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無間（上部）

-----楓雨
一

周玉玲是一個既快樂又自信的女子。快樂，是因為她有一對虎頭虎腦的雙胞胎小子，寶寶和貝貝，今年五歲；自信，是因為她還有一個既能掙錢又本分的丈夫。提起丈夫范樹剛，玉玲的臉就會笑成一朵花，說話的語調也立刻高了八度。開頭總是：“我們樹剛...... ” 言語間流露着無限的崇拜，在她眼裡，范樹剛似乎是天地下最棒的男子：美國名校MBA畢業，不抽煙，不喝酒，不賭，不嫖，沒有任何男人的陋習。周玉玲的天不大，其中范樹剛占一大半，另一小半，分給了兩個孩子。聽到別人談論誰誰誰在華爾街掙大錢，玉玲會一撇嘴：“我們樹剛呀，要是去華爾街，肯定也是！”“那他怎麼不去呢？”“我們樹剛呀，要自己開公司呢！不能一輩子給別人打工！”看到大家投來羨慕的目光，玉玲很滿足。

玉玲確實有資格滿足。在剛來美國那會兒，樹剛在讀書，獎學金不夠用，玉玲二話沒說，在來美國的第二天，時差還沒倒利索，就去飯館打工。飯館老闆見她長得文文靜靜，個子嬌小，懷疑地說：“你能行嗎？”玉玲說沒問題。按規定，玉玲要跟在熟手後面學一個星期，幫“師傅” 收拾桌子，師傅忙不過來的時候給客人送水，但沒有小費---是學徒麼！所以白干。玉玲跟了兩天，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當碎催，小費眼睜睜地落入別人腰包，她覺得實在不公平。於是跟老闆說，自己把菜單已經全背熟了，可以單挑了。正巧那幾天店裡特別忙，一個熟工還病了，老闆於是答應讓玉玲負責五張桌子---別人是十張，因為老闆對她還是不夠放心，所以少給她一半。玉玲高興極了。中午，人不多，都是來吃工作飯的，無外乎是什麼“chick broccoli”, “sesame chicken ” 之類, 再加上一個“wonton soup” 或“egg-drop soup” 。玉玲想這美國鬼子怎麼就會選這麼難吃的所謂中國菜，還說好吃，難怪他們一個個還要減肥---不會吃中國菜麼！到了晚上，人多起來，玉玲的五張桌子都同時坐滿，玉玲有點招架不住，在給二號桌端菜的時候，腳下一滑，一盤菜全扣客人和自己腿上了。玉玲傻了眼。老闆立刻跑過來給客人道歉，給客人擦乾淨。那客人倒沒生氣，還體貼地對玉玲說：“沒關係。下回小心點。”走的時候小費一子沒少給。玉玲很感激。老闆可一晚上沒給她好臉色。晚上結賬的時候，玉玲提心弔膽，怕老闆不要她了。可出乎玉玲意料，老闆給她算完工錢，說：“你的鞋不行。明天換雙沒跟的。”玉玲很感激地看了老闆一眼，連聲說是。

從此，玉玲就在這裡打開了工，這一打就是四年。開始，她時常不是湯燙了自己的手，就是被廚子吆喝。玉玲只有自己跑到廁所里，偷偷擦掉污漬和眼淚，然後又堆出一副笑臉招呼客人。熟能生巧，皇天不負有心人，後來她一個人負責十五張桌還得心應手。老闆因此辭退了一個人。兩年後生完孩子，月子都沒坐完，玉玲就又被老闆叫回店。“資本主義國家人與人之間是赤裸裸的金錢關係”， 玉玲想起中學政治課的內容，就覺得實在太對了。

有時候，玉玲也會想，自己也應該讀書。畢竟自己在國內也是個講師呢！可錢呢？樹剛還沒有畢業，孩子還小......嗨，再等等吧，等樹剛畢業工作，我就熬出頭了。“樹剛畢業一定能找個好工作，掙大錢”。 這是玉玲的希望和信念，她相信自己有熬出來的那一天，她相信丈夫樹剛。

范樹剛從和周玉玲談戀愛起，就為自己在未來的妻子眼裡打造了一付完美形象：臉刮得很光，從來都是那麼白淨，整齊；指甲修得很短，象一名外科醫生；衣服襪子也從不會配錯。這其實並不容易。不信你去問問那些婚前婚後的先生們就會知道，十幾年如一日，那可是最難最難的啊！(有偉人語錄為證)。那副金絲眼鏡，透出他的書生氣；而一開口說話，引古論今，談文說商，更是無一不知，保證讓聽眾大飽耳福。每當聽丈夫在人前講話，周玉玲總會滿臉幸福地東張西望，欣賞大家專注的眼神。這時即使是有年輕女孩流露出過份的目光，玉玲也不會吃醋。因為她相信丈夫不是沾花惹草的人。與其說是對范樹剛的相信，還不如說是對自己的信任。她對自己的判斷力有十分的把握，不然當初如花似玉的她也不會嫁給他，也不會放心讓他一人先出國，也不會一心一意地扔了自己的專業出來陪讀。玉玲相信自己對樹剛的投資，一定會有很高的回報。

事實也確實如此。范樹剛畢業後，憑名校的招牌很快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一份工作。只是，工資沒有樹剛想象的那麼多。由於這個“只是”， 玉玲想歇一口氣去讀書的願望只好又往後推了。不過沒關係，“不久我就會騰達的。”樹剛躊躇滿志地對玉玲說，“到那時我們就可以買房子，你就可以在家，不用再上班了。”玉玲溫柔地點了點頭。她也是這麼想的。

二

以後的幾年裡，玉玲隨着樹剛輾轉了好幾個州，因為樹剛掉換了好幾個工作。最後，他們搬到了新澤西。樹剛在紐約上班了，雖然不是在華爾街，可也不遠。他們買了一個townhouse. 玉玲確實不用上班了，主要是因為孩子。樹剛說：“請個保姆看兩個小孩，要付雙倍的錢。還不如自己看呢！”玉玲完全同意。

雖然在家，玉玲並不寂寞。兩個孩子很淘，但作為母親，玉玲樂在其中。她是一個喜歡交朋友的人，她發現她的鄰居也是中國人，而且太太不上班。所以玉玲總想和她聊聊。可奇怪的是，這位鄰居女主人，看着安安靜靜的，不大愛講話，見面只和玉玲點點頭。有時她也來玉玲家裡坐坐，可玉玲發現她會楞楞地看着兩個孩子發呆，玉玲和她說話，她也會半天沒反應，好象走了神似的。她那種木木的神態，使玉玲不禁想起祥林嫂。有一天玉玲帶着孩子在居住區裡的小花園玩，碰見幾個帶孫子孫女的老太太，才了解到一些關於她鄰居的情況。

“你的那位鄰居呀，叫梁芷闌，看着庭端莊的吧？有病呢！” 一位姓李的大媽，外號“婦聯主任” ，在這裡住得最久，也對別人的家常里短最有研究。這裡住着幾家中國人，都從哪來，有幾個孩子，她都門清。她還給了玉玲一張聯絡圖，上面用針扎出是中國人的門牌號碼。
“她有什麼病啊？”
“說是神經衰弱什麼的。”李大媽說。
“啊？怎麼會？看着好好的。”
“是呀，可是她犯起病來就難說了。”
“怎麼得的呢？”玉玲立刻泛起同情心。
“嗨！是他男人，不老實呢。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和他同實驗室的一個女同事......小梁知道了，她又不愛說話，有話就憋在心裡。時間一長，結果......唉！”
“那後來呢？”
“後來她丈夫明白過來了，可小梁已經病了。這不，好好一個人，就這麼毀了。也不能上班，在家什麼也幹不了。請了個保姆，不是照顧小孩，是為了照顧她。聽說，她還是碩士呢！”

玉玲一向嫉惡如仇，可又最看不上這種由於丈夫花心而失意的女人了。也許是由於自己的家庭優越感，使她無法理解這種女人。可是，看梁芷闌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也不免可惜。

晚上樹剛會到家，玉玲就給他講了鄰居的事。說完恨恨地評論道：“這種男人真可惡！”樹剛聽完，扶扶眼鏡，不緊不慢地發表意見：“我看那，這個當老婆的也有責任。她一定是自視清高，不能滿足她丈夫的基本心靈和肉體的要求。你說她不愛說話，我想她和她丈夫之間一定也缺乏交流。所以，他丈夫才會想到和別的女人。否則......”
“哈，你還替他說好話！那我們之間怎樣？是不是也缺乏交流？”玉玲叫起來。
“當然不是！我們交流的很好！”樹剛順手把玉玲拉到懷裡，在她耳邊說：“怎麼樣？今晚咱們交流交流？”
玉玲捏了樹剛一把，“討厭！”樹剛怪叫一聲，“非禮呀！”寶寶和貝貝看到，跑過來說：“爸爸，你欺負媽媽！”說着就用手裡的滋水槍向樹剛開火。樹剛趕忙跳起來，向玉玲討饒。玉玲得意地說：“看到吧？你要是以後對我不好，你兒子也饒不了你！”心裡不禁感慨地想，還是樹剛說得對，要是梁芷闌的丈夫有自己丈夫一半明白，也不至於做出那種糊塗事。嗯，有空我得和芷闌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