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的地中海，有一個叫做伊比扎（Ｉｂｉｚａ）的綠色小島，屬西班牙。五十年前，伊比扎這個名字，在歐洲的一些藝術家圈子裡悄悄流傳－－那是令人嚮往的世外桃源。它秀麗可愛，小巧玲瓏，物價低廉，氣候宜人，吸引了世界各地一些富於幻想的人來到此地，成了一個“小聯合國”。既有一些租房長住的藝術家、作家，也有幾個擁有別墅卻每年只來短暫度假的富翁。１９６１年的炎炎夏日，有一個五十多歲、叫做艾爾瑪（Ｅｌｍｙｒ　ｄｅ　Ｈｏｒｙ）的紳士，也登上了這個小島，租下一棟房，住了下來。

　　小島不大，誰都認識誰。新來乍到的艾爾瑪，自然成為眾矢之的。可是，他卻始終是一個猜不透的謎。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艾爾瑪是一個匈牙利人。他初來的三年租屋而居，此後卻突然在島上的一堵懸崖上，建造了命名拉法雷（Ｌａ　Ｆａｌａｉｅ）的白色豪華別墅。冬天艾爾瑪總是外出旅行，夏天就和島上的一些藝術家朋友在咖啡館閒聊。他閒適的生活、優雅的風度，微笑起來顯出的一點害羞，當然還有拉法雷，這一切使得大家的猜度，總是停留在匈牙利事變之後流亡的王室家族成員這個範圍，“沒準，他就是個王子。”

　　艾爾瑪從來不談自己的過去，只說自己是個“藝術品收藏者”。人們的碎嘴又開始議論艾爾瑪是否真懂藝術，是不是也會“抹兩筆”。有傳言說他曾經是個肖像畫家，可是誰也不信。後來，有人活龍活現地說，在某個清晨，遙遙地看到他在別墅露台上，觀察織網的漁民，畫着水彩。引來咖啡館裡一陣鬨笑。另一個有關艾爾瑪的謠傳，說他的收入是來自於出售家族的藝術收藏，印象派、後印象派等等，應有盡有，“那是戰後從匈牙利私運出來的”。謠傳的根據是，兩個巴黎的著名畫商，弗南德（Ｆｅｒｎａｎｄ　Ｌｅｇｒｏｓ）和利爾（Ｒｅａｌ　Ｌｅｓｓａｒｄ），時不時地光臨小島，造訪艾爾瑪，想來總是有什麼交易。弗南德出生在埃及但入了美國籍。利爾比弗南德至少小了十來歲，是個法國裔的加拿大人。他們是熟客，來了總是住進艾爾瑪的拉法雷客房。

　　１９６７年初，一個轟動美國和歐洲的新聞，瞬間傳遍了伊比扎。那是歷史上最大一宗仿冒藝術大師作品的詐騙案，涉及的金額近乎天文數字。小島被驚動，不僅因為新聞本身的聳動性，還在於它的涉案人。賣假畫的畫商，竟是伊比扎島上人人都認識的老熟人，弗南德和利爾，艾爾瑪的傳世珍寶的經紀人。不久，又一個謠傳在小島私下流傳，說是這兩個畫商賣的假畫，都是艾爾瑪的偽作。後來，艾爾瑪的一個親近朋友終於把這個謠傳告訴了他本人。他拍拍艾爾瑪的肩膀安慰說，我告訴他們了，別人都可以瞎說，我決不會相信，我了解你，你根本就沒有這個本事。艾爾瑪象過去一樣微笑着，只是簡單說了聲“謝謝”。

　　幾個月後，四月份的一個深夜，弗南德突然帶了兩個保鏢，來到了伊比扎。當時艾爾瑪不在島上，拉法雷空鎖着。弗南德不僅砸鎖開門進去，還當眾宣布，拉法雷本來就是弗南德的財產。艾爾瑪從伊比扎消失，再度開始了他的流亡生活。

　　這個神秘的艾爾瑪是誰？

　　１９０６年，艾爾瑪出生在匈牙利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他的外公是著名的猶太銀行家，曾經為奧匈帝國的皇室服務。他的父親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曾經出任匈牙利駐土耳其和兩個南美國家的大使。母親對他從小就並不親近，他由來自好幾個國家的保姆帶大，但他常常隨同父親旅行。在１６歲的時候，父母離異。他仍然享受着舒適的生活，但是家庭的變故使他更渴望獨立。在１８歲的時候，從小就有藝術天份的艾爾瑪，終於得到母親許可，離開布達佩斯，先後去慕尼黑和巴黎，學習繪畫藝術。

　　艾爾瑪終於有機會師從大師。他也用功，那是一種天性，他就是喜歡畫。１９２６年，二十歲的時候，他的一張畫入選巴黎秋季沙龍，那是年輕藝術家最輝煌的一刻，他的畫和弗拉曼克（Ｍａｕｒｉｃｅ　ｄｅ　Ｖｌａｍｉｎｃｋ）的畫，掛在同一間展廳里。他在巴黎的蒙巴那賽（Ｍｏｎｔｐａｒｎａｓｓｅ）一直住到１９３２年。人們今天崇拜的馬蒂斯、畢加索等整一代大師，對艾爾瑪來說，只是他常常看到和交往的、一些性格鮮明的前輩同行而已。上世紀二十年代，是蒙巴那賽的黃金時代，也是幸運的艾爾瑪在藝術大師群中做着大師夢的日子。

　　艾爾瑪的另一份幸運是：他不愁錢。每逢他突發奇想，要跟朋友遠遊，只需給布達佩斯發個電報，告訴家裡錢寄到什麼地方即可。他享受着自己的青春年華，後來他回憶自己的人生開端，發現其實從一開始，他的夢想就只是一種自娛，而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奮鬥目標。他不是一個“奮鬥型”的人。他看到自己性格軟弱、隨和，內心如荒島一般，與外界隔絕。別人所看到，只是他那泛在表面的、閃着亮光的泡泡而已。

　　這個泡泡很快就破了。戰爭改變了一切。艾爾瑪從來和政治無緣，可是，他豐富多彩的法國經歷，和英國知識分子朋友的交往，對於納粹來說，無疑就是危險人物的標誌。他在匈牙利作為政治犯被關入集中營，出來不到一年，又被抓到德國，在一次審訊中被蓋世太保打斷了一條腿。他僥倖逃回匈牙利，躲到戰爭結束。布達佩斯的街頭，到處都是蘇聯紅軍。父母都死了。家族的一切財產，包括瑞士銀行存款，都被德國人充公。１９４５年９月，他終於再次來到巴黎，他的老師還在，朋友們還在，巴黎正在恢復過去的日子，可是艾爾瑪已經一文不名。他住進最廉價的公寓，第一次進入了巴黎貧窮藝術家的行列。假如不是一個意外，他就不會是“那個艾爾瑪”了。

　　那是１９４６年４月的一個下午，他的一個有點錢的朋友來看他。突然，她指着一張沒有簽名沒有加框的畫問道：“這是畢加索，是不是？”他狡譎地笑笑：“你怎麼知道這是畢加索？”她對畢加索有點研究，再說她知道艾爾瑪在戰前和畢加索很熟，畢加索的畫又有很多沒有簽名。她判斷，那是畢加索“希臘時期”的繪畫，而且，這是一張“好的畢加索”。她加了一句，“你賣不賣？”窮困的艾爾瑪輕輕嘆了口氣：為什麼不呢？就這樣，他得到了兩個月的生活費。三個月後，這位朋友來電話，邀請他去巴黎最好的飯店，還不好意思地告訴他，她在倫敦偶然地把這張“畢加索”賣了四倍的價錢。艾爾瑪愣在了電話里，那張小小的女孩的線描頭像，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那確實不是“畢加索”，那是“艾爾瑪”。當他用光了那筆錢的時候，他再一次對自己說：為什麼不呢？

　　人在突破一條道德戒律的時候，需要外界的推動，也需要為自己尋找理由，要突破對外界的恐懼，也要突破自己的負罪感。推動艾爾瑪突破最初恐懼的原因很簡單，他餓，而他又是一個軟弱的人，他狠狠心對自己說，牢裡也不能不管飯。同時，如此犯罪方式，又提供一條可以解脫自己的心理通道：他畢竟是依靠自己的天才在創作。可是，第一次有意行騙，還是令他膽戰心驚。結果卻是出奇地順利。他用三張“畢加索”換回了４００美元。整整七年，他第一次手裡再次有了一筆巨款。這一年，他四十歲。

　　行騙並不是艾爾瑪的所長，他的才能還是在繪畫上。艾爾瑪的偽作從來不是對大師的臨摹，他是在創作。他用功地研究他們的作品，然後順着別人的思路作出奇特的“創作”。好在，這些現代大師們都是多產的，市面上流通着他們的大量習作、草稿，有些畫得並不“好”。艾爾瑪這才有可能乘隙而入。可是，一想到“銷售”，也就是撒謊，經歷等候檢驗的煎熬，他還是非常膽怯。於是，他找了一個叫做雅可的朋友，結成一畫一賣的合作。起初非常成功。可是漸漸地，雅可經不起誘惑，開始在售價上欺騙艾爾瑪，合作關係就此破裂。艾爾瑪這個時候辦妥了他的法國護照，年輕時的花錢習慣也迅速復甦。很快，他就又顯得手頭拮据。有雅可的成功在前，艾爾瑪鼓起勇氣，再度嘗試自己推銷。

　　他來到瑞典的斯德哥爾摩畫廊，謊稱要出售自己的家族收藏。“畢加索”們被留下供專家檢驗，他自己在旅館等候。三天裡，他多次緊張得差點逃離。三天以後，他收到一張６千美元的支票。這是他第一次做成這麼大的一筆買賣。他覺得畫廊會找畢加索的經紀人鑑定，也許早晚要露餡。手裡有了錢，就沒有當初敢於吃牢飯的勇氣了。他必須立即離開斯德哥爾摩，想到法國的警察可能輕易地順藤摸瓜找上門，他又不敢回法國。恐懼中，他慌不擇路，買了一張去巴西的機票。好在他現在揣着一筆巨款，那可是１９４７年的６千美元。

　　 　　就這樣，歐洲人艾爾瑪第一次踏上了美洲大陸。這時，艾爾瑪短暫冒充大師的經歷，只是一場他想完全忘掉的惡夢。他自信是個有天份的畫家，過去的一年，只是貧困中的權宜之計。他現在有了錢，當然要“回到自己”。在巴西，他替達官貴人們畫肖像。當護照還剩三個月有效期的時候，他決定去美國看看。他從來沒有到過那裡，對美國充滿好奇。

　　剛到美國，他很興奮，這是一片充滿機會的土地。不久，１９４８年，他的畫就打進紐約５７街的高級畫廊，和包括杜飛、莫奈等大師的畫，一起展出。可是他的畫展並不成功，他只賣出一張畫，還不夠他印目錄的開銷。當然，這在畫界很尋常。達理（Ｓａｌｖａｄｏｒ　Ｄａｌｉ）那麼有名，他在同一個畫廊的展出，竟連一張畫都沒有賣出去。直到今天，美國畫家的口頭語還是：你永遠沒法知道市場。然而，艾爾瑪花錢如流水，他很快面臨選擇，是堅持做“自己”，還是重操舊業。前者的道路依然艱難，他想了想，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年輕人，沒有這份勒緊褲帶羅曼蒂克的心情了。於是，艾爾瑪走進一家舊書店，專門挑了一些２０年代的、大開本的歐洲老攝影集。他回到住處，小心翼翼地撕下後面發黃的空白紙張，然後在古董紙上創作“大師作品”。在美國的畫廊，他又得到了出賣“家族收藏”的１千美元。

　　如此一發便不可收拾。從南到北，艾爾瑪開始了他的美國曆險。當然，他的仿作非常成功。艾爾瑪從小溶化在血液里的歐洲風度和談吐教養也幫了很大忙，他幾乎就是美國人心目中歐洲上流社會的象徵。這樣的人，掏出幾張“家傳名作”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他大概有些大意了。於是有一天，他在洛杉磯踢到一塊硬石頭。

　　那是在比佛利山莊的畫廊，艾爾瑪打開了他豐盛的“家族收藏”。畫廊的主人是弗蘭克。皮爾斯（Ｆｒａｎｋ　Ｐｅｒｌｓ）。他立刻被吸引住了。那是三張早期的雷偌阿，兩張經典時期的畢加索，幾張１９３７年的馬蒂斯和一張莫迪里阿尼。他非常喜歡那兩張畢加索。這些都是單線素描，他一張張看過去，很是興奮。可是，就在他看那張莫迪里阿尼的時候，他犀利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了什麼。他迅速回到前面，重新審視，突然間，他明白了：那簡直是一場革命，這些畫出自同一隻手！

　　同時拿出仿幾個人的偽作，尤其是單線素描，那是很危險的。畫家的手勢里會有某個自己意識不到的習慣，假如它們同時在“不同畫家”的畫作中出現，這就叫“破綻”。皮爾斯禮貌地打聽了艾爾瑪的地址，然後，他把畫夾扔到艾爾瑪面前的桌子上，指着大門說：我給你兩秒鐘離開這個街區，二十四小時離開這個城市，否則，我有你的地址，我會報警。艾爾瑪臉色蒼白，有些顫抖。強制自己鎮定，離開了。皮爾斯沒有報警。

　　艾爾瑪其實始終在“做自己”還是“偽冒別人”之間掙扎。１９５２年，他來到新奧爾良市。他一邊在旅館造偽，一邊為新奧爾良老市政廳保存的一批美國歷史名畫作修復。這個工作使他掙了五千美元，還因此得到了該市榮譽市民的稱號。那個時候，艾爾瑪的法國護照已經過期，他也沒有在美國的合法身份。所以，他大概是美國歷史上唯一一個“黑”了身份的流亡榮譽市民。不久後的一個夜晚，他再次痛下決心：洗手不幹了。艾爾瑪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畫了六個月，最後拿出了一大摞署着“艾爾瑪”名字的作品。在他出售偽作的時候，為了避嫌疑，他總不提自己是個畫家。現在，他理直氣壯地來到畫廊，自豪地這樣開始，“我是一個畫家。”

　　幾乎成為規律，艾爾瑪自己的畫作賣得時好時壞，而最後，總是會走下坡。又一次“開禁”，是在１９５３年，房租逾期未付，他差點要被房東趕出去。最後，他鑽進屋子待了一個小時，出來時，畫夾里多了一張“莫迪里阿尼自畫像”。他到畫廊兜了一圈，再回到房東面前，口袋裡又有了二百美元現金。不久，他從一個畫商那裡得到“消息”，最近市面上又“新發現”了一張“莫迪里阿尼自畫像”，價格已經翻到四千美元。就在這個時候，艾爾瑪署自己名字的作品，忽然被一個小畫廊的主人看中。這名畫商現金短缺，就把自己一輛差不多八成新的銀灰色林肯轎車給了艾爾瑪，換他餘下的全部作品。這是一個好兆頭，他似乎應該再接再厲，繼續一個畫家的奮鬥？可是，坐在舒適的林肯車裡，艾爾瑪再也不想回到他的破公寓和窮藝術家的日子裡去了。他去了邁阿密。

　　也許是那張“莫迪里阿尼自畫像”對他的刺激，也許是艾爾瑪又一次當窮畫家的經歷，也許只是那輛林肯車，總之，這次他的確擺出了大幹一場的氣勢，那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他再也不跑畫廊，開始理直氣壯地向全美國的博物館、著名畫廊等等，發出一封封內容差不多的信：親愛的先生，我收藏了一張馬蒂斯作品，鋼筆畫，１９２０－１９２５年之間，假如您有興趣，我將寄一張照片給您。艾爾瑪開始姜太公釣魚。

　　他得到的第一個回應，是聖路易市的城市歷史博物館。接着，他和全美各大城市的博物館及著名畫廊建立了聯繫。他把他的“收藏”賣到了紐約、費城、聖路易、芝加哥、西雅圖、巴爾蒂摩、華盛頓、波士頓、克蘭弗蘭、底特律、達拉斯、以及舊金山等等，賣到這些城市的現代美術館和一流畫廊，開始了艾爾瑪的全盛時期。他的仿作已經爐火純青，大客戶們幾乎不再提出疑問。仿作也已經不再限於素描，也有了油畫。後者不論在材料和繪畫技術上，模仿造舊都要困難得多。而他模仿的對象，幾乎涵蓋了所有重要的歐洲現代大師。艾爾瑪最得意的一筆買賣，是他竟賣了一張“馬蒂斯”給哈佛大學的佛格藝術博物館。那是一個女人的肖像，坐在有着花瓶的餐桌前，近乎完美。佛格在美國是最好的藝術學院，這個博物館的水平當然也非同尋常。事實也確實如此，當時的女館長安格尼斯·摩根（Ａｇｎｅｓ　Ｍｏｎｇａｎ）雖然作主買下了這張“馬蒂斯”，卻沒有馬上展出，她放着。一段時間以後，直覺使她感到越來越不對。於是，她開始收集和研究由艾爾瑪出售的“馬蒂斯”們的照片。最後，博物館決定，永遠不展出那張來自艾爾瑪的“馬蒂斯”。可是，買進這張“名畫”已經是博物館吞下去的一顆苦果了。

　　對於艾爾瑪，這是一個業績過於輝煌的時期，“好得幾乎不可能經久”。終於，在１９５６年，艾爾瑪遇到了真正的麻煩。他有一個老客戶，是芝加哥主街畫廊（Ｍａｉｎ　Ｓｔｒｅｅｔ　Ｇａｌｌｅｒｉｅｓ）的主人弗克納（Ｊｏｓｅｐｈ　Ｗ．Ｆａｕｌｋｎｅｒ），畫廊位於市區最熱鬧的北密西根大道上。弗克納是個謹慎的畫商，他在買進艾爾瑪的“收藏”之前，都會先把照片給芝加哥的藝術博物館（Ｔｈｅ　Ａｒｔ　Ｉｎｓｔｉｔｕｔｅ　ｏｆ　Ｃｈｉｃａｇｏ）鑑定，每次他得到的答覆，都是“真跡”。所以，他很放心地進貨，買了不少“艾爾瑪”回來。直到有一天，他的畫廊要在紐約作一個展覽。臨近開幕，卻被通知說“取消”了，原因是發現其中有膺品。尤其是其中的“馬蒂斯”，是馬蒂斯的秘書作出的偽作鑑定，那是絕對權威的。

　　弗克納猶如遭到一個晴天霹靂。他鎮定下來，作了一番調查，基本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還是給艾爾瑪發了一封信，要求他對賣到芝加哥的“收藏”，給出鑑定證書。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買賣實在不小，艾爾瑪知道對方決不會善罷甘休。他回了一封信，作為“緩兵之計”，然後立即撤離了邁阿密。這些進入弗克納畫廊的偽作，當然已經紛紛售出。弗克納是個認真的商人，他對所有買了偽作的客戶去信，退還他們的貨款。然後，他向美國聯邦調查局報了案。他個人在這場災難中損失了１萬８千５百美元。這在１９５６年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款子。艾爾瑪可謂及時出逃，全身而退。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來到他的住所，他已經消失無蹤。在１９５３年至１９５６年的邁阿密時期，艾爾瑪的總收入將近十六萬美元。

　　他在南美躲了一陣，再轉到加拿大，在那裡他冒險再次由底特律附近入境美國。在過邊境的時候，想到自己的名字大概就在長長的一串通輯犯名單裡，艾爾瑪緊張得出了一身汗。待邊防警察問到他的旅行目的，他脫口而出：看美術博物館。出租車司機在一旁聽着，就問也不再問，一順就把他拉到了美術館。艾爾瑪木然走進展廳，迎面就看到一張“馬蒂斯”，他一眼就看出來，那是“他的馬蒂斯”。

　　艾爾瑪習慣於高雅上乘的生活。年輕的時候他被父母寵壞了，現在他又隨意地讓自己的“容易收入”寵壞自己。手裡只要一有錢，他就懵懂地回到了年輕時代，錢在他那裡，是自然地順暢地流出去的。因此，不論他收入多少，只要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發現自己又回到“貧窮狀態”。這一次，在芝加哥的畫廊，他是真正做砸了。因為當他再次把錢花完的時候，他已經不能再走進畫廊，掏出一張“馬蒂斯”、得到“容易錢”了。他是聯邦調查局的目標。在此後逃亡的過程中，他總隱隱覺得，調查局探員正形影相隨。他感覺自己走進了死胡同。

　　就在這個時候，艾爾瑪遇到了弗南德和利爾。這是一對同性戀伴侶。弗南德不僅窮極潦倒，也惡形惡狀。他們都和藝術毫不沾邊。弗南德聽說了艾爾瑪的故事，就緊緊地纏着他，要和他“合作”，也就是替他去賣畫。艾爾瑪從一開始就討厭弗南德，他們完全是來自兩個世界、也永遠屬於兩個世界。可是，他一方面性格軟弱，經不起纏。另一方面，在聯邦調查局掛了號以後，他也別無選擇。弗南德對畫一竅不通，連起碼的禮貌都不懂。艾爾瑪只能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地教他。弗南德脾氣暴躁，控制欲很強，性格軟弱的艾爾瑪很快就在他的嚴密掌控之中。艾爾瑪從來沒有與這樣的人交往過，被逼得走投無路。當他們提議一起去歐洲闖天下的時候，艾爾瑪答應了。他唯一的願望，就是換個環境擺脫這兩個人，重返自由。他們設法為他在加拿大買了護照。艾爾瑪把所有的私人物品，包括一大批還沒有出售的偽作，存在美國旅館的保險箱裡，設法再次混過美加邊境，在加拿大拿到了一張用別人姓名的護照。

　　在美洲，艾爾瑪生活了將近１３年。現在他又踏上了歐洲的土地。為了躲避弗南德，他寧可悄悄離開了他喜歡的巴黎。對於艾爾瑪，整個歐洲都是他的家鄉，他回家了。在熟悉的藝術氛圍和老朋友中間，他久已失落的、做一個畫家的夢想，再次強烈地在胸中涌動。他想，他多年的夢想失敗，是因為美國這個鄉下地方沒人真正懂得藝術。現在，他再也不能錯過機會，他５３歲，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兩年後，１９６１年，艾爾瑪做藝術家的夢想，再次破滅。他還是重複了在美國的經歷，賣自己的作品，漸漸難以為繼。他為了尋找機會賣掉一些自己的畫作，又回到巴黎。就在到達的當天傍晚，在巴黎的聖謝荷曼教堂面前，艾爾瑪剛剛跨出出租車，眼前站着的，恰好就是弗南德和利爾。這就叫做命運。

　　艾爾瑪驚訝地發現，在他失敗的兩年中，這兩個昔日小混混，儘管失去了他的支持，在歐洲畫界當經紀人居然幹得非常成功。他們衣裝整潔，看上去收入良好。弗南德勸他再度與他們合作。和前一次不同，艾爾瑪已經知道弗南德是個什麼東西，可是，他還是答應了。艾爾瑪後來回憶，他當時的感覺，就和“浮士德向魔鬼簽下出賣自己靈魂的證書”一樣。他被瞞在鼓裡的是，他們這兩年的成功，其實全部是在汲取他的血汗。弗南德得知艾爾瑪在美國的旅館保險箱裡存了一批假冒的名畫，就悄悄回去，以艾爾瑪的名義騙出了這批“收藏”，這才是他們這兩年來成功的真正秘密。這批收藏即將告罄，偏偏老天就把艾爾瑪送到眼前，怎不叫他們喜出望外。

　　此後，弗南德和利爾的銷售不惜動用一切違法手段。他們出大價錢印畫冊，把偽作塞進名家的畫集中，對法國政府指定的名畫鑑定專家行賄。論活動能量，這是當年的艾爾瑪望塵莫及的。他們的銷售遍及歐洲、日本和美洲。象擠牛奶一樣，艾爾瑪被他們催迫着拼命地“出產”。弗南德吃准了艾爾瑪的軟弱，也吃准了５５歲的艾爾瑪已經難以自己施展。他開出的條件非常苛刻，艾爾瑪收入很少，他們卻輕易暴斂。建造拉法雷的時候，艾爾瑪一直以為是自己掙出了一個養老的居所，可是在最後一刻，弗南德總有辦法讓他相信，財產登記最好還是用弗南德的名字。也許很難想象，艾爾瑪在本質上仍然有他非常天真的一面，他總是不能對錢財精明，對弗南德的花招始終陌生。

　　成功會帶來信譽，畫商也一樣。到後來，他們的信譽幾乎成了“真貨”的保證。做生意也就越來越容易。弗南德最後打進了最高級的藝術拍賣行。據說，艾爾瑪偽作的杜飛在畫市中已經占了主流，甚至法國的杜飛鑑定專家，已經過於熟悉假杜飛的風格，有一天，有人送來兩張真杜飛，居然因為缺乏艾爾瑪的某種味道，而被專家鑑定為假貨。倒霉的杜飛一定在天上氣得背過氣去。

　　弗南德和利爾迅速暴發。可是，他們也幾乎必定會被自己根深蒂固的低劣所毀滅。艾爾瑪的個人習慣，是處事認真、在藝術上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的，他不勉強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在技術上也不馬虎從事，而這些素質是這個“行當”必須具備的。所謂藝術大師，意味着他們對藝術的創新作出過超常的貢獻，但並不是意味着他們的作品張張都好。所以畫商很習慣說一張“好的畢加索”，或者一張“壞的馬蒂斯”，而精明的畫商幾乎總是喜歡艾爾瑪的偽作，稱讚那是“好的大師作品”。弗南德和利爾則風格相反。可惜的是，在這三個人的關係中，偏偏素質低劣的處於強勢，而性格軟弱的艾爾瑪最終被他們控制，身不由己。質量守不住，原則就守不住了。事情最後從幾個方向敗露，看起來是一系列的意外和巧合，其實卻是必然。

　　突然成為百萬富翁之後，弗南德開始花天酒地，迅速導致他和利爾同性戀的關係破裂。最後他們反目為仇。這個過程中，一些客戶看到了他們暴露出來的個人品質陰暗的一面。美國德克薩斯的石油大王邁德斯（Ａｌｇｕｒ　Ｈｕｒｔｌｅ　Ｍｅａｄｏｗｓ），正是據此開始懷疑弗南德賣給他的收藏是否可靠。他不得不擔心，他收得太多。從他們手裡，邁德斯買了４４張“名作”，價值成百萬美元。他召集了專家鑑定會。一名專家看完問道：“我在開口之前必須先知道，您是準備好了接受事實，還是我們以後再給您書面報告？”邁德斯回答說，告訴我事實。事實是，他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假畫收藏者。然而，在場的專家們，仍然沒有一個人想到，這麼多假冒不同大師、風格迥異的高質量膺品，有可能出自於同一個人。

　　差不多同時，他們在其他場合被揭穿。一次是在凡爾賽，由法國政府舉行的藝術拍賣會上。他們送去一件杜飛弟弟的作品。那是艾爾瑪在心境非常糟糕的時候，被逼着趕出來的。畫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它對人的精神狀況要求很高。這並不是說心情愉快才能畫，悲哀和痛苦往往能夠產生傑作，但是，它必須是人處於外部刺激和內心衝動的耦合點，才能激發創作衝動。假如進入長期的沮喪，很可能徹底毀了一個藝術家。艾爾瑪當時十分壓抑，他告訴他們，這個時候他畫不了杜飛，可是和往常一樣，他總是屈服。最後，他拿出的東西果然不行。假如是他作主，這張“杜飛”就該扔進垃圾桶了。可是，弗南德讓他改簽了名氣較小的、杜飛弟弟（Ｊｅａｎ　Ｄｕｆｙ）的名字，還是送進了拍賣行。結果，被揭穿是偽作。

　　這樣的情況，一般只是退回畫作。因為畫商也可能看走眼，收藏了膺品，雖聲譽大降，卻不能據此就認定是畫商犯罪。但是，不久以後，弗南德又送交法國著名的邦特瓦茲（Ｐｏｎｔｏｉｓｅ）藝術拍賣會一張弗拉曼克的油畫風景。油畫的仿作不僅在技巧上困難得多，而且它幹得很慢，哪怕一年之後，假如用針刺，還是會帶出一些新鮮的顏料來。艾爾瑪以前仿作的油畫，往往是仿馬蒂斯、莫迪里阿尼這樣的畫家，他們用顏料用得非常薄，很容易干。這張“弗拉曼克”不同，那是一張顏料堆得相當厚的油畫。艾爾瑪在一年以前畫完，他交給利爾存在倉庫里，照例關照他們，必須等夠“年頭”。可是，弗南德“等不及”。他把那張還是“生的”風景畫，送了進去。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一個政府拍賣行的雇員看到那張畫粘上了一粒灰塵，他擦了一下，不由大吃一驚，他擦下了一塊照說應該是弗拉曼克在１９０６年抹上去的天空！這次，拍賣行立即報警了。

　　那就是１９６７年，弗南德帶了兩個保鏢，來到伊比扎小島，砸鎖住進拉法雷，趕走艾爾瑪的原因。他們不再需要這個天才了。不久，弗南德感覺小島也不算安全的避風港，就去了他出生的埃及。幾經周折，弗南德和利爾還是分別在歐洲落網。歷史上最大的一場藝術詐騙案就這樣結束了。

　　艾爾瑪流亡了一段，在弗南德離開伊比扎之後，回到了小島，而小島已經因為他而世界聞名。由於種種原因，他受到的懲罰，只是在伊比扎被短暫監禁，並且在釋放後被要求離開小島一段時間。艾爾瑪已經是個花甲老人，他手裡還是沒有錢。他又開始嘗試畫“艾爾瑪”，可是，在太多地做了“別人”之後，他找不到屬於自己的藝術感覺了。時過境遷，聽他對朋友評論現代大師，那真是非常精道，畢竟，這些大師，一個個地，都已經被他“吃”透了。

　　這個案件，是上世紀畫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美國藝術品交易的中心－－紐約州，在１９６８年９月１日確立了震動國際藝術交易界的立法，保護藝術品的收購者。該法規定，購買者買下藝術品後，假如在２１天之內向拍賣行聲明是膺品，並且在聲明之後的兩星期內，能夠提供“超越懷疑的證據”，拍賣行必須退款。案件的揭發，也引起一大批假畫的發現和法律訴訟。但是，據估計，艾爾瑪總共畫了一千件以上的“名作”，被揭示出來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份。艾爾瑪沒有畫作記錄，弗南德和利爾在案發以後銷毀了他們保存的銷售記錄，艾爾瑪的偽作們，料想都會被再三轉賣，通過畫廊和畫商，最終進入私人收藏和美術博物館，仍然以大師們的名字，鑲着精美的框子，在聚光燈下展現迷人的魅力。

　　不談弗南德和利爾，就艾爾瑪來說，他是違法的，這毫無疑問。可是從道德角度的爭論卻始終沒有停息。艾爾瑪當然受到道德批評，但也有人認為，他只是“不認作品認簽名”的社會的一個犧牲品。可以肯定的是，人是有弱點的，艾爾瑪的弱點，惟有和社會大眾的弱點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結出如此奇異的果子。當人們收藏藝術品的目的，不僅是觀賞，也為了增值，甚至不是為了欣賞，僅僅為了增值的時候；當商品的意義不僅超越藝術本身意義、甚至二者完全脫節的時候，值錢的就可能不再是那張畫，而只是畫上的那個簽名。這就是達理在墮落的時候，能夠大量地賣出空白紙上的簽名、主動供別人去造偽的原因；也是如畢加索自己承認的，他能夠在晚期以潦草的塗抹戲弄崇拜者的原因。社會只可能用法律把人的弱點規範在一定的範圍里，使它不至於釀成導致社會失序的災難，而不可能期待以社會運動徹底掃除人性的弱點。每一個人的弱點，是他自己必須面對和解決的困境，是惟有他自己和上帝才能夠討論的問題。

　　過年的時候，我們和朋友一起在芝加哥逛畫廊，大家興高采烈地連連感嘆：大師是不能冒充的。朋友，當你讀完這個故事，相信以後，假如再看到雷偌阿、莫迪里阿尼，假如我們感覺，那是一張“好的”大師作品，那麼，艾爾瑪的影子，就無可避免地會悄悄走出來，向我們露出他有點害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