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月後，樹剛在玉玲的一片殷切期望中去了北京。在樹剛，這一回是帶着幾分惴惴不安，又有幾分躍躍欲試。他的不安壓過了他的激動，可他把不安藏得很好，玉玲只看到他的大鵬即將展翅的興奮，樹剛也希望玉玲只看到這點，他一直有這個本事，從結婚開始，他就知道如何只讓老婆看到自己男人陽剛的一面。

樹剛走後，玉玲一人操持着這個家，雖然有李大媽幫忙照顧孩子，她有時還是累得飯也不想吃就和衣而睡，卻又睡不踏實，只好用安眠藥做伴。但玉玲的心裡卻是被希望撩播得忘掉身心的疲憊。她相信這一次樹剛肯定能做出個樣子來。過不了多久，她就能帶着孩子去北京一家探望，一家團聚。當然他們不會把家安回北京，孩子的教育！那可比什麼都重要。樹剛當然也不會長駐北京，等打開了局面，樹剛可以在美國遙控，一年只去北京出幾趟差而已。這是樹剛對她這麼講的，她也有這個把握。再有，玉玲是乾脆利落的人，看看隔壁的梁芷闌，總是木木的樣子，那活着還有什麼意義？玉玲可是要活得有個樣的，雖然累，可心裡是有希望的，人不就為希望活嗎？否則，還不如個動物！

周末玉玲帶孩子去看馬戲。她要讓別人看到她一個人也能把孩子，這個家照顧的好好的。在戲場裡，人人見了寶寶和貝貝都誇他們漂亮，繼而又羨慕地讚嘆玉玲有福氣。玉玲心裡象吃了蜜似的甜。兩個小寶貝也確實招人喜愛，看到猴子狗熊的表演，他們樂得小臉通紅。一會出來一個小丑，手上拿了頂高高的禮帽，他把帽子戴在頭上，走下觀眾席，來到寶寶和貝貝旁邊，示意讓他們打他的帽子。兩個下傢伙興奮極了，小丑抱起寶寶，寶寶運足了力氣朝帽子打了一拳，只聽“普” 一聲響，帽子癟了，小丑假裝很驚訝，用手扶扶帽子，那帽子就支支扭扭地有豎起來。寶寶先是一愣，然後嘎嘎大笑。所有觀眾也被小丑的表演逗樂了。小丑又抱起貝貝，小傢伙已經看到哥哥的動作，所以還沒等小丑示意，他已經鼓足了力量照着他的帽子使勁拍了下去，帽子又怪叫一聲，癟了下去，然後又慢慢鼓起來。大家都笑着鼓掌。寶寶和貝貝互相看了一眼，好像達成協議似的，突然一起跳起來向小丑的帽子打下去，小丑，包括玉玲在內都沒料想到這兄弟倆會動作如此迅速一致。玉玲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小丑一下向後摔倒，帽子被砸癟了。寶寶和貝貝大張着嘴，等着，就在大家一愣神的時候，小丑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他的大禮帽，又嗝支支地挺起來。大家都笑了。寶寶和貝貝也敖敖叫起來。玉玲也笑着舒了口氣。

回家的路上，寶寶和貝貝還一直討論着剛才的表演，研究為什麼那帽子總打不倒？玉玲告訴他們因為那個帽子裡有彈簧，所以不會癟。寶寶想了一下，對弟弟說：“下回我們把他的彈簧打斷，看他還怎麼鼓起來！” 貝貝拍手叫好。

二

一到家，兩個小傢伙就嚷嚷肚子餓了。玉玲趕緊給他們做飯，等伺候他們吃完，洗澡又是一頓打仗。終於，兩個活寶睡下了，玉玲才舒了口氣。這時，有人敲門，玉玲開門一看，是隔壁張峰埠。玉玲對他沒什麼好感，可好歹他曾經幫過樹剛，再說樹剛老誇他怎樣怎樣好，所以玉玲對他還是客客氣氣的。不知他這麼晚來幹什麼？

大張是來問玉玲有沒有錘子，他說他要把幾張新買的畫貼到牆上，才發現錘子找不到了。玉玲給他拿來了錘子。大張問：“孩子呢？” “都睡了。” “噢，我用完給你拿回來。” “不着急，你用吧，反正我也不用。”

可過了半小時，大張果然來還了。還了錘子，他並沒走的意思，而是和玉玲聊起來。
“樹剛那邊都好嗎？”
“都好。前天打電話來說忙得不行。”
“那肯定是，樹剛那麼能幹，肯定忙。”
“唉，我們樹剛啊，真是操勞的命！” 嘴上這麼說，玉玲心裡可是美滋滋的。讓大張坐下了。
“是呀，我早看出來，樹剛早晚能成氣候，不象我，四十了，還一事無成啊。” 大張一面坐下，一面感慨地說。
玉玲心裡很得意，想“那是，你能和我們樹剛比？” 可嘴上卻說“你也不錯了，工作穩定，又舒服，也是主管了吧？”
“嗨，就是混日子罷了。我沒樹剛那麼有魄力，說下海就下海。” 大張一半恭維，一半確實是佩服地說。
“嗨，他有什麼魄力，還不是我老督着他，不然，他不也就瞎混……”玉玲突然意識到可能損了大張一流，趕緊閉嘴。
大張似乎並沒注意，而說：“是呀，你這個賢內助功不可沒。不象我……”說到這，大張嘆了口氣。

玉玲可沒說話，心說怎麼，你老婆的病不是你惹出來的，現在還怪別人？大張看了玉玲一眼，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怪我，是我自己惹的禍。可事後我也很後悔，我想盡辦法給芷闌治病，可她就是不能原諒我。其實她都好了，可她老說自己頭疼，什麼也不能幹。所以我請個保姆照顧她。唉，其實當初也是因為她總不跟我談心，我那時和我的老闆關係不是很好，壓力很大，想換工作，可我一跟她說，芷闌就說我應該忍，不要自找不痛快，我說憑我的本事再找個工作應該不成問題，她卻總不屑一顧地說我做夢，後來乾脆就不理我了。我心裡憋得慌呀，就跟我們組的小王說說，人家特理解，結果後來就……，其實我沒想離開芷闌，從來沒有，我當然知道糟糠之妻是最好的，只是，只是……嗨，還提這幹嗎呀！沒人理解我！”

對於大張和芷闌的事，玉玲也都是聽李大媽說的，具體怎麼回事她也不是很清楚。雖然她同情芷闌，可她也看不上芷闌一天木頭木腦，什麼也不干，總把自己當病人的樣子。今天聽大張這麼一說，她倒有幾分同情大張了，當然，他的做法玉玲是不同意的。她想起樹剛在失意的時候，不是因為自己和他及時談心，不斷鼓勵他，才讓他又振作起來的嗎？玉玲想安慰他幾句，便說：“你也不用太自卑了，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以後你多和芷闌交流交流，畢竟夫妻是一家人，怎麼能記仇呢？我和樹剛就經常交流……”玉玲說到這，突然想起樹剛上次提到交流的另一個意義，不禁臉上發熱，立刻住了口。

大張非常感激地說：“謝謝你！玉玲。謝謝你能理解我。我真羨慕你們呀。其實我……” 看得出他非常激動，竟叫“玉玲” ，但玉玲沒介意，她看到大張那一臉羨慕的表情，原諒了他。
“你們兩口子有什麼為難的事，多互相商量商量。我有空也會跟芷闌多聊聊。” 象發達國家關心弱小國一樣，玉玲覺得自己有必要這麼說。
“你真是太好了！玉玲！”張峰埠又忘情地叫了聲玉玲，這回玉玲覺得大張眼睛裡面似乎有一種異樣的光，張峰埠也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起身告辭，並說如果玉玲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

送走大張，玉玲不禁感慨起來。這一家有一家難念的經啊！她忽然特別想樹剛，特別想和他聊聊天。玉玲看看表，11點10分，他現在在幹什麼呢？他情不自禁地撥了樹剛的電話。電話響了三聲，有人拿起了電話，“喂？” 是樹剛的聲音。
“是我。你好嗎？”
“是你呀，玉玲。怎麼你現在想起打電話了？孩子好嗎？”
“他們都睡了。怎麼，我打電話太突然嗎？”玉玲聽出樹剛的聲音啞啞的，她有點奇怪。
“噢，不是。我，我正忙着。” 樹剛有點吞吞吐吐。
“你忙什麼呢？” 玉玲感到樹剛並沒有因為她的電話有一點喜悅，很是失望。
“我正在開會，工作上的事唄。你有什麼事嗎？”
“噢，” 玉玲一聽樹剛正開會，只好把一肚子的話都放回去。“沒事。就是想和你說說話。要不，你先忙吧。”
玉玲心裡很希望樹剛能說“我也想你” 之類的好聽的話，可樹剛只說了一句“那我忙完再給你打回來” 就把電話掛了。玉玲放下電話，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惆悵，有點空落落的，難道樹剛有什麼事瞞着自己？可他想到樹剛正在為一個全新的世界打拼，一定是工作上有太多事，等着樹剛去做，這麼一想，玉玲為自己剛才那麼想樹剛而責怪自己。樹剛是什麼人，難道不是她周玉玲最了解？他是有抱負的人啊！事業應該是男人的第一，兒女情長應該放在後面，雖然女人都希望她們愛的男人能兩者兼顧，可如果男人事業上不成功，光會談情說愛又有什麼用呢？好女人應該為了自己心愛的男人有所作為而犧牲一些，不是說“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嗎？玉玲完全同意這個觀點。而她對樹剛，對自己的自信使她願意做這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