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雖然樹剛說不讓玉玲出去打工了，可玉玲還是找了一份臨時工作。玉玲對樹剛說：“孩子上學後她閒得慌，出去賺點錢，也不影響接孩子。”樹剛沒說什麼。其實兩個人心裡都明白，主要是因為光憑樹剛的收入，太緊。玉玲不懂，憑樹剛的本事，他應該早提升的，可卻沒有。準是他的上司沒有眼光，要不就是他上司不如他，怕他超過自己。因為樹剛在飯桌上和玉玲報怨過他上司的糊塗，把樹剛的計劃書丟在一旁。樹剛空有一身本領，沒法施展。對於樹剛的才幹，玉玲從沒懷疑過，於是她就給樹剛打氣：“別泄氣。是金子總要閃光的。咱們先煉煉手，說不定以後咱自己當老闆呢！”一句話說得樹剛又象一個鼓足氣的帆：“對，遲早我會自己干！這些人不懂！”他心裡的自卑和對自己的懷疑被推到幾角旮旯，他又信心十足了。他很感激玉玲，只有老婆才最了解我！唉，可惜老婆不是老闆呀！可是有些話，樹剛是不能和玉玲說的，因為他不能自毀形象。比如說他的擔心，隱隱的恐懼...... 他漸漸和鄰居大張，成了朋友。張峰埠，就是梁芷闌的丈夫。為這玉玲沒少說他。可不知怎麼的，樹剛卻覺得有些不能和玉玲說的話，和大張聊聊，挺舒服。雖然大張也挺能說的，可樹剛自然不會聽他的教導，他只把大張當個好聽眾而已。

日子一天天過去，樹剛真的“下海”了。是去大張的一個朋友開的公司作合伙人。人家看中了樹剛的牌子，而樹剛呢，正可以有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李大媽知道了，問玉玲：“怎麼你們樹剛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去一個中國人開的小公司呢？”玉玲心裡也犯嘀咕，可她相信樹剛的選擇有他的理由，一定不會錯。樹剛曾告訴她：“我雖然是在一個小公司，可我是一條大魚，這比在一個大池塘里做一條沒人注意的小蝦米強百倍。況且，這裡我說了算。我在畢業論文裡寫的那些設想，就可以付諸實踐了。”樹剛說得頗慷慨激昂，玉玲也被他打動了。“可是收入少了呀！”這是一個現實問題，雖然玉玲很不忍打擊樹剛的積極性。“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樹剛搖搖頭，“你怎麼只看眼前呢？等我領導後，不出一年，我讓公司利潤升倍！”“你有這把握？”玉玲雖然這麼說，但心裡是對樹剛充滿信心的，只是要提醒他謙虛一點罷了。“這是自然，要不，我在學校拿第一，可不是白吃飯的。我的導師，那是美國數一數二的，要是我不行，他也不會收我當他的弟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樹剛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人事。原來辦公室有兩個秘書，他裁掉一個，因為他認為這明明是一個人能幹的活，何必要兩個人的開支？為了刺激銷售，他把業務人員的獎懲政策做了改革，取消基本工資，而全憑銷售業績。月業績達到一定數額，佣金就提高三個百分點。老闆看了他的計劃書，有點擔心這樣會打擊銷售人員的積極性，可樹剛振振有詞：“人就是有惰性，你要不刺激他，他就不會發揮出最大的潛力。我們當初在學校的時候，在各個大中小公司作過調查，美國公司都是這麼做的，並且這是理論根據可依的。我們要想成為一流的正規企業，必須照美國的方法做。另外，我們還應該給員工取得一些福利，如401計劃，這樣員工才更有工作熱情。”老闆被他說得頻頻點頭，很欣賞他出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讓樹剛全權負責管理銷售部門，並負責對如何辦理員工福利一事作些調查，當然，前提是公司少花錢。

樹剛欣然領命，對老闆有一種知遇的感激。他立刻召開員工大會，他的“即將會有醫療保險及401福利計劃”等等的陳辭讓下面人一陣激動。大家都覺得有了希望。然而接下來的銷售人員會議卻開得不很愉快。大家對取消基本工資一項不滿。但樹剛說：“看看佣金的百分點，比以前提高了許多！只要你肯干，就不會吃虧。也許你的收入會趕上老闆呢！相信我，我一定會使你們的付出和收入成正比。而且，這樣可以杜絕濫竽充數的人。這在美國，是沒有餡餅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的確，百分點是很誘人，可那意味這更辛苦的勞動。大家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不過，公司的確比以前更活躍了。尤其是銷售們，打電話更加積極，對客戶更加熱情。然而也出現了搶客戶，互相壓價的情形。有時兩個銷售為搶一個客戶鬧得不亦樂乎。老闆有些擔心會影響員工情緒，樹剛很有把握地說：“這樣才能體現競爭嘛！這在美國公司是再普遍不過的。我們應該學會用競爭刺激銷售人員。當年我在美國公司的時候，就是這麼過來的。”老闆不再言語，因為他也沒有在美國大公司工作的經驗，他的公司之所以也開在繁華的紐約，全憑他那在全世界有許多工廠的爸爸。一年五百萬，對老頭子來說不算什麼，要是兒子有出息，更好，不然，也只當給兒子交學費了。所以這位大公子，背景了得，可公司該如何辦，並沒有什麼雄韜偉略。看着樹剛充滿自信的神情，他不得不認為對。

幾個月下來，報表遞到老闆手裡，果然銷售業績有所上升。老闆的眼笑開了花。更是聽樹剛的。樹剛也很得意。可他覺得這只是小試牛刀，他還有更大的藍圖--他準備開分公司，擴大業務。他是這麼想的，由他總策劃，這樣他可以更自由地一展他的韜略。當然後面一句他沒跟老闆說。老闆被他的鴻圖也激動起來，他當然知道樹剛的心思，可只要對公司有利，他可以利用樹剛。再說，這樣可以向爸爸多要錢，如果真象樹剛所說，干火了，他繼承父業的機會也就大於其他幾個兄弟了。

就在樹剛躊躇滿志的時候，底下員工開始有了怨聲。其實原因很簡單，銷售們在更加辛苦地加班加點後，在打得互相頭破血流後，發現自己並沒有象范樹剛說得那樣——掙到了翻幾番的收入，而是只比以前多了一點點，而付出的時間和精力卻大大高於從前；更有甚之，范樹剛嚴格實行他新定的佣金制度，把好多無可無不可的佣金從銷售們的業績上刪除，有的銷售甚至還比以前收入少了。當然，這確實杜絕了“濫竽充數”之人，可“水至清則無魚” ，樹剛忘了這個道理。於是其結果是大家由發牢騷到打起了哈哈，沒有了積極性，工作業績在上升了一個月後，明顯地滑坡。

老闆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他還是沒有說什麼，不想挫了樹剛的銳氣，也希望他不負名校名導師的名。可又過了兩個月，業績持續下降，老闆有點沉不住氣了，問樹剛是否需要調整政策。可嘆樹剛正意氣風發，告訴老闆這只是暫時現象，理論上三個月後就會步入正規，曙光就在前面。這回老闆不聽他的了。因為老頭子那邊也有不滿的表示了。老頭子說，我只看結果。再好的理論出不來結果，也只是垃圾。樹剛聽後，臉憋得通紅，他從來不懷疑自己的知識有問題，也不允許別人有異議。他和老闆吵起來，這在樹剛是很少發生的事，結果，當然是樹剛謝職。

樹剛苦惱透了。他不懂為什麼沒人理解他？本來以為自己這一次可以一展抱負，可又碰上一個紈絝老闆。唉！真是知音難求呀！樹剛是從來不喝酒的，可這一次他覺得有喝酒的必要，對！去喝！喝個酩酊大醉！他覺得自己需要發泄。可到了酒館，他又止步了：我范樹剛難道會和這些酒徒為伍？我，堂堂名牌MBA，難道就這麼被打敗嗎？笑話！就憑我導師的名氣，我也不會就這麼閒着。對，找我導師去！可對玉玲怎麼說呢？當然不能說是人家把自己辭了，而是自己需要真正的合作夥伴，而這個不是。對，就這麼說。玉玲一定會理解我的。

回到家，樹剛氣宇軒昂地向玉玲講了自己怎麼英雄無用武之地，怎麼前衛的工作不被不懂行的老闆理解。玉玲一聽就炸了。她是替樹剛叫屈。她自然相信樹剛是千里馬，可怎麼就遇不上伯樂呢！兩口子就這麼嘆息了一回，玉玲鼓勵樹剛別泄氣，“天之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 古來成大器者，有幾個是一帆風順呢？並不是樹剛有什麼問題，是要等機會。機會來了，自然有你的出頭之日。”玉玲一番話，把樹剛又說得信心百倍，開始他真對自己有點懷疑，可現在沒了。啊，知我者，老婆也！樹剛不甚感激地抱緊玉玲，說：“玲，我決不會讓你失望的。”“我知道你不會。”玉玲溫柔地說。“你就那麼自信？”樹剛吻着玉玲的面頰問，玉玲一揚頭：“當然，不然我也不會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