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視覺動物，我喜歡美男。

　　我也是個味覺動物，我喜歡美食。

　　如果我生在唐朝，和武則天大概有得一拼，誰當中國第一個女皇帝還很難說。

　　——高興的時候，這些話我一天對小盧說6遍。

　　小盧說，他本來不喜歡武則天，聽我這麼一說，就更不喜歡了。

　　男人都不喜歡爬到自己頭上的女人，連小盧這樣的男人也不喜歡，難怪女超人總是嫁不出去。

　　小盧是和我住在一起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當然不止小盧一個，我和小盧住在一起，是因為我想找個人一起住的時候，他剛好問我想不想和他一起住。

　　這話雖然有點饒舌，道理卻很簡單。兩個人住不僅可以節省開銷，而且屋子裡會有一點點家的感覺。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是個很情緒化的人，我怕哪天半夜突然被自己的眼淚淹死。有個男人在身邊，可以救我。

　　還可以有人做飯給我吃。

　　所以我們租好房子以後，我就拖着小盧去買鍋碗瓢盆。他也很興奮，說一直沒機會給我露一手，讓我嘗嘗他的廚藝。

　　我說，原來你還有廚藝的，我一直以為你五穀不分四體不勤，除了會編程序什麼都不行，是個高分低能兒童。

　　他也不反駁，只是嘿嘿笑，在超市裡轉來轉去，挑了一隻平底煎鍋揣在懷裡。

　　傍晚，小盧進了廚房。我要跟進去，他不讓，說看見就沒有神秘感了。

　　我說，你本來就沒有神秘感，我什麼沒看見？注意食品衛生，生熟要分開，打噴嚏的時候轉過頭去，別對着鍋里打。

　　我還窮對付着，小盧就把我推了出來。

　　十分鐘以後，小盧從廚房裡走出來，一臉鄭重地把一個盤子放到我面前。

　　我瞄了一眼，說，哦，我當是什麼，原來是煎蛋。

　　小盧蹦起來，說，你有點文化好不好？這可不是一般的煎蛋，這叫荷——包——蛋！煎蛋就是打一個蛋在鍋里，正面煎一分鐘，反面煎一分鐘，像面小太陽旗似的，那算什麼。荷包蛋的講究就多了，要包起來，包得圓滿，包得像一個荷包，難就難在那一包，一不小心，蛋黃就流出來，前功盡棄，可要是煎得太久，蛋黃結成疙瘩，流是流不出來，蛋卻沒有了靈氣，一樣難以入口。

　　我說，你要不要再唱個《繡荷包》給我聽聽？你以為本姑娘長這麼大還沒吃過荷包蛋？少貧嘴，讓我嘗嘗先。

　　我咬了一口，說，好！蛋形飽滿，外脆里嫩，甜而不膩，焦而不苦，尤其是上面澆的這層汁水，濃油赤醬，甘香淋漓，不僅讓我食指大動，而且拇指跟着一起動。

　　小盧笑得比我盤裡的荷包蛋還要金黃燦爛。

　　我把兩隻荷包蛋風捲殘雲吃進肚子以後，大叫，小盧，你真像我死去的外婆！

　　小盧嚇了一跳，神情好像吞了8隻生蛋黃。

　　我忙解釋說，別怕別怕，我是說，我外婆煎的荷包蛋也有這麼好吃。

　　舔完盤裡的汁水，我說，好了，還有呢？

　　小盧詫異地問，還有什麼？

　　我說，吃的呀！

　　他想了想說，哦，冰箱裡有速凍餃子，如果你要吃，可以自己去煮。

　　小盧的拿手菜果然只有荷包蛋。當然，偶爾他也會炒盤雞毛菜什麼的，然而只要和蛋沾邊，永遠都是荷包蛋。

　　我們一起在家吃飯的機會並不多，大部分時間是各忙各的，他在公司加班編程序，我在外面採訪，誰先回來就煮速凍餃子吃。難得他比我早回家，就會煎好兩隻荷包蛋，讓我和速凍餃子一起吃。他的荷包蛋確實煎得很好，每次都一樣大小，一樣形狀，連焦嫩的分寸也一模一樣。

　　但我是個喜新厭舊見異思遷的人，荷包蛋再好，也架不住總吃，於是鼓勵他開動腦筋，一蛋多吃。我說，其實蛋有很多種吃法呀，比如番茄炒蛋，榨菜蛋花湯，或者茶葉蛋？

　　小盧一臉不屑地說，炒蛋和蛋湯都是把蛋打碎了的，蛋黃蛋白混在一起，是懶人的吃法，茶葉蛋或者白煮蛋又太呆板，淡而無味，是粗人的吃法。

　　我說，剝開溫情脈脈的蛋殼，雞蛋的本質都是一樣的，你的荷包蛋再精緻，也上不了國宴，你哪天失了業，靠這門荷包蛋的手藝也混不了個廚師當的。

　　小盧說，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你不知道荷包蛋是要用心煎才行的。

　　我吵不過他，就發飆說，小盧，你該去看心理醫生，或者你以後就娶一個荷包蛋好了！

　　小盧當然不會娶一個荷包蛋，他想娶我。

　　他說從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想娶我了。

　　他向我求婚。

　　但是我說，小盧，我喜歡美男，而你不夠美，我喜歡美食，而你只會煎荷包蛋，難道你想讓我吃一輩子荷包蛋麼？

　　小盧看着我的神情顯得很困惑。

　　第二天，我回到家，發現小盧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在等我。

　　我好生奇怪，問他，今天是什麼節日麼？今天是你的生日麼？為什麼做那麼多菜？

　　他笑眯眯地說，嫁給我吧，你不會天天吃荷包蛋的，相信我，我會做很多菜。

　　我吃得津津有味，邊啃雞腿邊問，你是跟着菜譜現學現賣的吧？悟性還可以，不過確實不如你的荷包蛋到味。

　　但我還是沒有答應小盧，我說，如果你會做很多菜我就嫁給你，那我不如嫁給一個廚子去。

　　小盧很失望，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廚房洗碗洗了很久，走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我的心裡有一點點內疚，但是我假裝看電視，沒去理他。

　　我說過，我的男朋友不止小盧一個，比如周生就是。

　　我不答應小盧求婚的很大原因，就是周生。

　　小盧是電腦公司的程序員，周生自己開一家電腦公司；小盧每天坐地鐵上班，周生開着他的別克去上班；小盧和我合租一個月2000塊的房子，周生在市中心有兩套三室兩廳；小盧給我煮3塊5一斤的好大媽速凍水餃，周生請我吃350塊一份的法國牛排；如果說小盧是一隻荷包蛋，周生就是一個養雞場。

　　——自從吃了小盧的荷包蛋，我打起比方來都像是一個農民，真要命。

　　小盧終於知道了周生的事。

　　小盧以為是他無意中發現的，其實，是我故意讓他知道的。

　　像小盧這樣的男人是很好騙的，如果我不想讓他知道，就可以永遠瞞着他。但在他向我求婚以後，我忽然不再忍心瞞住他。

　　我說，你知道了也好，如果你想走呢，我不會尋死尋活地留你；如果你想留下來呢，也可以，因為我還沒有決定要嫁給周生，但是你不要向我求婚了。

　　說完以後，我背上包去西安採訪。

　　我是個自私的人，我讓小盧來做決定，這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我從西安回來的時候，小盧已經走了，他帶走了自己的所有東西。

　　他從來不愛打掃房間，可是這次把屋子整理得很乾淨，就好像他根本沒在這裡住過一樣。

　　我打開冰箱，發現里有兩隻煎好的荷包蛋，放在我最喜歡的盤子裡面。它們並排躺着，胖胖的，黃黃的，就像兩個睡在襁褓里的嬰兒，寧靜，平和。

　　這是我最後一次吃到小盧煎的荷包蛋。

　　我嫁給了周生，住進了他那套市區的三室兩廳，我的父母搬進了另外一套，他們逢人便誇我找了個好老公。

　　我辭掉了報社的工作，在一家小雜誌社兼了個閒職，這樣可以有更多時間呆在家裡。

　　周生通常回來很晚，我會做好夜宵等他。一段時間以後，我的廚藝精進，做出的點心有板有眼，決不亞於避風塘的外賣。

　　有一天，我忽然想煎兩個荷包蛋給周生。

　　那隻平底煎鍋是我從原來的房子帶來的，嫁給周生以後再沒有用過。

　　我點火，加油，敲蛋。

　　雞蛋在鍋里發出滋滋的聲音，一點點地金黃起來。我很小心地用勺子去撥，想把蛋包起來，一次，不成功，兩次，還是不成功，我稍稍用力，突然，蛋黃破了，一下子淌出來，糊了一鍋底，再也不可收拾。

　　我茫然無措地站在那裡。

　　終於，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