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癢無比的夏天

阿枚在樹底下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睜開眼睛，才發現日頭竄西，自己睡了不知有多久，先前攤開的一本書早就滑落在一邊，半賭氣地躺在草叢裡，頁面染了些灰塵。這是個絕佳的看書的好地方，阿枚進校第一天就瞅上了這個地點：若大的草坪當中唯一的一棵榕樹，巨大的樹蔭渲泄着詩意的霸氣與慷慨的母性。常見白人女孩戴着墨鏡躺在樹下日光浴，白色的皮膚在陽光之下更加刺目，阿枚不好意思在那觸目驚心但其實並無多大誘惑力的肉旁邊看書，儘管那肉本身並不在意。這會兒她終於逮着機會搶先占領了這棵樹。阿枚喜歡跑步，迎着流金的太陽跑，手裡拿本小說，跑累了就隨某地一坐，兩腳隨意一架，一會兒看看書，一會兒眺眺遠方。眼睛再累了就閉上，享受自然的微風，飛機划過長空後漸遠的轟鳴，以及被樹葉打碎的陽光在眼皮裡面留下的斑駁彩色亮點，生命便如勻淨的河流，緩緩地流進下意識了。阿枚喜歡隨意而自由的生活，獨處對於許多女人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寂寞，於她而言卻是一種享受。尤其是在這樣風清日朗，草木不驚的時候。

正兀自陶醉呢，突然之間她覺得後背一陣酥癢，仿佛有小蟲子在背後齧咬，她伸手一摸，竟發現是一手的螞蟻。這下她驚慌起來，以奇快無比的速遞從草地上彈起，兩手化作蓮花掌毫不吝嗇地往自己身上拍將扑打起來，一邊懊惱自己如木頭人一般這麼長時間竟不查覺異樣。“需要幫忙嗎？”一個騎着自行車的中國男孩不知什麼時候飄了過來，話雖說得誠懇，阿枚卻覺得那眼裡分明是快要溢出的嘲笑。“癢死了，”阿枚說，“到處是該死的螞蟻。”那男孩把自行車往地下隨便一倒 ，湊過來仔細看了看。“Fire ants，火蟻，澳大利亞種。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草地上到處是這玩藝。”阿枚 皺了皺眉，別轉了身子，煩躁得兩腳也跳將起來，“我怎麼知道？老美不都這麼躺嘛，怎麼不見螞蟻惹他們？”“你當美國人真那麼隨便，就那麼往草地上一躺沒任何保護措施？其實身上抹了幾層防曬霜，噴了不知多少遍的防蟲劑。身底下還墊了單子，這才舒舒服服往上一躺。這叫寓精心保護於漫不經心之中。”阿枚悔得要命，可那男孩居然繼續不知深淺地玩笑，“哎，前面不遠處有條河，你跳下去洗洗就好了。”阿枚這下忍無可忍，她拾起地下的書轉身便跑。男孩騎了車跟了過來，“喂，還是上車吧，跟你鬧着玩的。你家在哪呀？”阿枚看了一眼男孩的自行車，居然是帶前槓的，這種車型在國內常見，美國校園卻不多見，想必美國人只把騎車當成一種運動，沒有載物載人的習慣。阿枚不理男孩，繼續往前跑。男孩仔細看了一眼阿枚手中的書。“>，”男孩笑道，“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那句話阿枚本是喜歡的，但沒想到此刻以如此難堪而貼切的方式應了眼前的處境。阿枚身處奇癢之中，越發氣惱，步子又快了幾分。男孩道，“說真的吶，搭我的車回家快些，洗個澡就好了。”

迎面簡騎着車過來了，她腦袋上戴着耳機，音量開得如此之大，連阿枚都聽得見邁克. 傑克遜那切金斷玉的歌聲。簡 比阿枚早來，與阿枚在校外合租了兩室一廳的套房，算是室友。“你們倆幹什麼呢。一個跑，一個追。子騰，是不是對阿枚有不良企圖啊？”“哪敢啊，”那個叫子騰的男孩答道，“她被螞蟻咬了，我見義勇為讓她搭我的車回去洗澡，她正作思想鬥爭呢。” 簡盯了那車一眼，吃吃笑了，“還不承認是居心不良，居然讓阿枚坐你的前槓？你 不是有輛Nissan Sentra嗎？怎麼開練腳踏車了？”阿枚見他們拿自己開涮，有些心煩，轉身拔腳欲走，結果被簡叫住了。“阿枚，你騎我的腳踏車回家吧。”“那你呢？”阿枚遲疑地問。“搭他的車啊。我的臉皮可厚，不象你啦。”言罷滾鞍下車，一隻手按住車座推向阿枚，阿枚只好接了。“大姐，”子騰笑着說，“坐我的車時可小心點，今天我把前胎的氣打得太足了點，禁不起壓的。”簡叫道，“好啊，敢拿我的體重開涮？我可出招了！”說話之間把耳機脫了下來，一手掐着電線的中端，學着西部牛仔的樣子晃着圈兒朝着子騰追將過去。阿枚沒再理會他們，她跨上車潑風似地向家奔去。

阿枚洗過澡，感覺好些了。她走到自己屋裡，開了燈，撲在穿衣鏡前仔細檢視後背。背後一片紅點，經過揉搓之後那紅色愈發暈了開去，觸目得很，也許明天得看醫生了。阿枚又將自己端詳了一番。還好，雖然過了二十五，還是那麼年青。纖細的腰，頎長的腿，因為喜歡戶外運動的緣故四肢是健康的褐，余處的皮膚便白如瓷。臉龐偏圓，眼睛是靈活的大。右眼眼角有一顆痣，聽人說眼角生痣的人好色，尤其是金牛座出生的人。阿枚懷疑這種說法的正確性，因為她本人便屬金牛座，而對於男女之事她向來心淡如水。從前有男孩追她，她總是不聲不響地避開。朋友問及，她便答沒有感覺。對她而言，那是個參天古樹掩蓋的禁地，半山腰的一面靜湖，她雖然嚮往，但不想過早地墜入其間，打破那份寧靜的完美。所以在本科四年同班女孩愛得死去活來時，她卻是孑然一人。出國之前家裡人叮囑抓緊機會找一個，阿枚搪塞一番，但並不往心裡去。阿枚對着鏡中的自己一呲牙，做了個誇張的鬼臉，猛然想起那個叫子騰的男孩笑起來是有一口很白的牙。阿枚的牙不太白，和同齡人一樣小時候用多了四環素，影響了笑的質量。阿枚哀嘆一聲，往床上一躺，手指卷着發稍，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發呆。她的居室不大，除了一張床，一面鏡子外，雪洞洞地什麼也沒有。從系裡拿了幾個複印紙盒子裝雜物，那床還是垃圾箱邊上撿來的，除了舊點阿枚怎麼也瞧不出哪兒壞了，看看其他留學生常捧回些不要錢的東西，阿枚也就理所當然地路邊拾遺了。

篤篤篤，有人在敲阿枚的房門。阿枚嚇了一跳，一邊叫着“誰呀？”，一邊跳起來找了條睡裙胡亂套上。“我，”是簡的聲音。“可以進來嗎？”阿枚拉開門，簡閃了進來，臉上汗涔涔的，襲來一股夾雜着Dior香水的溫風。和阿枚不同，簡是個年齡不明，原名不明的中國女子。她在這學校呆了許多年，在各個系串着修課，似乎從不想畢業，沒有人知道她的學費從何處而來。來路不明的女子總有特別的吸引力，簡似乎認識這城中所有的中國人，而這城中所有的中國人似乎也都認識簡，尤其是中國男人。阿枚只是奇怪為什麼一到周末便有小車來接簡，車內的人從不露臉，只按按喇叭，簡便照照鏡子，甩甩長發，施施然飄下樓去了。簡無疑是美麗而耀眼的，但阿枚並不想象簡那樣過，她更喜歡自己閒散而自由的生活，不用對任何人負責，除了自己。

“哎，你的傷勢怎麼樣了？”簡淺笑道，“要不敷我的六神花露水？可有九花玉露丸之功效。”“免了吧，”阿枚答道，“奇癢難耐的時候我會去看醫生的。螞蟻之毒，非凡人可解。”簡看見牆上的鏡子，便側了身子擺了個姿勢，歪着腦袋看了會，嘆了口氣，“一不留神多吃了點，這腰又粗了幾分，一手都摟不過來了。”“那要看誰來摟了，”阿枚笑道，“找個長臂猿不就得了。”“找死啊你，”簡作勢要掐阿枚的脖子，二人笑倒在床上。“哎，你知道嗎？”簡半支着身子手倚着臉頰，說，“今天你碰到的那個人，子騰，可是有點家庭背景的。”“你是說他很有錢？”“算是吧。據說父親是某部部長，不過他從未親口承認。”“難怪，”阿枚道，“從頭到腳流着一襲紈褲子弟的優越感。”簡笑着說，“他本就不是老實人。遊戲人生是他的人生哲學。不過他可是奇才一個，繪畫啊，作詩啊，還會Karate呢。今天子騰可把大家笑壞了。上語言課時老師談到瑜珈，太極什麼的，就問中國學生平時學什麼。有一個人想說早操，但老半天想不出英語怎麼說，用中文吱唔了早操早操好幾聲，子騰就忍不住出聲了，你知道他怎麼翻的？Morning ????！想想我們大家從小到大做了多少 操啊，可從沒想到那個地兒去。你說他是不是天才？”“這麼粗俗的玩笑你也佩服？”阿枚笑道，“當真墮落。你是不是喜歡他？”“喜歡？何止。是景仰，是崇拜，就象蒼蠅崇拜蜘蛛，兔子崇拜狼，被獵者崇拜自己的天敵，是那種無可救要的崇拜。”阿枚搖搖頭，“不可理喻。假如崇拜不是愛，不是喜歡，那麼你需要什麼樣的愛情？”

“愛情這東西易變，我也易變，市面上流行什麼樣的情人我就想找什麼樣的。想當初放映>的時候，我特別着迷于榮光那種狡黠而瀟灑的小眼睛男人，校園民謠大盛其市時，我又想着自己的情人是一個背着木吉它雲遊四方的歌手。”“于榮光在那片裡演的可不是什麼好人。”“要好人作什麼？人這一輩子就這麼回事，誰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聽你這語氣和子騰那遊戲人生的態度也沒什麼不同嘛。”“經歷過世事之後才能悟出最豁達的人生態度。同時，我也討厭沒有結果的一廂情願。所以將認真投入到愛情中，其結果只有一個：失敗。其實我不是不喜歡子騰，只是他和我太象，仿佛跟哥們一般，沒太來感覺。我和他打過一個賭，假如十年之後他和我均沒有找到各自的伴侶，我們倆就湊合過了。”阿枚道，“十年可不短，什麼都可能發生。你這麼迷人，肯定被別人搶走了，看來他是沒希望娶到你了。” 簡笑道，“十年也就夠我遊歷整個地球。 不知為什 麼我有個悲傷的預感-最終只能嫁 給他。算了，不談我了，說說你吧。假如你不想遊戲，那你想要什麼樣的愛情？”阿枚笑了一下，答道，“沒仔細想過。希望象首詩，寬廣而富有朝氣的詩。”“天，”簡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別又是看海啊，看雲啊，純潔得不真實。想啊，再潔白的雲集得厚了也便成了烏雲，玻璃杯里冰塊純潔吧，可室溫底下一擱不多久也化了。不是說純潔不好，總得適可而止。我總覺得你有些孤僻，孤僻得有些不食人間煙火。”“哎，我那是理想，別跟孤僻扯一塊兒。”“不跟你瞎掰了。”簡直起了身子，“每次跟你談話我總覺得自己墮落。我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不計後果。好了，我出去玩了。”簡走了，重又留下一室寂寥。阿枚攤開一本書，讓窗戶洞開着，一席風卷了進來，鴿子般地在衣服里撲騰，阿枚覺得那麻癢的背清爽了許多，不多久也就睡了過去。

二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阿枚仍覺得奇癢不止，只好去看了校醫。醫生開了一管無色無味的白色藥膏，說是可以止癢。阿枚搽了，只覺得不甚管用，於是加抹了幾手風油精紅花油，感覺清涼多了。只是攜帶了滿身的刺鼻而奮發的強味，阿枚愈不感去人多的地方與香水作對。

一個下雨的天，阿枚正自百無聊賴懶在家中，子騰跑來敲窗。“嘿，出去爬山好不好？我知道附近一個絕佳的遠足地點-橡樹山。”阿枚奇道，“沒發燒吧？外面下雨呢。況且，為什麼是我？人來瘋的話還是找簡比較好。她和你比較有共同 語言。”子騰道，“人有時應該做點特別的事，而且應該趁年輕。三十年後你回望今天，我保證你會覺得值得。簡是忙人，不用找她。”阿枚看了看眼前這個有些危險性的人物，而天亦是有些危險性的天，不由得有些遲疑。子騰一笑，又露出了那口清新剛亮令冰雪融化的齒。“沒這麼複雜吧，大小姐，當作一次小小的歷險就行了。”阿枚想了想，答應了，“好吧，我去。反正有的是開銷起的時間。”“你的背怎麼樣了？聽簡說螞蟻咬得不輕。”阿枚笑道，“是啊，滿清十大酷刑也不過如此了。也許你是對的，三十年後我會記得今年夏天，一個奇癢無比的夏天。”

子騰確實有車，一輛金綠色的二手車，不過在眾多的留學生中已經算是難得的了。子騰很紳士地替阿枚開了車門，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的手碰觸了阿枚的腰間，阿枚感覺被炭火觸了一下，一絲曖昧的汗順着螞蟻咬出的丘與溝流了下來。“別碰我，”阿枚道，“衣服黏上了背，扯起來很疼的。”子騰舉起兩手做投降狀，“得罪了。”子騰車裡放的是黃鶯鶯的歌，充滿了香艷時代那半真半假半推半就的傷感，仿佛朦朧而憂鬱的香脂球，看上去軟而誘惑，散發着雨天的霉香，令人陷入無可救要的懷舊情緒。就這樣，這一層香脂做成的憂怨籠罩了一路。

那橡樹山果真有種別致的美。步行的小徑沿着山谷小澗而鋪設，是由些零星的石子和樹枝築成的。兩旁是遍山遍野的蒿草，藍色的紫色的小花浮在上面象是一層淡藍淡紫的霧，如煙的雨珠又於其上籠了一層紗，空氣清爽得有如西施浣過的紗，一道白，一道水汽，在阿枚的睫毛下留下兩粒水珠。

“真美。”阿枚贊道，“我怎麼以前就不知道有這樣一處地呢？”子騰笑道，“該感謝我了吧。在美國，沒有車便會失去觀賞許多有趣景致的機會。”阿枚淡淡一笑，“可是車行得太快一樣會錯過許多景，比如街景市聲，路邊的咖啡屋，照像館的櫥窗掛像，擺攤的小販，溜冰的少年，賣花的女孩，還有拿冰淇淋的小孩。”“你說的是國內吧，在這南方的小鎮哪有你描述的那番溫情脈脈，只沉澱下無聊了。”子騰說話間，折了根篙草，揉做一團，又拋了。阿枚說，”無聊這個詞用多了也就濫了，不太象你這樣的有聊人說的話。”“為什麼從不見你穿裙子？”子騰突問，“還在等更熱的夏天嗎？”“好東西總要藏起來，”阿枚答道，“關鍵時候拿出來才能一擊奏效。”“什麼時候是關鍵時刻啊？”子騰笑道，“你怎麼知道你未來的丈夫什麼時候在注視你？”阿枚看到子騰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不由有些着惱，說道，“反正不是現在。”子騰臉上頓現出黯敗的微笑，阿枚見狀便又逗他，“你要找什麼樣的啊？黃鶯鶯式嬌滴溫婉的舊式女人，還是樹林子裡捉摸不定光着腿跳舞的野性仙女？”子騰指指天，說，“我的理想女人在樹上，她的心在天上，做着太陽里的夢，我要使把勁才能把她摘下來，讓她在我懷裡做夢。”“太抽象了，”阿枚道，“具體點吧，你喜歡簡嗎？美麗而又熱情。”“沒錯，美麗而又熱情，象吉普賽女郎。可是，”子騰道，“她太自我為中心了，仿佛太陽為她而晴，雨天又是她的憂鬱所致。男人不過是她腳底的泥。”阿枚道，“不對啊，你們不是有十年之盟嗎？她對你可是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什麼十年之盟？那樣的玩笑話她哪裡會當真。我不過是她的backup而已。其實她只對得不到的東西感興趣，”子騰說，“得不到的東西總是最好的。”阿枚笑着接口道，“就象你樹里的女人？”雨突然大了起來，沒頭沒臉地潑了下來。子騰和阿枚對視而笑，開始在雨里跑了起來。路很滑，兩人身上均沾上了泥巴，有一刻子騰甚至希望阿枚摔一跤讓他來扶。終究，奇蹟沒有發生，兩個人誰都沒摔跤。

回家的路上兩人飢腸轆轆，便去麥當勞吃漢堡。子騰問，“想吃薯條嗎？”阿枚搖搖頭。子騰不信，又追問一句，“真不吃？味道很好的。”阿枚說，“我不吃薯條的。”子騰嘆了口氣，“薯條，是我心中永遠的痛。”阿枚笑了，“你什麼意思？別那麼過份好不好。”子騰答道，“我最愛薯條，可是熱量實在太高，所以自己是不買的，只在朋友買時偷嘗一兩根。可你居然不給我這個偷嘗的機會。”阿枚大笑，“怎麼和女孩一樣？我吃巧克力也是這樣子。你看上去很好啊，為什麼要這麼剋扣自己？”子騰道，“我要是任着自己性子行事，早就不是今天這般紳士模樣了。”阿枚覺得話裡有話，不便沒分寸地把玩笑這麼一直開下去，便低了頭一心地吸可樂。先前爬山弄得渾身很濕，頭髮滴滴答答直掉水。阿枚伸手把劉海往腦後擄，一抬眼發現子騰正笑笑地看着她。“看什麼呢？”阿枚問。子騰說，“你肯定練習過怎麼用吸管。因為你吸可樂的樣子實在是很……特別。” 阿枚臉一紅，說，“還是回家吧，我實在是很冷。”

子騰開始給阿枚寫電子郵件，阿枚以為是情書可通篇不見親昵的字眼，倒竟是些不明所以的話。比如一篇：

“見到你，我想起了白色。白色是在霧中走向學校。白色是忽略海邊的護欄與清晨的月亮賽跑。白色是呼出的二氧化碳的結晶體，我們的亢奮思想凝固後的精疲力竭。層層堆砌的雲，海浪頂端的鹽性浮沫，海風中東倒西歪的風箏，瘋狂迪斯科之後鑽進沙中的螃蟹。白色是同樣的海鳥，一遍遍的信號燈，用它們的哭聲剃度天空。白色不象書中所說是‘一切可見光的集結體’，而是相反。白色是被自我意識束縛的顏色和色素的放逐。”

下一篇寫的是黑色：

“黑色是被遺棄在森林中的狗。為了回家它趔蹶在荒野，涉過泛洪的河流，爬上過路的卡車，終點卻是沙漠。黑色是痛恨炸薯條，甚至在我覺得自己應該喜歡它之前。黑色是身後呼吸不暢的公牛，系住我的思想，然後把我猛地推進壁櫥。黑色是深夜裡金屬捲簾門猛然拉起時發出的令人驚懼的刺響。高樓上鳴響的喪鐘，遲暮天空飛過的歸鴉，沾滿泄漏石油後垂翅的海鳥。黑色是孤獨的我，不知道其他任何一個與我相似的我。黑色是剛果天空的月食。”

“黑色是剛果天空的月食。”阿枚念了一遍此句，心中竟有些異樣的騷動。非洲土著的黑是美國黑人比不了的黑，那剛果的月食該是多黑啊。出於好玩心理，阿枚回了一個電子郵件：

“綠色是蹦來蹦去呱呱亂叫的青蛙，尋找遺失的尾巴，找不着也就算了。綠色是富士山產的wasabi，飄香的糯米粽子。綠色是喜歡唆螺絲，甚至在我覺得自己應該痛恨它之前。波斯的玉，黃山的松，西湖的荷塘，加勒比海的棕櫚，阿爾卑斯山的常青樹。綠色是草尖的蚱蜢荒地的螢火蟲貓兒的眼，令人不安的騷動。綠色是夏日馬來叢林的一眼深潭。”

子騰回道，“原來你喜歡綠色。我還以為你會寫紅色呢。紅色是荒島上的螞蟻。>中奧雷連諾和阿瑪蘭塔那長尾巴的兒子就是被螞蟻吃掉的……”阿枚知道他還在恥笑她被螞蟻咬的事，便道，“嘿，你寫的那些算是什麼？不象情書，也不象正而八經的詩或文。居然還敢嘲笑我。”子騰答，“那你把它們當無命名垃圾吧。反正都是些痴人妄語，懂不懂無所謂。”阿枚道，“你寫的白是一種極至的累，而黑似乎是極至的不幸，讓人害怕。”子騰回答，“我還有種色彩沒寫呢。什麼紅色，黃色，藍色，全是有命名的色彩，色系中有的，不稀奇。我的至愛是一種無命名的色彩，制幻色彩，也就是服用迷幻劑所產生的色彩，那才叫難以言喻的美麗。如果你想知道那種顏色的定義，就去看看從酒吧里出來的邋塌常客，看看他們那萬花筒般的眼睛，直到你的思維被撕成幾百片不連續的迷幻碎片，每一碎片都乞求清醒為止。”“什麼無命名，”阿枚道，“你這叫頹廢后現代主義。而且一點也不好玩。”子騰回道，“那我就不寫了。把你嚇傻了我可賠不起。”

再見子騰時他穿了一件自製的T恤，反面用英文寫着：黑種人，白種人，黃種人，紅種人，棕種人。所有單詞通通劃了一道黑槓，最後一行寫着：人類。阿枚笑問他是否想消滅種族歧視。子騰回答說，有些時候色彩的分別他是喜歡的，有時候就未必了，比如人種的顏色。阿枚笑而不語，心底倒對怪怪的子騰有了些好 感。

三

不知誰露的口風，簡知道了阿枚和子騰出遊的事。一個無事的下午，阿枚正在廚房裡吸食着方便麵，簡走了進來，手裡提拉着一個醬油瓶。她二話不說把醬油瓶往地上使勁一摜，隨着那驚心動魄的砰然之聲，黑色的醬汁宛如黑色的血液四濺開來，髒了桌腳，髒了牆壁，髒了一切這醬油炸彈力所能及的東西，包括阿枚的腳。簡盯着阿枚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要跟我爭，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得不到。”一絲錯愕划過阿枚的臉，“你說什麼？我哪裡跟你爭了？”“你心裡明白，”簡冷笑着說，“這下你得意了，子騰告訴我說那十年之約的話是玩笑。那樣的約定怎麼能是玩笑？我看你就是存心要毀掉我們的生活。”阿枚愣住了，忍不住想說些什麼但欲言又止。她彎下腰來，拾起片片碎了的玻璃，然後扔進垃圾箱。簡摔門而去。子騰和簡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又做錯了什麼？阿枚腦中一團亂麻，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背上不明不白的第三者的黑鍋，不免憋氣。那醬油炸彈的氣味留在屋內數周不散，以至阿枚連着幾天夢到當年軍訓的實彈演習，夢裡似乎聞到了子彈出腔後的火藥味。

阿枚發誓再也不趟這灘混水，見了子騰她便一低頭緊步走開，當作沒看見。子騰覺得蹊蹺，便跟上了。“怎麼不理我了。難道我渾身是蒜味？”“找你的十年之盟去吧，我可不想夾在你們這對準夫妻之間挑撥離間，犯不着。”“原來是簡，她說什麼了？”阿枚答道，“何止是說什麼，醬油瓶都砸了。”“醬油瓶？她倒挺有創意。可惜用錯了地。走，我們一起找她去。”“我才不去呢。本來我和你什麼關係都沒有，去了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只要你離我遠點兒就行了。”子騰冷笑道，“我是看錯你了。當初看到你拒絕我的那份毫不猶豫，還有雨天爬山的勇氣，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來還是怕螞蟻上身的。”阿枚道，“你和簡真的是一路人，一樣的不可理喻。難道你看不出我只想保留屬於自己的一點平靜和自由嗎？”子騰冷笑道，“是不是我的事情永遠都與你無關？難道我是火山，地震，颶風，還是愛滋病？”阿枚不禁有些來氣，“對，你的事與我無關。那又如何？”子騰哼了一聲，道，“原來有些人是註定一輩子要孤獨的。我並非想要別人來愛我，只不過想找個人分享我的精神糧食，這壓根是與愛情無關的事。只可惜有勇氣的人讀不懂我，讀得懂的人卻沒勇氣，或者原來她沒有興趣。”“要人懂你也得找適合的交流方式，”阿枚不由得緩了語氣，“你先找簡談談吧，或許你們倆才需要互相了解。”子騰以一種失業人才有的眼神望了一眼她，轉身離去了。阿枚抱着書本在校園裡隨便遛噠。她沒想到如此張揚外表下的子騰竟也講究精神需要，原來以為所有男子都是食色先的，而有錢人家的子弟更應是紙醉金迷不講究修身。那子騰若對她沒有非份之想，那把她當什麼呢？紅顏知己嗎？好象有書中說過異性之間不存在絕對的友情。阿枚胡思亂想着，抬頭望望天空，太陽仿佛被刺了一刀，金色流了一地，蔫蔫地沉向地平線以下，便朝家中踱去。

阿枚正欲推門進去，卻聽見屋內有人在爭吵，細聽之下是簡和子騰。簡道，“我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你，可是到頭來發現我做不到！我知道你不在乎我，在我們好過之後，你仍然可以出去到處尋找刺激，尋歡作樂。我心想你可以找女人，我也可以找男人！你有錢，男人也是我的錢袋子！玩瀟灑，誰不會？不過那都是逢場作戲，過眼雲煙。我以為，你玩累了，會回到我身邊，因為你和我是一類人。可這次你不同，你帶她爬山居然沒有碰她！你要是直接帶她上床我倒不在意。還有情書！你上心了，這才真正讓我害怕。我不能沒有你……”簡的哭泣聲。桌椅被某隻手腳移動神經質地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子騰氣敗急壞，“我和你才是逢場作戲，過眼雲煙！不是早就約定不許管對方的嗎？我何曾過問你的事？早知如此我就不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你了。你以為跟我是一類人，其實你哪裡懂我？懂我的人還沒有出世，或者早就被你詛咒死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喜歡阿枚，你怎麼知道？女人，全都不可理喻。”簡繼續抽噎着，“不要怪我，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抽紙巾的聲音。擦鼻涕的聲音。阿枚感覺簡仿佛在吻着自己的手銬。“Pathetic!”阿枚聽見子騰用英文罵了一句，“你平時也是很大方的，怎麼這時候變成這樣？為什麼每次當我以為可以開始新的生活時總有人把我絆倒？難道我天生墮落，註定要下地獄？”開冰箱門的聲音。啤酒瓶子碰撞的聲音。關冰箱門的聲音。嘆息。阿枚在外面聽得心驚，一時挪不動腳。房門砰地一響，子騰走了出來。阿枚嚇了一跳，回身便跑。子騰也不追，只在後面叫道，“你都看到了吧。我就是一條黑色的狗！被遺棄的狗！哈哈……”狂笑聲聲震屋宇，阿枚跑得更急，只覺得從來沒這麼頭暈暈過。

四

阿枚跑到一無人處才停下腳步坐了下來，尤自心虛。想到兩個如此美麗的人卻有着如此不美麗的關係，阿枚有些惘然。其實她早該發現兩人之間的非同尋常。接着她又有些慶幸自己及早發現這一切，否則陷入子騰的圈套亦未可知。象他內心如此陰暗的人可能什麼都做得出來。虧得自己和他爬山，通電子郵件，說些莫明其妙的話。想到他曾經用手觸過自己的背，阿枚頓覺痒痒的，頸背上的頭髮稍似乎也刺癢得難受。天已然黑了，阿枚不知該去哪，家裡一時半會不便回去，看來只有先去圖書館呆一陣子。

阿枚站起身子，突然被一隻手捂住了嘴，背心亦是一涼，象是被刀子抵住了。“不許動。”一個極涼的聲音在說話。阿枚心裡一沉，知道事情不妙，但仍然忍不住掙扎了一下。那隻手移下來換成胳膊緊住了阿枚的脖子。“我叫你不要動。”一張仿佛三月沒刷牙的嘴在阿枚耳邊噴着熱氣。“你要幹什麼？”阿枚聽見自己的聲音仿佛是從不通暢的煙囪中發出來的。“我要錢，還有你。”不行，我得跑。阿枚的腦子裡開始飛轉起各種念頭。是踩他腳，還是咬他手？正在猶豫間，突然身後的人一聲悶哼，蹲了下去。回頭看去，子騰站在那裡，手裡舉着破碎的酒瓶。“愣着幹嘛，還不快跑？”子騰說。阿枚遲疑了一下，接着跑了起來，但手腳似乎不是自己的，腦子裡嗡嗡的仿佛一支吸塵器在不停鳴響。子騰跟在後面。“行了，就這裡吧。”子騰止住了腳步，阿枚也便停了下來，兩人倚在欄杆上休息。由於緊張，她出了一身虛汗。“你一直跟在後面？”她問。“可能吧，”子騰道，“我管不住自己的腳。不過話說回來，若不跟着你，我哪有機會英雄救美？”阿枚道，“我還以為學校附近應該是很安全的呢。”“安全？學校外面一整條街都是酒吧。到處是酒鬼，流浪漢，還有我這樣的變態者，隨時可以把你放倒。”“我學過防身術的，”阿枚道，“你即使不來我也可以自救的。”“就你那點兒防身術？八成都是往陰處使招吧，壞人早有準備了。還不如我教你幾招文雅點的呢，比如耳後，頸喉部，還有腰間。”子騰一邊說着，一邊在自己身上筆劃。阿枚道，“可你最後還不是用酒瓶了？”“天賜酒瓶不用才怪。”子騰笑道。不過阿枚覺得他的笑很蒼白。一時間二人無話可說，靜了下來。阿枚本對子騰惡感甚盛，可突如其來的事件把她又給搞暈了。子騰忽道，“我和簡的對話你都聽見了？”阿枚靜靜地點了點頭。子騰低低地嘆了口氣，仿佛一團寒而重的霧氣沉向井底。“想聽我的故事嗎？我到這來不是想替自己辯解的。自己是什麼鳥兒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懷念從前的我。五年了。每天早晨我凝視着鏡子中的我，只看見一個消沉的人。我問自己，子騰哪裡去了？不知道，他消失啦！”子騰舉起酒瓶欲飲，發現還是那支破碎的瓶子，搖了搖頭，一甩手把酒瓶扔了出去。草叢裡妙唔一聲慘叫，竄出一隻黑貓，迅捷無比地溜走了，兩人均嚇了一跳。“五年前的夜晚也是這樣，月亮不大但是蝕人，寧靜之中蜇伏着躁動不安的氣氛，溫柔之中蘊藏着一觸即發的痛楚。這樣的夜晚可以陷入一段愛情，也可以結束一場苦戀，更可以喝一杯酒，點一支煙，讓一團微痛的記憶砰地炸開，在淺表皮層燒灼。也許每個人的初戀都是這樣一團藍色火焰，有些小點，只是讓人微痛，有些火焰則很大，成了撕心裂肺的痛。”

“也許你會覺得我的初戀故事非常老套。那個女孩是個歌手，沒有上過大學，一個人出來闖蕩。我頭一次見她是在地鐵站的走道里，她一襲黑衣，神情憂鬱地彈着吉他。我的心被猛然而溫柔地一撞，無可救要地一頭栽了進去。我們瘋狂地相愛了，去了很多地方，秦皇島的海灘，泰山的山頂，上海外灘的爵士樂酒吧，到處記載着我們的愛情。結果有一天，她告訴我說她懷孕了。我那時還沒畢業，年少不更事，驚詫莫名之外，沒辦法接受自己成為父親的事實，便讓她把孩子做掉。女孩背着我去找了我的父母，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反正最後女孩拿了我父母給的一筆錢遠走他鄉。她去了南方一座城市，在一些燈紅酒綠的地方唱歌。等我找到她時，她跟我說，傻瓜，我從來沒懷你的孩子，騙你錢罷了！我對她說，我不管，跟我回家吧，我們結婚。她說，晚了，我已經被別人包了，這世界有錢人多得是。我說，我不管，你在哪，我就跟到哪。她在哪家酒吧唱歌，我就跟到那家酒吧。我不停地喝酒，讓自己整個兒在夜裡爛掉，在她黑色的眼神里昏去醒來，醒來昏去。終於有一晚上她對我說，瞧你，象個賴皮狗一樣，誰還願意理你？我當時心如刀絞，拿腦袋不停撞牆，她卻在旁哈哈大笑。還說，女孩子都會騙人的，越漂亮的女孩越會騙人，愛情是????什麼樣的傻玩意兒，就你這樣的傻瓜才信。接着，她跟我喝酒，說等我喝醉了她就消失了。我們不停地喝，可我不想醉，我看着她，彼此的眼神如萬花筒般散亂。我對她說，嫁給我吧，我不管你????是誰，騙子也罷，魔鬼也罷，我娶定你啦。她大笑着搖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然後便跑了出去。我跟着跑出去，但是她跑得太快了，我實在跟不上。接着是一聲急遽的煞車聲，她的身體倒着騰空飛起，象一隻黑色的夜鶯。我奔過去，跪在她身旁，她望着我，眼神如萬花筒般地散亂，她說，對不起。她居然跟我說對不起。”子騰頓住了一會兒，黑暗中阿枚想子騰的臉頰上必定有一顆鹹濕的眼淚。“然後她說，為什麼這麼黑？月亮在哪？我怎麼看不見你？我說，睡吧，天黑了。她睡着了，再也沒醒過來。那一刻，我的靈魂死了，喧囂的四周突然變得輕盈而安靜，我也在那一刻消失了。後來我被一幫人當作小狼狗痛揍了一頓，那個女孩在一件事上沒騙我，她確實被別人包了，玩着放鴿子的遊戲。”砰！子騰突然拍了一下金屬製成的欄杆，正倚在上面的阿枚被弄得渾身一震。子騰似乎不解氣，又連着拍了幾下。乒！砰！砰！仿佛海軍雷達發現敵方潛水艇後發出的陣陣警告鳴響。

“也許我不夠勇敢，在出家和自我放逐之間，我選擇了後者。從一個城市流浪到另一個城市，當調酒師賴以糊口。職業的關係，我結識了各種各樣的女人，聰明的，為了錢不顧手段，傻的，失戀後胡亂放縱自己的，仿佛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我想那個女孩其實也是那一大幫聰明或傻的物質女孩中的一個，於自我作踐中尋找解脫，她本來過得好好的，是我所謂的愛害了她，愛原來是一件很傻的玩意兒。而重導復輒的我也於這種無愛的自我放縱中找到了一種奇異的快感，一種全然自由的解脫，儘管是暫時的。有一次，一個酒客對我說，學會冷酷吧，這樣才可以在愛情疆場上無往不利。適當的時候學會離開，省得女人象蒼蠅一樣粘上了。第二天，我回到了父母身邊，要求送我出國。”

“就這樣我來了這裡，如果繼續留在國內，我只會是一具更僵的行屍走肉。這裡的中國女孩大多比較矜持，大概物以稀為貴，優越感甚重，所以一般我是不大惹的，反正在你們眼裡，我這樣的人八成不過是靠父母為生的寄生蟲，沒什麼了不起。我只跟美國女孩交往，她們比較簡單，合則和，不合則離，沒有太多麻煩。簡在許多方面象個美國女孩，所以我和她有交往。可是我終究把她看錯了，她居然也愚蠢地墮入愛的陷阱，變得跟虱子一樣麻煩。”

“原來女人在你眼中只是虱子。” 阿枚忍不住插話，“那我也是一隻虱子了。你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勁跟一隻虱子講你 初戀的故事？騙取我廉價的眼淚嗎？” “虱子？你也太貶低自己了。我初見你時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是生命的精靈， 上天派來解我精神上的鎖的。當時你渾身是螞蟻，甩也甩不掉，我看見你好象看見了我自己。你知道嗎？我很想找回我自己，那個樂觀，對未來充滿渴望，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的孩子。你以為我喜歡消磨生命，被別人罵作薄情寡義嗎？”阿枚問，“那樹上的女人……”“她壓根不存在。”子騰嗤笑了一聲，“不過是個孩子化的精靈，是我生命中消失的部份。我想把她找回來 ，本來以為你可以幫助我。但現在看來已經沒有機會了。” “為什麼？” “因為明天我就要離開了。”

阿枚靜了下來，星空在眼前一點點沉了下去，黑暗之中仿佛聽見嘎然而止的煞車聲。醬油瓶砸地的砰然之聲。子騰的陳述她不信盡然，但說什麼都遲了，好感也罷，愛情的萌芽也罷，一切的一切都歸於一種無名目無類別無屬性的曖昧之中，宛如一地的花瓣被一隻巨大的吸塵器吸了個乾淨。“難道你永遠選擇逃避作為解決問題的方式嗎？”“我不想等到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時候再離開。為什麼要等到曲終人散的時候呢？斷曲其實比一支完整的曲子更讓人留戀，酒其實也不用喝完。我就這麼走了，也許你還會對我有一點點想念。”阿枚只是不作聲。不知哪裡躲着一隻青蛙，呱呱地叫了起來，阿枚想可能是那隻找尾巴的最綠的青蛙吧。“黑夜總是在我離開的時候才變得美麗。”子騰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累了，想睡覺。” 阿枚說。

那是阿枚和子騰說的最後一句話。她本以為說出更有詩意或哲理的話，但終究沒發生。她甚至沒給過子騰任何中肯或善意的勸告，儘管他在她身上曾寄予那麼大的期望。什麼救世主啊，生命的精靈啊，她覺得自己不過是促使子騰再一次離去的虱子。簡在子騰離去後徹底和阿枚和解了，也許在她眼裡，阿枚和她一樣是個失敗的可憐蟲，所以偶爾還會在阿枚面前借酒發發饒騷，探討一下愛情的道理。阿枚的蟻傷持續了一個夏季。可是秋風吹起的時候，背已然不再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