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小森和大宇好上了。當有人誓言旦旦地告訴我看見大宇搬進了小森的住所時，我並不意外。這是否出於報復，我不清楚，只知道在大起大落的愛情戲之後，終歸有個悲哀的解釋。當小森看見床上的大宇時，她看見了另一個心傷的自己。她想努力治癒大宇，事實上也在治癒自己。令我懊惱的是，這種初戀的滋味並不如常人所言的青澀，卻是些至喜極悲的荒誕，讓我在突至的秋風中不寒而慄。我終究不是有神奇魔力的魚狗，沒能製造寧靜的神話，又或許替他人做了嫁妝，成就了大宇這條床上的賴皮狗。自己是否如小森所言，是個卑鄙的人，我無法斷言，反正我這裡並沒有留下她多少的物事，只有一根豎蕭，以及一張照片。她在萬聖節那天晚上的蹺屁股照第二天就被登在了校報上，被封了一個Pumpkin Queen 的稱號。照片上的小森 確實性感而俏皮。南瓜皇后，這就是一場荒唐劇的結果。締造者是我，我就是那個忙着織網的人。編織了一季的情網，到頭來發現愛情是水，再密的網也網不住一滴湛藍……

萬聖節，南瓜的祭日。荒唐到極致，便是悲哀。有誰來治癒南瓜的傷口？又有誰來治癒我的傷口？

秋季過後，就是冬天了。在這冰冷的天氣里，傷口似乎也凍住了，我也止住了在秋風中打擺子的習慣。一整個冬季我蜷在公寓裡，因無情事可擾，倒是幹了不少正事，比如改善酷不酷網站，寫畢業論文，甚至幫助政府部門構築了一個工作諮詢網站。傑姆勸我早日申請綠卡，我也照做了。當春天再度來臨的時候，我慶幸自己終於活過了冬天，讓刮鬍刀飽餐了一頓顎下的長髯。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可以出去走走，雖然只是獨角的啞劇。春天是不可抗拒的。

大宇在小森的照料之下恢復得很快。可不是嗎？他在零下的異國享受熊熊的愛情。初春的時候，就已經握着小情人的手，踏過白晶晶的雪地，風來時，翻起大衣的貂皮領子，看雪花落在她的帽沿上。為什麼這一幕被我看見？天氣再熱一點的時候，我又看見他們兩個，一個踩着溜冰鞋，一個踏着滑板，風一般地在校園裡穿行，猖狂得有如十幾歲的少年。大宇的帥勁完全恢復，而小森，似乎從來是不落一絲傷痕的。

有一日，我去河邊散步。我看見一個人坐在我常坐的樹下發呆，心中不由一緊。走過去一看卻是金喜。她看見我，慌忙地擦去了眼角的淚水，點點頭，說，你好！我問，我可以坐下嗎？她說可以。

金喜依然一如往昔的羞赧而閃爍，象一朵瘦瘦的水仙。她告訴我她剛看見了大宇和小森。不用問，一定是那景像刺疼了她的眼她的心，一如當初刺痛我的一樣。我說，是啊，他們挺般配的。

金喜喃喃道，我是不是很傻呀？大宇在的時候，父母說他不好，我便覺得他真的不好。現在他走了，我為什麼老想着他呢？
我笑笑說，再傻也傻不過我。
或許我真的錯了，金喜說。
為愛情做過事情都不算錯，我說。
金喜忽然嬰兒般地哭開了，一顆頭向我懷中倒來，我措手不及，只得張開了雙手。太陽曬得草地蒸出恍惚的熱氣，鳥雀的翅膀扑打着中午，金喜無依無助的哭聲哭亂了我的心。我抬起那張自己曾經嘲弄過的大臉，驚奇地發現那淚水竟然滲不透數層途料，在上面蜿蜒而行。她閉着眼睛，嘴唇卻是微微噘起。一片樹葉掉下來，看上去象唇瓣。空中的唇瓣落花了我的眼。我神思恍惚地吻了下去。

金喜成了我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