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在我最失意最不想見人的時候，大宇總會出現。剛撂下電話他就來了，賴在客廳里看電視，一瓶啤酒，一頭亂髮。我罵了他一句Loser。他二話不說，一隻拖鞋朝我扔來。我沒耐煩地擋掉拖鞋，不再理他，打開房門走了出去。需要到一個太陽大有人氣的地方，去散掉心中的鬱氣。

走在校園裡，感覺象匹孤獨的狼。校園裡紅男綠女，人人似乎朝氣而特別。我不屬於他們。染過的頭髮，拔過的眉毛，鼻環耳環肚環，脖子後面腰上胳膊上的刺青。精心設計的漫不經心。野蠻人花園。無數的人聚在一起，無數的人想拔出人群，仿佛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這是個崇尚個性的年代，然而又在個性中迷失。全世界的大街上充斥着時尚雜誌，模特，雅皮手冊，小資必讀，Liv Tylor 的嘴唇，Nicole Kidman 的鼻子，Jennifer Lopez的眼睛，牙齒很白的Brat Pitt， Eminem 的歌。每個年輕人瘋狂地追隨着反傳統者的腳步，反傳統成了 主流，傳統進了棺材。一個字，因為他們酷。Cool is hot。就這麼簡單。我算什 麼？一張沒有特色的臉。只是一張臉而已。全世界象我這樣的年輕人大概也不少，帶着一張無特色的臉混跡於人群，收集一兩筆淡漠的無特色的目光。偶爾有人看看我的寶貝T恤，上面寫着：我是一條魚。

以為自己是一條來去自由，遊刃有餘的魚。不在乎別人的忽視。可是今天，小森的冷漠讓我悲涼。二十五歲了，沒談過戀愛。也許這能說明些什麼，不全因為是我的懶。想起不久前看的一個MTV，帽子裡的兔子。裡面沒有一句歌詞，只是無目的的音樂，一個男人無目的地走在車來車往的隧道里，嘴裡念念有詞。他被撞倒數次，每次奇蹟般的爬起，沒有車停下來，仿佛當他是一條狗。他爬起來，依舊念念有詞，脫掉一件又一件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最後他停下來，雙臂張開，一輛車從背後撞來。結果，車碎了。我不知道這世界是否有奇蹟，但悲涼的時候希望螳螂可以擋車，唐吉珂德能夠戰勝風車，阿Q娶着吳姐。

其實那些酷男酷女們心理就真的強人一籌嗎？當他們光彩奪目地出現在人們眼前，也許想的不過是別人是否欣賞他們。我酷嗎？男孩想。我hot 嗎？女孩想。每個人 都在努力打造一份愛自己的天空，渴望一個別人眼中的酷值，一個美麗的高分。小森也在追求這樣一個高分，尤其在沒有特別的追求的時候。那是他們完美的定義。當然我壓根無權嘲笑別人。自己看自己，也不過是一有思想的靈魂罩在一具土人的軀體之內。如何指望美人垂青？

我必須做一些特別的事情。母親說，我長了一雙穿透日蝕的眼睛。這不是虛言。在人心最昏暗無助的時候，我會突然發現一些特別的事情，使頹廢的心緒陡然高昂。雖然現在我還沒想到要幹什麼，只是相信有一些特別的事等着我。

突然想起今天有一堂計算機數據庫的課。眼看學期要結束了，我還沒好好上幾節課。我拔腿往教室跑去。

糟糕的是，今天需要交一份課程項目計劃書，我還沒寫呢。我焦急地東張西望，想加塞進一個組，結果沒看見熟人。老師一份份收着計劃書，並且聹聽同學匯報大概的內容。我拼命地轉着腦子，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一個上佳的主意。

輪到老師問我，青，你的計劃書呢？
謝天謝地，我不是曹操，否則這些慣於舍姓叫名的美國人豈非占足了我的便宜？
我說，本來我寫了一份，但是後來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所以把前一份撕了。
什麼主意？老師很淡漠地看着我。
我想建一個網站，名字叫hotornot。
幹什麼用的？老師提了點興趣。
我想建一個不太複雜的數據庫，每個人都可以往裡面送交自己的照片，然後由眾人打分，最低0分，最高10分，積攢了一定的分數後，加和求平均數。這樣每個人就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分值。
你為什麼要做這樣一個網站？
教授，你知道這是一個什麼年代？追求個性的年代。每個人都想特別，每個人又在特別中迷失。Hot or not? 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大家來打分，比較公 允。
老師點點頭，說，主意不錯。假如需要，我可以提供系裡的一台服務器。不過，就你一人做這個項目嗎？
加我一個！一個白人男孩興奮地站了起來，說，這個主意太棒了！
傑瑞！旁邊一個女孩不滿地說，你怎麼能這麼背叛我們？你是在我們這個組裡的。
對不起，簡。叫傑瑞的男孩說，青的主意太優秀了，我不得不叛變。

就這樣，我突然多了個白人夥伴與一台服務器。至於小森，我暫時停止了騷擾她的行動，因為我終究不是一條獵艷的犬。大宇的墮落，我也學不來。土人有土人的活法，何況我從來就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