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樹剛真的忙工作嗎？他真的忙得連聽玉玲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嗎？不是。

剛到北京的時候，確實很忙，忙着建立商業關係，忙着市場調研，策劃產品廣告……這在別人，也許會忙得不可開交，四腳朝天，可樹剛畢竟有了一定的經驗，再加上他靈活的頭腦和吸取了以前的一切教訓，很快，他已經讓分公司步入了正軌。況且新公司今年的目的主要在讓樹剛趟趟路，作全面的市場調查和探索，如果前景看好，明年才會正式投入資金開拓市場，擴展業務。所以，三個月後，樹剛不但不忙，反而已經很清閒了。他已經把自己對中國市場的研究和自己的看法寫成報告交董事會，董事會對他的報告很讚賞。幹這份工作，樹剛確實遊刃有餘，猶魚得水。他很滿意。

可是樹剛也確實在忙，他在忙什麼呢？是忙在一個叫沈靜的女孩身上。那是在一頓例行的業務餐會上，當沈靜被介紹給樹剛的時候，樹剛只覺得眼前一亮。這個女孩一襲深藍色套裙，外表端莊，雖然並不是特別美麗，但有一種特有的氣質。沈靜很大方地和樹剛握手，聽說樹剛是來為美國公司擴展業務的，立刻把自己的名片遞過來，樹剛一看，上面印着“某某集團北京分公司投資與資訊部經理”。這麼年輕就已經是經理了？樹剛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沈靜象看出了樹剛的心思，調侃地笑說：“范先生可千萬別被我那頭銜蒙住，那只是為了工作方便罷了，我在我們那，也就是一個小蘿蔔頭。”

樹剛被她這幾句自嘲又直率的話逗樂了，心裡覺得這女孩有點意思，這時只聽沈靜接着說：“不過范先生要作XX方面的市場調查，我們公司倒真可以幫忙呢。我正好負責這方面業務。不知范先生有沒有興趣？” 樹剛當時正為這方面找不到合適的切入口而頭疼，沈靜的單刀直入使樹剛立刻願意和她有進一步的接觸，況且，不知為什麼，沈靜的話越直率，卻越讓樹剛無法拒絕。再說，說不定這是一個突破口，何樂而不為呢？

沈靜，並不是象她自己說的是一個小蘿蔔頭。大學企業管理畢業後，她獨自一人闖到了海南，從一個小小的秘書作起，三年後她已經是部門經理。後來被調到北京，28歲的她已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了。但沈靜並不滿足，她覺得中國已經不大，她要去闖世界。

一開始，樹剛只是和她有業務上的往來，並沒有什麼非分之想，樹剛只是覺得這個女孩做事利落，很有氣質，也很老練。也是由於業務上的關係，他請沈靜吃過幾次飯。沈靜也的確幫樹剛在市場調研方面有了很顯著的進展。可後來，不知怎麼回事，樹剛只覺得喜歡和這個比自己小一輪的女孩子聊天，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自己也又變成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又被燃起青年時代的一些不着邊際的帶有浪漫色彩的夢。更重要的是，樹剛有一種徹底放鬆的感覺，一點也不用再帶着他那精明強幹的面具了。這在和周玉玲十餘年的婚姻生活中是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於是在工作之餘，他開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和沈靜套近乎。也就在她們認識了一個月，吃過四頓飯後，兩人便順理成張地上了床。在床上，樹剛把自己從來不和周玉玲說的話，都和沈靜說了。他說了這些年來他的壓力，說了他曾經的夢想，當然，也說了玉玲和他兩個可愛的孩子。甚至還把他們的照片給沈靜看。沈靜默默地聽他講，沒插一句嘴。然後，她溫柔地撫摸着樹剛的裸露的胸膛，輕輕地說：“你也真是挺不容易的。”

樹剛感到一陣激動，他從來沒聽玉玲這麼說過。玉玲只是不斷鼓勵他，鞭策他。樹剛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在跑馬拉松比賽的人，而玉玲則是那個在旁邊一直搖旗吶喊的忠實的觀眾，她崇拜他，相信他一定會贏；而沈靜象是那個在路旁不怎麼言語，卻遞給了他一瓶水的人。她不一定崇拜他，可卻體察到了他真正的需要！樹剛想到這，不????Ы裊松蚓玻�觉得准s呵�壳上的坚冰正灾R諢�，心梨k幸恢痔乇鸕姆潘傘Ⅻp>沈靜是現實的。象樹剛這樣的男人她不是第一次見。幾年來的摔摔打打，感情上也有過磕磕碰碰。她的愛情經驗也和她的工作經驗一起受到磨鍊，有時她自己也分不清。在某些方面，她甚至比樹剛還成熟。她同情這些步入中年的男人。他們為了家庭負荷狂奔，她愛惜他們的才華和成熟男性的魅力；又看不起他們為了老婆孩子裝在自己身上的偽裝，淹沒了自己真正的欲望。“四十而不惑”？純粹是扯蛋。她之所以要和樹剛有這種關係，只是因為樹剛有一張綠卡。她想成為美國人，而這是最快的途徑。她無意做第三者，拆散樹剛的家庭，她只是想讓樹剛幫她弄到綠卡。她告訴樹剛一個方案，希望樹剛和玉玲離婚，和她結婚，等到她順利出國後，樹剛再和玉玲復婚。為這，她用自己青春的身體作代價，並且會為樹剛在事業上提供資金和關係的幫助。她認為很公平，值得。

樹剛對沈靜的要求先是一愣，首先想到的是碰上了一個用美色作交易，敲詐他的女子，而當沈靜說完，他不得不佩服這女孩的大膽，直率和現實了。在樹剛，他也無意離婚，尤其是那兩個人見人愛的寶貝兒子，雖然他喜歡和沈靜在一起，但他知道，離開了這張床，他還得帶上他的面具，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而浪漫的男歡女愛只能是偶爾做個夢罷了。他也沒那個實力。可沈靜的條件又實在是誘人的。他不僅可以享受到第二次春天，更重要的是，樹剛自己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圓他在商界的夢，而沈靜，卻可以幫他。樹剛動心了，他經過一番思索，權衡利弊，答應了沈靜的要求，同意和她作這個交易。可怎麼和玉玲說呢？

樹剛知道，其實玉玲是一個很單純的人。她對自己的絕對信任使樹剛感動，也使樹剛因此付出了代價---許多他想做的事不得不放棄，或只好偷偷地做，比如說賭，樹剛很想體會一下，只是體會一下。有一次在大西洋城開會，他就去試了$500多塊錢，後來他本想告訴玉玲那有多刺激，可在他回來後，玉玲對他說：“那天我告訴李大媽你去大西洋城開會，她跟我說你一定得賭博，我說，我們樹剛才不會呢！”聽了這話，樹剛不忍破壞了自己多年來在妻子心目中的高大形像，也就沒提他賭博的事。久而久之，他覺得自己頭上的面具越來越重，可他也習慣於此了。直到遇上沈靜，他才有一種擺脫束縛的快感。

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樹剛決定這一回直接和玉玲說，不做任何隱瞞。

四

玉玲一點也沒有察覺。她對樹剛太信任了。雖然樹剛往家打的電話越來越少，雖然即使打電話也說得不多，她卻一點也沒往那方面想。她每天忙碌着，心裡被即將出現的新希望撩撥着，她甚至已經在看房子---因為她想換一座大點的single family house, 她和樹剛說，樹剛同意了。於是玉玲更忙了，周末就去看房，可不是地點不太好，就是格局她不是很滿意，這畢竟是他們的第一棟房子啊！就在玉玲看到了第七十八所，終於決定買下來的時候，她接到了樹剛關於與沈靜交易的電話。

剛聽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玉玲腦子裡立刻出現的字句是：“這不可能！” 她衝口而出：“你怎麼給我講這種玩笑？好噁心！我不要聽！” 然而當她又聽樹剛詳細解釋了來龍去脈後，玉玲的腦海里成了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

李大媽聽到這個消息，使勁安慰了玉玲半天，說樹剛肯定是一時糊塗，他怎麼會真這麼做？李大媽勸玉玲好好和樹剛談談，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他們已經結婚十多年了，還有這麼可愛的孩子？對，樹剛肯定是被個狐狸精迷主了，很快會回心轉意的。玉玲你一定不能放棄。不過呢，“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你們家樹剛呀，也許是一個人太寂寞了……

玉玲腦子裡太亂了，她需要找個人談談。她突然明白了梁芷闌，覺得她那木木的表情中有一種什麼內涵。她來到芷闌家。

張峰埠聽完，低頭不語。芷闌這個平時少言寡語的人，卻幽幽地說：“其實一個家庭出現問題，雙方一定都有責任。” 玉玲瞪大了眼睛：“什麼？你說我也有責任？我有什麼責任？我為他犧牲自己的專業，為他在家帶孩子，又為了這個家忙裡忙外，我對他那麼信任，可是，可是……”
“你一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芷闌不但沒有安慰她，反而更堅決地說。玉玲抬起被淚水模糊的大雙眼，迷惑地看着芷闌，心想，這個女人真是太冷酷了，沒有一點同情心，難怪她丈夫在外面找女人，可樹剛是為什麼？我們一直患難與共，親密無間，他怎麼也會……？
“我看你還是答應樹剛吧，”芷闌絲毫不帶感情地說：“這樣，你可以做個完人，而且，也幫你丈夫在事業上有所作為。”
“什麼？你是說這真是一場交易？樹剛給沈靜辦完事，還會和我復婚？” 玉玲聽了芷闌的話，眨着眼睛問。
這回輪到芷闌瞪大眼睛了，她沒想到玉玲居然會這麼天真。直到這時，還對樹剛存在幻想。可看着玉玲痛苦中仍懷有希望的眼睛，她不忍再在她的傷口上撒一把鹽，於是含糊其辭地答到：“唔，也許吧。”

玉玲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家，等兩個孩子睡了，她就愣愣地坐在桌旁，桌上杯盤狼藉，她動也不去動一下。這麼多年來，她天天做飯，帶孩子，做飯，帶孩子，從來無怨無悔，可今天突然她厭倦了這一切。往事就象一部黑白電影，在她腦子裡一幕幕無聲地過着，她卻沒有了往日的歡樂。一些從前她沒注意過的細節出現在電影裡。她記起有一次樹剛問自己孩子大了後兩人幹什麼？樹剛說他要去三山五嶽，最好在那買一處地，種點菜，蓋幾間房。玉玲笑着說你要當陶淵明呀？樹剛卻很認真地吟起“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玉玲當時以為他要賣弄學問，根本不曾想這也許是樹剛的真實想法。她眼裡的丈夫是叱吒風雲，浪謁飛舟的大將，怎麼會做一個退隱江湖的人呢？她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徹底了解樹剛，也從沒好好想過沒有樹剛會怎麼樣？她突然想起那個馬戲團里的小丑和他的帽子。她覺得自己的自信心就象那個帶彈簧的小丑帽，只是彈簧斷了，那帽子再也豎立不起來了。

不知就這麼坐了多久，玉玲覺得頭很痛。她躺倒在床上，覺得從來沒有過的累，可她不能睡，她要好好想想。答應不答應這個交易？難道為了事業，樹剛必須這樣做？難道這真只是一個交易？玉玲覺得自己就象一快海棉，腦子裡輕飄飄的，思緒象海水一樣，漸漸浸濕了海綿，使她的變得很沉重，把她壓得透不過氣來。她想擰掉腦子裡的水，可做不到，她只感到頭越來越痛。玉玲伸手從床頭櫃裡拿出這一陣子她常吃的藥瓶，她想自己安穩地睡一覺，也許只有在夢裡，她還能找回往日的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