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倉庫的大門被人打開，落日的光芒透了進來，按說那苟延殘喘的桔黃物是沒多大殺傷力的，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用手遮住了眼睛。是傑姆和他的女朋友。看見我面目猙嶸地舉着把斧頭，沐浴在肢零狼藉的南瓜堆中，他們均嚇了一跳。女孩甚至尖叫一聲，跳到了傑姆背後。

你在這幹什麼呢？傑姆問。
你們來這裡幹嘛？我反問。
亭娜想找個南瓜掛家門口，我就帶她來這裡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把斧子往地下一擲，你們處理這堆南瓜吧。打湯也罷，做調料也罷，我先走了。
嘿！別走啊！你不是有綁架計劃嗎？我和幾個人都說好了，他們都說好。就等你確定行動時間地點了。
綁架行動取消！我說。
這怎麼可以？那幾個人回家的回家，找女朋友的找女朋友，我怎麼通知他們明天的行動計劃取消？這只是遊戲。放鬆點，玩玩沒問題的。
要綁架你去綁架，要當強尼你去當。我徑直對着門外的桔黃物走去。

他腦袋是不是有病？我聽見亭娜在我背後和傑姆小聲嘀咕。

是啊，psycho就是這麼練成的。我轉過身來，送給他們一個南瓜魔鬼式的笑容，甩甩頭髮，走了出去。發動摩托的時候又故意把油門踩得很響。連自己都不知道這氣是撒給誰看的。隨便找了片有草的山坡，把車一停，躺了下去。太陽很大，空氣卻冷。我嘴裡毫無目的地嚼着一根乾草，任憑沸動的血涼下去，軀體涼下去，也許不久就會化作冰冷大地的一塊土疙瘩了。想起小森說過讓我睡在不加蓋子的棺材裡。這主意不算壞。或許棺材都可以免了。就這麼算了嗎？心會不會化成玻璃片片碎掉？我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看見無數在空中飄舞的鬼，呲牙裂嘴的南瓜。一個沒有意義的節日。也許所有的節日都沒有意義。一個失去歡樂的人要節日作何用呢？到達公寓門口，我看見一個人。是小森。好象在等人。

我慢慢地走過去，保持一副矜持的模樣。小森叫住了我，狄青！你沒事吧？

我撇着腦袋望着她，臉上滿是奇怪的表情，我很好啊？有事嗎？

沒事就好……小森說，亭娜打電話給我，讓我來找你，說你好象不太對勁。呀，你做了一個新髮式？我們好久沒見面了。你看上去很不一樣了。

是啊，我說，好久沒見面了。

兩條不相交的河流，一條在單戀另一條河流，而那條河流混然不覺，只是繼續自己的流向。但我的嘴卻在說，我也快忘了你長什麼模樣了。

你買摩託了？小森好奇地摸着摩托，說，我很早就想學騎摩託了，可惜沒機會學。
女孩子需要學什麼摩托，我笑笑說，知道怎麼坐就可以了。
那現在我可以坐嗎？小森兩手往身後一背，笑笑地看着我。雖然數十分鐘前我已經在心裡和小森說算了，可現在居然沒辦法拒絕。心裡的分手不過是自欺欺人。戀愛還沒開始，哪來的分手？

我任由小森摟住我的腰，再一次經過空中飛舞的魔鬼以及呲牙裂嘴的南瓜。不過奇怪的是，我覺得它們突然有意義了。節日也有意義了。
想去哪兒啊？我問。
隨便，小森說，其實我很喜歡閉着眼睛由男生領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讓我有一點新鮮感。
我笑笑，把油門踩大。不過因為兩個人只有一個頭盔，怕被警察逮到，所以只去了就近的河邊。

為什麼我們在一起老違法？我問。
不關我的事啊！小森說，一直都是你主謀。我頂多是個敲邊鼓的。

兩人坐在岸邊，我突然失了話題。雖然我心中有許多事想問她，可是沒有理由。好象這一輩子幹什麼事情都需要尋找一個理由。沒有理由就覺得自己是無頭蒼蠅。還好，小森總有話題。

最近見着大宇了。她說，看上去狀況很糟糕。
是嗎？我漠不關心地說，他有家有老婆，怎麼會糟糕？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了，怎麼這麼不關心他呢？前段時間他借了金喜的錢去炒股票，結果套住了。本來想用賺了的錢買自己的房子。
他是應該搬出來住。入贅太難受了。這種事情打死我也是不干的。
你以為他喜歡這樣子嗎？小森說，可是他還在讀書，沒有能力支撐一個家。金喜的大小姐作風你又不是不知道。
早勸他別那麼早結婚的，他偏不聽。我有些幸災樂禍。
可他現在真很可憐。他說金家大人看不起他也就罷了，現在連金喜也不在乎他了。他覺得自己連他們家那條狗都不如。
還生氣別人不在乎他？我冷哼了一聲，就他那樣我都嫌棄。頭上頂個鳥巢走來走去，一件T恤幾天不換。哪象個結婚的人？連我這樣的單身漢都不如……
做人有點同情心好不好？小森道，你還做了他的伴郎呢！
同情心？我有些失控，你有同情心，你給好了。聽他講故事，再餵他冰淇淋吃，保證心情好了。
小森一下子蹦了起來，叫道，我個人愛同情誰同情誰，關你什麼事？
是啊！不關我的事。我手裡捻了個石片，用力朝水中打去。我無權干涉你的自由，因為你心中根本沒有我。你可以愛心泛濫，但泛不到我頭上。我這麼衰，你怎麼可能在乎我？……
小森忽然蹲下來，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望着我，弄得我心情大轉，由沮喪而變得毛骨悚然。

你跟我想像的差不多。她說。
什麼意思？我問她。
你是個占有欲很強的人，小森一字一頓地說，你一旦認定什麼，就很難撒手。
是嗎？我重新又沮喪起來，這樣是不是很糟糕？
其實我和你一樣。小森說，有時不得不控制自己的欲望。你不要以為我不在乎你。那個夜晚，數學系的樓上，你還記得嗎？

我怎麼不記得？霧月蟲鳴之夜，我送出了自己寶貴的初吻。可惜事後她翻臉不認。

小森繼續說，第二天我就發燒了。我在想自己是怎麼了？身體一向很好的。後來才明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所至。我是有許多故事。一向也自信能把握主動，可是那次我覺得身不由主。我想見你，可是不敢。我怕失去理智以及主動權。不是說我不想去愛一個人，只是不願意再陷入任何一個愛情陷阱。

我不懂。我冷冰冰地說。心想這些好象都是美好的藉口，掩蓋不了墮落的本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小森說，我是好是壞，自己心裡明白。敗壞道德的大帽子還扣不到我頭上。真正相愛的人只有兩種結果，結婚或者分手。前者我有不陷入的理由，因為結婚不屬於我。而後者，太容易令人受傷。我受不了那種蝕骨之痛。所以我折衷的方式是，談，但找放得開的人談。你可以說，這只是遊戲。

遊戲？小森在我眼前漸漸黑去，我快看不清她了。

她繼續說，對，遊戲。好象探戈舞，那種拉長了的進攻迴避，半推半就，一放一收的拉鋸戰。你我都是放不開的人。一個放不開的人最好找一個放得開的人，分手的痛苦可以少很多。要不，痛苦是加倍的。

原來你認為我是放不開的人。我慘澹地笑着，其實這世界上有誰真的了解誰呢？我以為自己能給別人一整個不一樣的世界，那人沒有理由不接受。可結果呢，那人拒絕接受，因為她以為自己的世界才最特別。別人頭頂的天空不過是一塊過季的雨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