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小森突然笑了，說，不要講這些沒有意義的話了。我不喜歡跟別人吵架。你很怪，你知不知道？
我很怪？我瞪大眼睛望着她，那縷西門吹雪的頭髮搭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頭髮，小森示意我的頭髮。男孩子留這麼長頭髮好奇怪。其實你應該剃個光頭，象一休那樣，又聰明又乾淨。格幾格幾，格幾格幾，一休哥！
一休哪有我酷？叫我吃藥？門都沒有。
我看你象一個人……是不是那個hotornot網站的版主，吉米？
才發現吶! 我以為自己很有名了呢。
天！你就是吉米！吉米是很有名，可我怎麼都沒把你和他聯繫在一起。那天我還跟別人說，這個吉米是不是亞裔啊，怎麼這麼衰？
衰便衰了。我掉過頭去，背對着小森，說，與其在平凡中死掉，不如做只特立獨行的豬。
這不象你說的話耶，小森說，那天你跟我說完美有極限的，我覺得很有道理。回去就反思自己是不是崇洋媚外得太厲害了，弄得本土男生不敢接近我。
哪裡，我說，那時候我太農民了，完全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小農意識。看不得別人比我瀟灑比我酷，所以拼命強調土最好。
是啊，那個時候看你象一條清而淺的小溪，小森笑道。
那麼現在呢？我問，寬而深的大河？
小森搖頭，說，不是，是混濁而淺的小溪。水混不能喝，淺不能渡船。你是一條什麼也不是的河流。她笑得燦爛，話語卻一如從前的壞。可不知為什麼，我生不起氣來，就象從前她勸我躺在不蓋蓋子的棺材裡一樣。
我欺近她，說，給我把刀子。
幹嘛？
自殺啊！先把頭髮絞了，再一刀捅了自己。這麼沒用，活着幹什麼。
這樣的死法沒有創新精神，不好玩。
那怎麼辦？你借我你的絲襪，我把自己吊在電扇上，你一開開關，我就霹靂啪啦亂轉一氣，絞了上去，死得難看。
哈，這主意不錯！小森大笑。

我望着她，覺得體內有一種奇特的化學物質在躁動，衝上前抓住了小森，堵住她的嘴。我別無選擇。第二次。

是不是所有的陷入愛情的人在所愛的人面前都感到無助而勇敢？無助是因為感覺需要象寵物狗一樣地滾動。而勇敢是因為假如需要我隨時可以拿出刀去宰殺一條龍。

我對自己說，誰叫我那麼愛她？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吻她的時候我重溫過去和將來，時間消失，整個世界裡只有她。

小森漸漸止住掙扎，如棒冰一樣地融化。她真甜。我想人類在沒有學會吻之前，是不知道什麼叫做甜的。

當一世紀的長吻結束後，我對小森說，誰叫我這麼愛你？我都不知道愛從哪裡來的。小森說，管他從哪裡來呢。當你自己是天才好了。天才都不知道自己的天份是哪裡來的。我們都是愛的天才。
你愛我嗎？我問她。
她說，可以說是愛吧，可是我不能把心給你。
沒有心的愛？那是什麼？
不要逼我。小森說。
好吧，我退後一步，牽起她的手，說，我們應該喝點酒慶祝一下。

酒吧里小森和我玩猜日語的遊戲。她學過一些日語，讓我猜什麼意思。
Bii-ru。
容易，beer，啤酒。
好，再來這個。se-ro-ri。
色魯啦…賽鹿啦！嘿，來個難點的吧。
E-bu-ra-ha-mu Ri-n-kann。
一百年前美國前總統，亞伯拉罕. 林肯。
Ro-san-ze-ru-su.
什麼？
小森跳起來，把我的手絞到背後。Ro-san-ze-ru-su。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小森手上加勁。
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Los Angeles。洛杉磯。
……

送小森回去後，我回到了自己的狗窩。電話里有不少留言，大部分是關於明天的節日，這一個派對，那一個派對，邀請我去。傑姆留言說，明天的局勢他沒法控制，要取消綁架行動我自己去通知好了。我笑着按滅留言，胡亂洗了一把就躺倒了。那天我做了個極美的夢，夢裡睡在小森的臂彎里，沒有冷夜，沒有頭痛，我們一直快樂，我們的孩子會改變世界……別驚醒我，我知道自己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