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閱讀時光是艱難的。在流動的波形跳躍中，你必須得用生命作為代價來閱讀它。
　　　　
　　　　 四月的夜晚，星空安靜，輕籠着這華燈滿目的街市，人也少了，當文明讓我們珍愛自己時，許多恐慌卻更容易到來。這是一個特殊的春天的夜晚，SARS終於沒有耐住寂寞，不再忠愛廣東，流動到身邊來。仿佛就在一夜之間。時光飛逝造就着短暫的人生，也許SARS延長了人的生命感覺，讓人類更真切地記住一個時間的切片。而在四月的夜晚，我突然感覺在這個世界上，在那些平淡或者浮華的某個地方，附加着某個時間的地方，一定有我心靈的一道門檻。
　　　　
　　　　 於是，我要寫下些文字，簡單的，或者枯燥的，因為這個春天走得如此慌亂和漫長，也正因此，也就成為我生命中想念朋友的凝眸時刻。
　　　　
　　　　一、 苦難經歷的老王
　　　　
　　　　 老王是我最好的朋友，男人之間如果能有讓人落淚的友誼，是人生的一大幸福。那是1994年的5月，我們做為預備疫的軍官被學校抽調到軍校進行全封閉的軍事化訓練，一共十一個人，來自於同一所大學不同的系別。軍校的生活極其枯燥，身體幾乎是在超負荷地與各種器械和陣地做出不同種類的搏鬥，一天兩次五公里的越野不可能不把我們的胃口撐得貪得無厭，每個人平均能吃下五個大大的饅頭，寂寞與燥動深深地被壓在心靈的最深處，你不可能尋找到一絲釋放的機會。那時，老王是班長，我們同齡，他比我稍高，排隊時在總是在我前一位。可以說開始時我對他後腦勺的熟悉程度遠遠大於他的臉。那時候我們根本沒有友誼，或者是相互看不上眼。他是個很正派的共產黨員，我是個隨遇而安的散漫份子。
　　　　 到陸軍學院兩周以後，了解了其它十個人的一些情況。知道老王曾經風光無限過，在近兩千人的大系中，總成績列級隊第一名；還知道我們的老家都是遼西的農村。我們友誼的開始是在陸軍學院的門口的一個小麵館兒里，記得那時候天兒已經很熱了，小面館裡風扇不停地轉着，客人不多，一個長得俊俏的老闆娘和客人閒閒地說着話。我和老王坐在臨街的一張桌子旁，汗漬的迷彩服扣子解開，要了兩碗肉絲麵，一瓶啤酒。我們的話不多，面里的肉絲雖然少得可憐，還是覺得美味無比。兩個人吃完面，喝完湯，又把啤酒灌下肚兒，匆忙往駐地走。藉口跑出軍校大門已經是違反了紀律，我臉又不爭氣，紅紅的象喝了不知道多少酒一樣，擔心地回到宿舍，老王的掩護還是很到位的，沒有讓我的臉過多地暴露給領導們。這簡單的經歷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但那時候兩個人都沒有想到過，我們在後來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老王曾經跟當時學校的校花關係暖昧過，這是以後他酒後吐真言我才知道的。雖然在大學校園學習時並不認識老王，但對那個秀髮飛揚的校花還是有着深深的印象。兩個人曾經在電子樓前的槐花林里親密接觸過許多次吧，這是我的想象，細節無法得知了。後來兩個人分開了，原因也不詳。推測起來，不外乎就是老王那種執着上進自強的魅力不再被仰視，或者是太過自尊而導至多少有點的大男子主義這些原因吧。校花畢業後直接去了麻省理工，後來聽說嫁給了一個很帥的美國小伙子，生下了一個捲毛的混血兒。這段感情經歷在最容易男女之間互訴衷腸的校園來說，再也普通不過了，並沒有對老王產生什麼打擊。那時候正是他雄心萬丈，書生意氣的時候，相信肯定有給個省長都不干的雄心壯志。
　　　　 軍訓結束，回歸學校，進入正常的工作之時，我們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了。起點於麵館兒的那種患難情誼在平常繁雜的日常工作中，漸漸深化。他的家境並不好，父親是一個農村中學的教師，有些老年痴呆的症狀，退休後在村口擺了一個修理自行車的攤子打發時光。母親是個間歇性精神病患者，他的童年是在尋找夜裡瘋跑的母親中渡過的。這些隱秘他從不對別人提起，他是那樣一個愛面子，自尊的人。
　　　　記得九五年我們總是喝酒，總是同樣的酒，同一個小飯店的同一個位置，上菜上酒的總是那個小飯店裡胖胖的叫小麗的女孩。我總是坐在他的右側，他左邊的耳朵由於小時候的一次事故，已經完全失去了聽力。他有時候對我說，其實我是個殘廢人。他總喜歡說起以前的事情，說起他爸爸當年讀大學時，媽媽是怎樣沿着鐵路走了三天三夜，一直走到了學校去看他的爸爸。那時候他爸爸是班長，正組織同學們在禮堂看電影，媽媽就站在禮堂外面，一直等。散場時，他媽媽偷偷地從後面拉一下爸爸的衣服，在角落裡塞給他用紙包了好多層但卻被汗水浸透的幾張零錢。他說，也許是因為媽媽當年的這幾張零錢，挽救了一段婚姻，雖然是悽慘的婚姻。
　　　　 老王最神彩飛揚的時候就是說到他爸爸大學畢業的事，我有理由相信雖然他加入了自己的想象成份，但那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他講的時候，先舉起口杯，說干一口。然後把一根海米燒的油菜塞進嘴裡，往我跟前湊一湊，開始講他父親做為那個時代的天之嬌子，離家求學的最後時刻。畢業時，同學位都被國家分配到了各個地方，作為班長的父親，送走了一個又一個同學。最後，只有團支書沒有走。那是個絕對優秀的女孩（老王講到這個女孩兒的時候，眼神兒最亮），那天在校園小路上遇到了老王的爸爸，塞給他一張紙條，下午到女孩宿舍有事。宿舍里已經沒怎麼有人了，當老王的爸爸推門進到女孩的宿舍時，女孩子赤裸着身體一下子抱住了老王的爸爸，要把自己獻給心愛的男人。老王的爸爸當時如何表現柳下惠的本事已經無可考證，但最後還是拒絕了女孩。女孩當年該是怎麼樣的傷心，我們在喝着白酒的時候稍能體會得到，女孩子最後一次給老王爸爸唱了他最喜歡的歌“紅梅贊”，就悄然消逝了。雖然在兩個城市，但離得不是特別遙遠，卻兩個再也沒有再碰過面。
　　　　 老王在向我轉述的時候，我覺得他爸爸的形象在我心裡無比生動。老王其實有着他爸爸的影子。老王的苦難童年我知道得很多，包括許多細節。他曾經在放牛的時候，發現自己一個耳朵根本無法聽到自己打擊石板的聲音和小河嘩嘩的水聲，那時他六歲。曾經因為家境原因，高考之前的夜裡沒辦法學習，在月亮最明的夜晚曾經拼命地在月光下看書。我後來見過老王的爸爸，他千里奔波來到大連看兒子。老王這個工作狂破天慌地請了幾天假來陪着父親到處走走，看一看。我過去看望的時候是個周六的早晨，老人滿頭白髮，滿臉歲月的蒼桑。他的聽力很差，說話需要很大的聲音。我拿出一百塊錢塞到老人的手裡，老人拉着我的手，我感覺到了他手的微微抖動，看見了他眼裡的淚光，那時是1996年春天，我的工資條上是四百元/月。
　　　　 後來老王離婚了。這個女孩是在崇拜中走近老王，並且拼了命死纏爛打才讓老王中了美人計。這個女孩確實也很美，學習上幾乎是天才。老王一手打這個女孩打造成了一個成功的女人，挑選她喜歡的專業讀碩士，更換更好的工作單位。老王在二十九歲時就成為重點大學中最年輕的副處，但是最後還是沒有保住自己的老婆，雖然他並不真正愛她。女孩遠走日本時，說老王對不起她，因為老王並沒有讓她得到想要的幸福。老王借了幾萬塊錢，在送女孩走的時候遞在她手裡，說我對不起你，算點補償吧。這個女孩推也沒有推讓一下，接過去放在包兒里，又連續消滅了四百塊錢兩隻的天王蟹。
　　　　 那時候我也離開了學校，出來讀碩士。陪了他幾天，喝了許多酒。記得那時候自己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自己知道這沒有什麼用處。後來，他在兩年之間拿到了兩個碩士學位，也走出學校，去深圳一家著名的搞通訊的公司去搞IT。後來他換了工作，在聯想，後來在QQ上認識了一個深圳的公司老總，年輕的女孩，幫助這女孩打理公司的業務，也打理些床上的事務。女孩催着他結婚，他在想着辦法拖着。也許上一次婚姻傷害他太多了。
　　　　 時光飛逝，和老王已經有幾年不見了。也少聽到他那雄心壯志和宏偉計劃，但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還在奮鬥，那肯定就是他。轉眼到了這個春天，SARS來了，春暖花開的季節，我們都躲在屋裡在想象世界，在回憶安靜的春天。QQ打開，經常會發現他在線，但我卻很少說話，更多的時候是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要QQ上他的頭象還是閃亮的，我倒不會在意他是不是在晃動。
　　　　 那天他不在線，我給他留言：注意安全，SARS情況很嚴重。他回復我的消息說：是嗎？看來我得注意點了，我查一查該注意什麼。看來在廣東的他，根本沒有感受到這場災難，只是在忙着賺錢了。他曾經因為考碩士而拼命學習，患上了哮喘，現在拼命在賺錢，身體肯定更差了。但是，今天在非典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的夜晚，想起他，我最好的朋友，真感覺他在這個春天是幸福的。
　　　　
　　　　 沒有感覺到災難從身邊走過，難道不是一種幸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