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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中期,已過而立之年的我第一次遊覽了嚮往多年的洛杉磯迪斯尼樂園,並在一間充滿奇幻布景的房間裡,排着隊去跟心儀已久的米老鼠握手。不過,就在我興高采烈地碰上那雙在動畫片裡看了不知多少遍的鼠爪之際,那雙手卻不動聲色地縮了回去,留下我跌在不知所措的茫然中,片刻後才恍然大悟,快步離開了房間。
我一生被拒絕過很多次,但米老鼠面前的那一刻的確是我記憶中最難堪的一幕。我以為我面對的是我爛熟於心的那個卡通人物,卻忘了我早已過了替那個明星當粉絲的年齡——在我前後的那些小朋友們都跟這米老鼠玩得親密無間。我猜想那位米老鼠的扮演者大概是一位妙齡女郎,我的突然出現大概也同樣讓她尷尬無比,不知所措。
第一次的迪斯尼之游其實早已在我的記憶中淡漠了,但那個尷尬的場景卻一直鮮明活潑,仿佛就在眼前,讓我時常感慨如果早來二十年,跟米老鼠的相遇定然會帶給我美好的時刻,而不是讓我想起來就臉紅的羞慚。
馬丁•布伯年幼時母親因故遠離,從未享受過母子間的天倫之樂;成年後母子重新聚首,卻時過境遷,無法建立密切的親子關係。他由此悟出人生有相遇,亦有錯遇。錯遇的雙方並非不能欣賞對方,卻因為種種原因錯過了相遇的時機,等到能相遇時卻已物是人非,再無建立坦誠相待的對話關係的可能。儘管如此,布伯仍然相信真實的人生在相遇,錯遇則是在追求相遇過程中發生的錯誤。
我們的一生大多充滿了錯遇。旅途中略過的景點、事業中被迫放棄的展現才華的舞台、因小事而反目的摯友、未成眷屬的情人,等等。實際上,我們在生命中錯過的遠遠多於得到的,錯遇遠遠多於相遇。相遇或許是生命的真實,但錯遇則無疑是生命的常態。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為我那沒有童話的童年而悲嘆。在最需要學習愛的年齡,我被灌輸了一腦子的仇恨。而今我終於可以看到任何一本我想看的童話,卻永遠錯過了把自己想象成森林裡一株蘑菇的純真。錯遇不會讓我們憤怒,卻往往讓我們渾身浸透了悲涼,一種除非還有來生否則無以補償的無奈。
布伯年輕時即領悟相遇的道理,壯年以後才漸漸體味到錯遇的滋味。其實這種時間順序並非偶然。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便是知道此生的界線何在,便是知道許多自以為是的相遇都已經成了無可挽回的錯遇,便是明白無論錯過什麼都沒必要自責,因為實際上每個人的天命都一樣,無論我們得到什麼,錯過的都永遠更多,正如我們在十字路口無論選擇走哪條路,錯過的路永遠都要多出兩條。
而成熟的過程便是一個逐步學會撒手的過程,便是一個逐步明白錯遇是生命的常態,因而不必因為得不到而夜不成眠的過程。而學會撒手錯遇便是學會了欣賞相遇——不僅欣賞自己的相遇,而且欣賞他人的相遇。因為我們知道無論是誰,無論其所遇是何等平淡尋常,都值得我們感激和讚美,因為真實的人生是難得的人生。
張平 2010年12月30日 於特拉維夫
原載《走遍世界》2011年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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