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瓷一樣的月光下，瓷一樣的小森喃喃地說着夢一樣的話：我真不明白自己在追求什麼。有時我覺得自己坐在高樓的邊緣，雙腳晃蕩在夜空中，地面在兩百米之下。看看月亮，好象裡面有什麼東西等着我去攫取，吸引我縱身躍起。可那一躍之下，我會騰空飛起，還是重重落地呢？想不明白。以至到了現在還是呆呆地坐在樓邊，徒然地望着月亮。

我忍不住微笑，完全是小女生式的憂傷，哪裡有象大宇說的那樣情場上叱吒風月的模樣？連我這個沒經過大世面的農民都覺得好笑。也許女性骨子裡都是脆弱多疑的動物，比如美國女詩人Anne Saxton，患有憂鬱症，狂燥症，各種恐懼症，必須依 賴各種藥物，皮包打開來象個活動藥房。當然大多數女性的皮包里裝的都不是藥，而是口紅，香水，紛餅等補充自信的另類藥房。

我說，別跳了，你鐵定摔下去。

小森歪了腦袋看我，眼神中又恢復了慣有的俏皮，說，你怎麼知道我會摔下去？說不定我有特異功能，天生就是個小飛俠呢！摔死了也罷，你看看我，腦袋頂上是不是有個小光環？

你當你是小天使吶？我說，怎麼看怎麼象個小魔鬼。

找死！那我也在上面等着你！等你睡在草地上不蓋棺材蓋的時候，我就拼命地造雨，淋你個後生後世！

這麼狠？不跟你鬥了，我認輸。咱們喝啤酒去吧？
到哪兒喝去？
屋頂上，你找摔的地方…

這是個有霧的晚上，一切朦朦朧朧。在數學系的大樓頂端我探出半個身子，往地面上潑灑了半罐啤酒。液體激濺在水泥地上發出悶實的碎響，讓我聯想起腦漿迸裂的情景。回頭問小森是否還想縱身躍起？小森笑着搖頭，說啤酒濺地的聲音讓她想起一件很不雅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連連搖頭作嘆息狀，唉，這個世界淑女都絕種了。兩人對飲着啤酒，夜色越來越濃，只是誰也不願走。

小森問，到底什麼樣的愛情才夠酷？師生戀？忘年戀？還是三角戀，多頭戀？

我說，能不能正兒八經談一次可行的戀愛啊？想那些累不累？

她說，我倒是想來一次純粹的經典的戀愛，最後把自己嫁掉。可是越到後來越不對勁，就是想逃。所以後來成了純粹的陷入與逃跑的遊戲。

我沒辦法說服自己許下承偌，小森說，你說我還能嫁掉嗎？

嫁掉是很簡單的事情，我說，關鍵是你沒真正愛過，嫁掉有些不值。

很難說，小森說，我對於愛情是很認真的。每一次都是。你知道嗎？傳說中有一隻火鳥，壽命很長，可活五，六百年。將死的時候它會到沙漠之中，化為一團火焰自焚，然後從灰燼中又飛出一隻新的火鳥，所謂浴火重生指的就是它。我要是一隻火鳥就好了。這樣可以不顧一切地把自己燒了一次又一次，反正會有來生。可是我只有這一小輩子。每次試圖燃燒自己的時候總是莫名其妙地害怕，以至我的愛情都是半途而廢的。真要到了結婚的時候我怕是還會跑掉。

我說，你給我個完整的愛情故事好不好？一些莫明其妙的話，讓我怎麼剖析你，幫助你？

想聽我的故事？門也沒有。你不覺得所有的愛情故事都一樣嗎？一座光做的城，水做的城。總有幻滅的一天……菜葉子，我結婚的時候你來劫我好不好？那個時候是你唯一有機會的時候了。

什麼意思？我笑道，什麼機會？跟你私奔的機會？

小森笑道，當然是和我好上的機會了。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荷荷地笑着，酒精有點上腦，覺得她的話出奇地好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顯然小森也處在同樣的狀態，她笑得放肆。千萬別向我求婚，我肯定跑掉，誰也攔不住我……

我忍不住湊過去吻她。她沒有拒絕，只是醉眼朦朧地看了我一眼，隨即閉上。啤酒大麥的香味仿佛經過某種化學物質的催化，濃釅得化不開。霧月蟲鳴的屋頂，萬物催情。我仿佛混身通了電的金剛怪獸，顫抖地想要摧毀這隻火鳥……直到小森用力地推我，把我掀翻在地。兩人對視一眼，沒來由地笑了起來。借着酒勁，我說，你笑什麼？這可是我的初吻。

初吻？小森笑得更加厲害，鬼才相信。人體化學真是奇怪，不相愛的兩個人在零距離下就可以接吻。

再來一下行嗎？月光下我象一隻狗一樣地望着她，反正有些醉了，乾脆將痞進行到底。何況那甜美的滋味我真的沒有嘗夠。小森連連擺手，說，欠揍啊！送我回家了。

黎明都快破曉了，我才送小森回家，雖然有一點醉意，開車還算清醒。好在沒有警車。我已經違反了兩條法律了，一是不能在室外喝酒，二是不能酒醉駕車。管他呢，今天我已經取得實質性進展了。浴火重生。老子就是一隻慾火中重生的火鳥！

然而第二天，我打去電話問候，小森的語氣卻是空前的淡漠。

誰？狄青啊。你好。有事嗎？

我一時語塞，遲遲地說，你還好嗎？

很好啊！有事嗎？

昨晚……

昨晚我喝醉了。多謝你送我回來。

我無話可說，狼狽地掛了電話。感覺冰川向我推進，一場曠日持久的冰期突然而至。火鳥化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