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別問我是否愛金喜。我雖然是個瘋子，卻還有着庸人的想法：吃飽了比餓着強。兩個感情饑渴的人是有理由走到一起的。當然，金喜不知道我愛過小森。是愛着，還是愛過？我拿不定此處的時態。反正金喜就是在我痛與麻木的縫隙之間入侵，將我吻獲。當我立定在一個靜止的空間，心頭有如太虛之空，一陣風便能把我脆弱的心吹蝕，管它是熱風，寒風，狂風，還是微風。只要是風。空穴之風。愛情如風。我和金喜都沒有抓住自己看好的愛情風，指間只剩一點點同情，一點點自憐，以及無力的報復。

無論怎麼說，我和金喜之間還是有着相當的默契。我告訴金喜，不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的戀情，尤其是她的家人。金喜照做了，也許是因為前車之鑑，也許是感激我在她脆弱的時候給她想要的愛情。我們只是夜間的戀人。照金喜的說法，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幽會。在夜間思維變得混濁的時候，一切有楞角的東西會鈍掉，最堅硬的心也會被注入一劑柔化針。

冬盡春來，春去夏至。我就要畢業了。母親來信催我回去，我還拿不定主意，不過我知道自己終於是可以離開安娜堡了。大宇也要畢業了，他拿到了西海岸一家大公司的聘書，整個人意氣風發。一天，他來找我，說是同學一場，臨別之際，應該聚聚。我說行啊，多找幾個人吧。大宇點頭，望了我一眼，卻欲言又止。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我問。
想跟你談談，大宇道，談談小森的事。
談吧，哥們這兒聽着呢。我一臉的不在乎。
小森還有兩年才畢業……
這我知道，我說，怎麼，帶不走嗎？
不是帶不走的問題，而是……
我盯着大宇，看看他要說什麼。
大宇也橫下了心，一骨腦說開了，我知道你愛着她，當初她突然跟我好上，我也不知其中的源由。女人都是比較奇怪的。也怪你沒有加把勁。那個時候我很感激，以為自己愛的是她。可是日子長了，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可是我跟她在一起沒有安全感。你知道，她很愛出風頭的，而我本質上是個傳統的男人。假如她真的愛我，我真的愛她，我大可以把她帶到西海岸，她轉學，我供她，我的職位還是出得起這個錢的……問題是，也許她不愛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冷冷地說，把她託付給我？
金喜的家人找過我了，大宇說，他們希望我和金喜複合。其實我們的婚還沒有離完，只不過中斷離婚手續罷了。
這麼說你還對金喜念念不忘了？我看着大宇，他顯然不知道我和金喜在一起。
他的頭仰在沙發上，眉頭蹙成一個結，說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吶！我是個傳統的男人，金喜和我頭一次的時候是個處女。小森卻不是。

那一刻我有揮拳打他的欲望。然而手卻僵直着沒有出去。活過那樣一個零下的冬季之後，我已明白武力不能解決問題。

我說，聽上去是夠難處理的。不過你跟我說沒用。我和小森之間早已沒有聯繫。她的事是她的事。你跟她直接說吧。

大宇從沙發里立起身，說，也是。不管怎麼樣，星期五晚上見。我們可以一起唱卡拉OK。

他居然還有心唱卡拉OK？怎麼不想想小森? 她OK嗎？

我想見小森。可我不能去找她。因為沒有理由。我一如既往地痛恨理智，痛恨這個因為沒有理由而有理由的懦弱。但我沒辦法象從前那樣不顧一切地去做一些卑鄙的事。大宇是卑鄙的，他占有了我的小森，現在又要還給我。也許我和他同樣卑鄙，我占有了他的金喜，現在也想還給他，卻連擺出台面討價還價的勇氣都沒有。

愛情終究不是貨架上的商品，可以買來賣去。

那天夜裡，金喜來找我，從她的眼神我讀到了一切。她說，大宇來找過我。
我說，不要說了，我明白。大宇也找過我了。
他知道我們的事嗎？金喜急急地問。
我笑着搖頭，傻瓜，我會說嗎？
對不起，金喜說，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
你愛他嗎？我問。
金喜低下了頭，眼淚又一次滴了下來。她說，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把你當成他。
可不是嗎？我怎麼忘了她不止一次在我身邊叫出大宇的名字。
我說，放心吧。我成全你們。我們的事情到此為止，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金喜又一次發出了嬰兒般的哭聲。

我在納悶究竟自己是憑什麼本事說出了成全二字。怎麼沒人當我的救世主？

星期五晚上來了許多人，系裡的同學，老師，還有大宇，小森，金喜，和我。那天晚上小森是沉默的，向來明亮的眼睛居然有些空洞。金喜一如往昔地安靜而柔順，大宇卻有些情緒激昂。你知道苦盡甘來的人的模樣。當然，他是那麼的帥，足以掩蓋那點新暴發戶的淺薄。唱卡拉OK的時候，大宇唱着唱着居然哭了。不過是一首通俗的情歌，講述一些失戀的感傷。按說，憑金喜有限的中文是聽不懂一句話的，可是她淚流滿面。她能不哭嗎？大宇的眼睛在對她說話，那歌是為她而唱的。

我回頭尋找小森。她消失了。

我拉開椅子，搶出門去。我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