡
在星空之下呢？
傳說天上原有九個太陽，後來一個該死的叫后羿的傢伙射掉了八個。使地上有了
黑夜，人也有了黑夜的夢。說不定哪個實驗室里正有人在研究再補幾個什麼同步
人工太陽到地球軌道上，到時候，夢的快樂就不再與黑夜連在一起，而是與白花
花的銀子連在一起了吧？
唉，一抹如玉的月亮，巧如精靈的星星，以及那與你們有關的詩、夢想、一切的
一切，你們這些該死的，你們為什麼存在？
陸江把林翠送回宿舍，看着陸江凝望的眼睛，林翠想問他想說什麼卻沒有問，只
是在陸江轉身後匆匆跑上樓，打開走廊的燈，卻沒開客廳里的燈，鞋也沒脫，她
急步跑到客廳的窗前，輕輕地揎起窗簾的一角，看見陸江的背影健步離去，街燈
靜靜地留下一條長長的影子，林翠的心有些突突地跳，臉有些發燒。。。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