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柳如是，三百年前的一個吊死鬼，秦淮河邊的一縷香魂。人封我為“秦淮八艷” 之翹楚，其實風塵女子，巧笑倩兮者大有人在，不缺我一個。這頂高帽送得蹊 蹺，我一戴便是三百年，看來還得繼續戴下去。只是，所去柳花如夢裡，向來煙月是愁端。如是是夢裡的人，世人如何能懂我呢！

如是本姓揚，名愛，後改姓柳，名隱，只因讀了辛棄疾的詞，“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頗為心動，捧他一把。名字只是根草簽，何況青樓女子， 有什麼需要保留的？先朝女皇武氏可以任意更改朝號，小愛無能，只有拿自己名字玩玩，倒也是件趣事。

秦淮水碧淚漫漫，姐妹們倚淚賣笑，生存不是件容易的事。雖說天下男子以色為先，卻又喜歡小調情長。如是苦練琴棋書畫，不求紅枝翹首，只待有朝一日，識我之士帶我拔出萬丈紅塵。

然而命運不公，有才者無錢，有權者無色。第一個娶我的是明朝退休的國務院總理周道登。那年我才十四，只能作小。他那麼老，跟秋天裡的老樹差不多。我便送他一頂綠帽子玩玩。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呢，沒想到被發現了。終究是年紀小，道行不深，羞辱了一番後被送回紅樓。其實應該謝了周公，沒有他那份成全，如是如何能出落成一代名花？我中華罪惡淵數中的惡之華，原本就需苦難和血淚來灌溉。這些，我認了。反正那貞節牌枋，從來不因我而立。既然倒之不得，我便灑它一身腥。

青樓又如何？我仍然可以一身素雅，泛舟天涯。

穿簾小朵亭亭雪，漾月流光細細沙，欲向此中為閣道，與君坐臥領芳華。

鄉愁春思兩歌斜，那得看梅不憶家。折贈可憐疏影好，低回應惜薄寒賒。

這些無謂的憂傷，總是有人喜歡。只是我年輕的心來去匆忙，並不相信愛情能到多遠的地方。世人只道美人只愛才子，其實我愛的是文章中的愛。那份愛於我的心中流動，帶我去一個遙遠的地方，遠離塵囂的地方。許多才子作過我的情人，張西銘，陳子龍，贈我詩詞的人更是難以枚舉。三百年來，一切大小文士，只要碰上與我有些牽連的物事，都要賦詩撰文，感慨一番。一張小像，一枚子印章，都是他們抒發幽情的好題目。就連我常熟居所的名字，紅豆山莊，也成就了不少好文。然而我最後選擇了錢謙益，一個與周道登差不多老的老頭。裙下伏倒千萬帥哥，選擇他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當我們行結酈禮於芙蓉舫的時候，熱鬧的市民們紛紛朝我們扔臭雞蛋爛菜葉。老頭子處事不驚，倒也不失可愛之處。只是我愛他嗎？我愛他嗎？這個問題，無數人猜疑，無數人否認。其實這重要嗎？我是個失愛的人，即使是潘安再世，唐寅獻媚又能如何？既然不能嫁賣油郎秦重那樣的角色，不如嫁個有權有勢，我能控制的老公。何況老頭子有的是才氣，號稱“文章宗伯，詩壇李杜” ，大可以送無數讓我迷失的情詩，意淫 一下。

愛則生憂，愛則生懼，若離了愛，無憂又無懼。我要的是與眾不同的人生。才子貴人的身上，都是些平庸的汗味。我為什麼要在乎？

其實我不是沒有愛過。無愛皆有愛之因，就算天上的雨也不能說是無根之水。在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本有一房間，為子龍而開啟，又因子龍而關閉。江南陳子龍，乃是晚明黨中舉足輕重的人物。當清兵入侵我大明之際，子龍乃是反清群龍之首，才華且高，江南女子無不心存仰慕。那年我頭系一方帕去松江拜訪他，遞上名片自稱女弟。透過重重幃帳，我聽見他清朗的笑聲，想來是因我的稱呼奇特所至。

語不驚人死不休。若想引起名士的注意，非得有些別出心裁的說法。這是如是的慣用技倆，若是常人，我還不用。莫怪女兒太唐突，薊門朝士幾鬚眉。子龍問我為何用女弟的稱呼。那個年代，女子不是稱妾，便是為儂。我說，男人可以稱兄道弟，談論大事，為什么女子不可以呢？如是談得未必是兒女情長，如是亦知國家大事啊！子龍拂須大笑。相傳他是個性嚴峻的人，可是我看見他那眼角卻浸透着親和的笑意。

我是個不信流言的人，從來只相信四個字：文如其人。

滿眼韶華，東方慣是吹紅去。幾番煙霧，只有花護。夢裡相思，故國王孫路。春無主，杜鵑啼處，淚染胭脂雨。

每每讀來，我心便生淒淒，如此婉約濃逸的詞句，道貌岸然的偽客或是煙花巷井弄月之流哪裡作得出來？

我和子龍暢談史經兼談戀愛達半年之久。他常驚嘆我對史學的精通。多數女子只是略通文史，而我卻是記憶非凡。這個世道，男子應該何為，女子應該學習什麼，似乎分得一清二楚。可惜如是要守的不是婦道，那些刺繡女紅於我何干？國破之際，如是愛的是豪傑，要的是倜儻不群。不羈流俗的阮籍，學才高治的馬融，顏駟，大略雄才的馬援，周勃，每當我憑欄而立，那遠古的風便籍着他們的詩文，他們的故事而來，吹動我那一襲青樓紅衣下掩蓋的不羈的心。豈徒窈窕扶風姿，海內安危亦相許。我這一顆心，子龍是懂的。且只有子龍，才堪與他們相媲美。

然而有情人未必成眷屬。子龍與我亦屬有緣無果之人，最終還是慘然經營了一場武塘分手。我希望嫁他，可是這戰場上的英雄，卻是情場上的懦夫。他說大丈夫有國無家，國亡便心死，他雖然愛我，卻不能陷我於婚姻的負累。因為他隨時可能戰死疆場。其實我明白，這不過是堂皇的理由，愛又如何？他的心目中，如是仍然不過是一流妓，是一葉漂泊在淒風苦雨中的扁舟，與他的救國救亡無緣，與他的命運亦是無關。子龍是心志不逾的大丈夫，這點我敬他，然而對於婚姻，他終究泥古了。又或許，我的冰肌玉骨，我的才情逸致，終究敵不過俗世之見，穿不透他那門戶之牆。

望着他我慘然一笑，說，我們就這樣了了嗎？離別原來可以這樣簡單。他不敢直視我，低首道，子龍復國之志，當依仗太湖民眾，我不能不考慮他們。望你諒解。

一行清淚順着我的臉頰流下。是啊，我怎麼忘了他們？如是無父無母，你卻有無數人疼。

如是深深一楫，移蓮出戶。那是個月朗星稀的好夜晚，我卻深感單衣之不敵秋之寒。回眸一笑，我輕輕地離去。那一刻，啪的一聲，月老的線在我心中斷了。從此以後，如是將繼續飄零，對於未來，我仍有奢想，仍有抱負。只是愛與不愛，已是無妨了。

人去也，人去畫樓中，不見尾涎人散漫；何需紅粉玉玲瓏，端有夜來風。

也許漫天飛雲時，子龍會想起我，黑暗中，他看得見我的笑。只是惜花之人不能護花，我永遠只是他詩中悲傷的女子，不堪之愛。而我，只能在他出征的時候燃清香三炷，禮拜東南，望其平安。直起腰來，我還是自己，出身卑微，心比天高的柳如是。我在黑暗中笑，清風中笑，淒風苦雨中笑。有人看得見，有人看不見，這有何防？因為，如是已經幫助自己拔出萬丈紅塵濁世了，心上已是無傷。

遇見牧齋，是崇禎十三年發生的事情。那個時候如是依然一文不名，而老頭子早已聞名天下了。他四十歲時焚去自己從前的文稿，宣布不再仰他人之鼻息而承其餘氣。接着他挑戰七子派與竟陵派，棒喝文壇天門，光這份膽識便令如是折服。如是不需要溫厚自斂的謙謙君子，如是要的是不隨俗流的性氣。比如徐渭的張狂，湯顯的伉壯，李贄的孤傲，袁宏道的顛狂，我佩服他們那杜門掃軌，獨立不羈的勁兒。老頭子強調文學是性情在天地變化中醞釀而成，作文之基本條件是靈心，世運和學問，僦不得，奴不得，更剽不得。如是以為然。如是據此也發現，老頭子玩的是真，恨的是偽。

老頭子不單詩文很好，政界也是個灼灼放光的人物。他是東林領袖，文壇祭酒，三年前在一場你死我活的政治搏鬥中，擊敗政敵溫體仁，使其罷相，壓服了浙黨，司禮監曹化淳視其為親信，政治前途充滿希望。如是若能依膀於他，當可以一展抱負。文人雖好，可是不能滿足我的願望，盡展我詩詞之外的才華。我需要一雙有力的胳膊，一副藐視俗世舊約的強勁之心，而不僅僅是為了附庸風雅，吊一吊我的膀子。這一切，只有錢老頭子能做到。

我下定決心要把老頭子勾搭到手。先是好友汪然明從中搭橋，他將為我而刻的>與>送給老頭子過目。汪是住在杭州的徽州富商，對我多番照顧，如是一直心懷感激。他也許是如是一生中最長最長的朋友了。本來，做朋友可以比情人來得更長久。無疑，老頭子被我的眾香詞打動：

花痕月片，愁頭恨尾，臨書已是幾多淚，寫成忽被巧風吹，巧風吹散人兒意。半簾燈焰，還如夢水，銷魂照個人來矣，開時須索十分思，緣他小夢難尋際。

不久，他於半野堂接見了我。我仍然是頭系方巾，自稱為弟。

同樣的方式，用在不同的人身上竟有不同的結果。幾番詞來詞往，老頭子便誇我“結束俏俐，性機警，饒膽略” 。不久，我如願以償的嫁給了他。世人常常猜度 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場婚姻。錢選擇我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那時他已56歲，老得可以做我的父親，甚至爺爺。青春無敵，老頭子下馬實屬自然。他們猜不透的是我選婿的動機。所有的人都說，我們的結合，不是基於愛情。對此我嗤之以鼻。選婿？似乎如是的一輩子是交在自己手裡的。月下老人從來沒好好跟如是搭線，盡許些有緣無果的人給我，郎才女貌有何用？我便玩他個門不當戶不對，顛倒世人耳目，玩到天翻地覆。

說實話，老頭子精神氣力雖然不行，情戲上卻是個好對手。他為我起造了絳雲樓，我聞室，為我大寫艷體詩。老頭子說，我愛你烏黑頭髮白個肉。我便答，我愛你雪白頭髮烏個肉。老頭子哈哈大笑。我們一起到浙江旅行，回常熟的時候被看得不順眼的人們追趕着打，他倒坦然處之。當然因為我的緣故老頭子得罪了不少人，所有人都說他放廢了，左有清客程松圓，右有愛妾柳如是，其他人就拋到爪哇國去了。他的那些賓客也真是好玩。黃淳耀那個老夫子，在我們家做西賓，我想和他詩筒唱和，嚇得他要捲鋪蓋逃走，仿佛如是妖精一般。還不如造訪青樓的文士，懂得細細欣賞如是的美貌與才華。

無論如何，我們的所謂艷體詩與閨房對話，都流傳了出去，正史野史都記載了我們這對老夫少妻的逸事，外面的流言比秦淮河邊五月的飛絮還要多。其中的是是非非如是懶得去辯。國家危難之際，有閒的人們不去談論如何拯救國家，卻在我家窗外牆角邊豎起了耳朵，學當貓的角色。如是原本就是妓，而今亦不過為妾，看家本事便是與人歡笑，有何必要過門之後收斂做人？

我憎恨衰老。那些嫁為人婦的正經女子，收起姑娘時代的巧笑倩兮，束起正統醜陋的髮髻，抹上越來越厚的脂粉，年復一年，服侍同一個男人，直至一張臉如核桃般枯皺蒼老，任豆蔻年華如一注流水般地逝去。男人無用，女子更是衰老得快。多少日子，老頭子在速戰速決之後，呼呼睡去，我點燃燭光，對鏡梳妝。銅鏡里的女孩膚如凝脂，一半驕矜遮掩着另一半憂傷。還是新喜，可是漆黑的頭髮上已然添了銀絲。從前的脂粉許久沒用，伴着紫檀香燭散發着潮濕而傷感的氣息。似睡非睡間有淚水流下，打濕我蒼白的面頰。提筆新書一首，紀念我的憂傷：

首比飛蓬鬢有霜，香累月廢丹黃，卻憐鏡里叢殘影，還對尊前燈燭光。錯引舊愁停語笑，探支新喜壓悲傷。微生恰似添絲線，邀勒君恩許並長。

子龍之後，我已不欲為誰保全。感覺自己已成為兩截之人，一半被拋到錢家大院之外，供覬覦之世人觀賞。一半留在床榻之上，半夜裡和着心扉之血而泣。也許我真如他們所說，是個美麗而荒淫的女人。只是我這朵荒淫之花，秦淮河邊沒有開放，西岷，子龍也沒有令我真正開放，汪然明的朋友之誼亦只充當了保溫的暖房，倒是在錢謙益這個風竹殘年的老頭子手中，我才真正地綻放。為此，我應該敬這個崇禎年代最有名的綠帽子一杯。

有時，連我都驚訝他的忍耐力。在我不想見他的時候，他就自動消失。對於我在家中養着面首的事實也默然首肯。一次我的一個相好被捕下獄，他也立馬出面保了出來，只是因為怕我發怒。也許我那塗滿蔻丹的手早已彈亂了他的心弦。其實有什麼可怕的？錢家浮雲流轉的天空又不是姓柳。前朝武則天皇帝都養有薛懷義以及張昌宗張易之兩兄弟，她將床第之歡看得很淡，覺得那不過是一味青春不老的藥方。如是亦有此想。當然，如是不敢自比武皇，她那份橫空出世的機遇，如是不能具備。而且亂世之秋，沒人誣我紅粉之禍，穿天之石，已是幸事。

流言飛短何足掛齒，江山社稷方是大事。我多次勸老頭子一心以政事為重，報效國家。甲申國變，南明弘光小朝廷在金陵籌建，我着昭君出塞的裝束，陪着老頭子前往金陵，遊說阮大鋮。阮圓海錦衣素蟒臨師江上之際，我亦伴其犒師。老頭子終於當上禮部尚書，人稱障北之長城，我有一份功勞。

然而不久，清兵南下，直逼金陵，明朝的天空風雨飄曳。陰曆五月十五，清兵入城。那天清晨，有風從紫金山吹來，吹亂了苑中花卉和池邊的楊柳。風中的我裙裾飄擺，看着湖面粼光閃閃，如夢如煙。老頭子來到我站立的亭中，我笑勸他跳水殉明算了，妾將陪他黃泉一路。老頭子走到池邊，伸手摸摸水，嘆道，水涼！竟不敢下去。如是含淚一笑，側目遠眺紫金山，一輪旭日正從山頂噴薄而出，大明卻要亡了。如是不能隨夫，卻欲隨明而去。想來也是好笑，一個婦節不守的女子，卻要守個天大地大的氣節。我向池中走去，冰涼的湖水漫上來，麻木了我的小腿，膝蓋，我卻毫無知覺。錢老頭子在後面大叫着，你這是何苦！倉皇地追了上來，一把抱住我的腰，令我不能前行。我放聲大哭，為自己懦弱的夫君，也為自己無夢可追的悲涼。總之，兩人都沒有死成。

然而我的尋死都沒有打動老頭子的昏聵之心。他居然寫了>，理直氣壯地說：誰非忠臣，誰非孝子，識天命之有歸，知大事之已去，投城歸命，保全億萬生靈，此仁人志士之所為，為大丈夫可以自決！聞聽之下，如是心傷。原來墮落也可以有堂皇的理由。既然漢奸都當了，我還可以故伎重施多送他幾頂綠帽。老頭子北上降清，我便召來昔日的面首，趁着自己還活着，及時行樂吧，誰也別攔我。錢漢奸，錢綠帽，我悲嗆的歡呼你是否聽得到？可笑我那迂腐的兒子居然將我報官，要求懲處我的不守婦道。老頭子回來後，臭罵了他一通，說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怎麼能以守身之事責一女子呢？

沒戲，徹底沒戲。連我這樣都傷不了他。我的眼睛散發着孤傲與悲哀的光芒，那點孤傲是我與生俱來的血氣，那種悲哀卻是一個雄心勃勃的鬥士丟盔棄槍後的悲哀。面對老頭子，我笑笑說，相公，我應該是謝你，還是恨你呢？謝你不追究我的荒唐，還是恨你苟且圖存？

老頭子苦笑，如是，你應該明白，你的微笑，你的美麗，對我意味着什麼。巍巍大明，已成昨日頹垣。改朝換代，這是天命，武力抵抗，只是螳臂擋車。清人雖非我華夏中人，要同化他們需用我中華的文明，征服他們的武器應該是筆，而不是刀槍。若干年後，人們只會說，滿人已為我漢人所化，而不是漢人成為滿人的降民。我已是風燭之人，如何以刀槍對抗他們？然而我願意以餘生為明朝修史，編就誅心之論，同化蠻夷之人。如是，這難道不是偉大的抱負嗎？

我仰天大笑，眼淚順頰而下，此地的天空下起了雨，而遠天仍然飄着紫紅的雲彩。從沒想到金陵的天空也可以如此荒唐，相比之下，如是的那點兒荒唐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相公，我說，你可曾想過，百年之後人們不會記得你的誅心之論，只會記得你是個漢奸。

老頭子的漢奸之路走得並不順暢。因打着為先朝修史的招牌，他被封了個秘書院學士兼禮部侍郎，明史副總裁的官銜。然而清庭的朝堂之上，漢人只能是下等公民。老頭子受不了為狗的冤氣，半年後便稱病回鄉。可是第二年，謝升案事發，老頭子也被牽連在內，再次鋃鐺北上。只不過這次無人相送，所有的人仿佛都消失了，包括那些吃他喝他的家人。我心中冷笑，全是些勢利小人，平時那麼咋乎，危難的時候卻成了縮頭烏龜。我簡單收拾了一個包袱，背上，穿過刀頭劍錯的兵卒，隨行在牧齋左右。錢烏龜也罷，錢漢奸也罷，如是陪定了。老頭子涕淚橫流，說，如是，你真是我的賢妻。我笑笑，如是只是妾，你這麼說，別人要笑話的。當初你陪我泛舟太湖，無數的人朝我們的船砸石頭扔磚塊，你一笑置之。今天輪到我陪你啦！別以為如是只能在秦淮河邊柳絮中穿行，刀劍之中如是走得照樣好看。老頭子低頭垂淚。

我們傾盪家產，賄賂京中官員。終於，老頭子被無事放歸。這以後，我們的經濟狀況大不如前，但是他開始對我言聽計從，把經濟大權全然交給了我。我常教育他說，這下你看明白了嗎？清狗，你依賴不得。你的誅心之論還沒寫完，他們先扼殺了你。後人看不着你的一星半文，卻記得你是個漢奸。老頭子番然醒悟，不再閉門韜晦，而是積極投入了抗清復明的運動中。他與南明桂王有聯繫，與抗清的鄭成功，張名振有聯繫，因編寫吳越詩遜而被殺頭的魏耕與他也有交往。看到這一切，我甚感欣慰，也賣掉自己的金銀珠寶，資助義軍。牧齋作>稱讚我的行為：

北斗桓牆暗赤暉，誰占朱鳥一星微。破除服珥裝羅漢，減損齏鹽餉次飛。娘子繡旗營壘倒，將軍鐵稍鼓音違。鬚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視瘠肥。

只不過後來，復明的希望已經越來越微了。順治十八年，吳三桂殺桂王。鄭成功也死去了。子龍在浙東的起義被鎮壓，在押解的途中，趁隙投水而死。

楊柳迷離曉霧中，杏花霧落五更鐘。寂寞景陽宮外月，照殘紅。蝶化彩衣金縷盡，蟲銜畫粉玉樓空，惟有無情雙燕子，舞東風。

瀰漫於大明天空的民族血氣一點點凝結乾涸，驚心動魄的戰爭很快會變成史籍中平淡超然的文字。在散淡的斜陽中，子龍的文章與故事也許會化成翻飛的燕子，我可以感覺它的靈動與溫度，但它卻是最後一縷心香了。

碧落黃泉，一了百了。反清尚未成功，老頭子卻已油盡燈枯了。我緊緊握着他的手，直到它漸漸涼去，目光迷離而蒼涼，最後遁於無形。他的家人與族人放聲悲哭，那哭聲聽起來單純而空洞。我說，別哭了，老頭子的歸天如風吹殘燭，風猛了，燭盡了，我們誰也留他不住。他們仍在大哭。但不久這哭聲有了實質性的內容。族長說，錢公已逝，他的家產當有人管理。你不是正房，這麼多年掌握着錢家產業，牧齋在世時我們不好多說，現在應該交出來了吧。我冷笑道，你們等這一天大概已經等了好久。現在我累了，需要想一想。你們先回去，我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關上房門，扶着靈柩，我小憩了片刻，突然覺得極度疲憊，在靈堂充滿青煙和安息濃香的空氣中，仿佛聞到了遙遠年代那個心傲如水的小女孩身上所以美妙而傷感的體香，胭脂蔻丹，泛舟太湖，遍踏黃山，一切恍如春夢一場，夢醒時已是華發初染萬事蒼茫。老頭子先我而去，連個找岔的人都沒了，人生已然無趣。江山社稷，名利榮辱，也如青煙般倏然遠離，與也沒有關係了。可是外面還是圍着一群長着兔子眼的族人，叫囂喧譁。對着老頭子我輕輕地說，瞧我再給你演一場好戲吧。完了，我就隨你去。

我對族人說，明天你們來，我請你們喝酒。然後我會把錢家的財物一一發給大家。眾人方散。就着靈堂的清煙與燭燈，我寫下一份狀子，送這些族人一頂家主新喪，逼死主母的帽子。我吩咐兒子明日遞到縣衙門去。我的魂魄西去之日，就是你們墊背的時候。

果真，這幫貪財的族人齊齊到場，我笑臉相迎，侍候他們用餐。喧譁的酒宴，人人臉上藏不住的笑意，仿佛老頭子的過世不是個悲禮，而是個新禧。我對他們說去後樓取財物與賬薄，他們連連點頭，吩咐快去快去。我掃了一眼滿屋子的酒臭噴人，杯盤狼藉，轉身上樓去了。

我抽解腰帶，打了個死結。白絹跨過屋梁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我踏上小凳，引頸入繩。整個錢宅在腳下微微震顫，遠處傳來鐘鼓之聲，猶如天籟之音。那一刻，我的臉頰緋紅，卻心如止水。如是遊戲一生，愛與放肆，古今無匹。如是的故事，只能是唯一。踢翻小凳，白綾如一隻手，無情地將我收緊，收緊。在散去的眩暈之中，我仿佛被拔出滔滔濁世，升騰，遠去。天空清澈澄明，伴着幽古的鐘聲，最後一縷魂魄消失在晴天麗日之下。

如是的故事，是唯一。只能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