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牆角下，小森坐在那裡，抽着煙。月光很亮，她的臉，再一次發着瓷般的光芒。

我的心又一次被吊走。是心背叛了我們，使得我們在黑夜裡哭泣，痛恨自己。是心唱着老歌，帶來久遠的記憶，又在數里之外揮手，我拼命想趕過去，把心追回。

我蹲下來，望着她說，你怎麼也學會了抽煙？

沒有事情是絕對的壞事，小森說。

可是抽煙很不好，我說。

放心，我不會上癮的。小森笑了一下，立起身來，把煙捻滅。

啊，馬上放暑假了，小森伸了個懶腰，說，我就可以出去旅遊了。

我抓住她的手，說，不要再為難自己了。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你不用這麼堅強。
小森抽出手，背過身去，說，我真的沒事。傻子才為難自己呢！

都是我的錯，我說，萬聖節那天……我不該讓你走。我應該向你解釋，否則不會有那麼多誤會與陰陽錯差的事情發生。

沒有，小森搖着頭，那天是我自己情緒失控。你知道我這個人是很容易腦袋進水的。事後想想，也許你是唯一在乎我的人了。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傻瓜，小森說，你真的相信愛情嗎？

信，為什麼不信？我扳轉她的肩膀，努力將心裡所有的熱量積聚在我那雙穿透日蝕的眼睛上，望着她。我要刺透她。這雙眼睛能刺透最黑的白天，為什麼不能刺透一顆心？我說，看看我的眼睛，它們不會說謊。當愛的時候連我自己都無法阻攔。我愛你。

小森的眼睛顫顫地眨了一下，又轉開。她開始不停地說話，說得很快。我今天剛解脫，你不要讓我再陷進去了。其實我心情真的不壞，也許早就盼望着這樣一天。而且，金家人找過我了，給我一筆錢，讓我離開大宇。這筆錢足夠我玩好幾個地方，黃石，紐約，芝加哥，佛羅里達。以前沒錢去的地方現在都可以去了。 Buy me off。這種好事居然也讓我輪上了。

心有點痛，仿佛發出的愛之箭再一次刺空。小森，你心臟的位置到底在哪？我說，你接受了？

當然，小森說，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麼選擇嗎？何況我從來經不起誘惑。

那我今天也給你一個誘惑。我再射一箭，我在申請綠卡，一類優先，馬上要上交485表格了。律師告訴我說，假如有配偶的話，可以同時遞交485。嫁給我吧，這樣你就有綠卡了，可以來去自由。

小森看着我象看着一個天外來客。當確信我不是在玩笑時，她說，菜葉子，你別頭腦發熱了，戀愛可以談，婚姻不是兒戲。

我說，有件事情在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決定了。那就是，我愛你。

我執拗地重複着這句話，那一瞬間，想起了霧月蟲鳴的屋頂，想起了那間昏暗甜蜜的南瓜倉庫。是的，我愛小森，這件事是在月亮上決定的，在銀河上的億萬顆星星上，在宇宙爆炸的時候就已決定了。

小森許久沒說話，然後嘆了口氣，說，菜葉子，人是活在俗世間的，有件事情我不想告訴你，可是現在我不得不說……我不能結婚，因為我的子宮有問題，不能生育。

你想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小小的問題嗎？我拉過小森，擁住她，你真的很傻耶，想要孩子還不容易，可以領養……

誰說我要孩子了？不要，永遠不要。你可以不要孩子，可是你媽呢？你可是她唯一的獨子。

我可以慢慢地跟她說……

不要再幼稚了。戀愛中的人總是容易頭腦發熱，以為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可是溫度冷卻的時候，問題重新成為問題。血濃於水，到時候你只會想着你的母親……讓我走吧!
小森推開我，叫道，我恨透了自己！我永遠只是一個礙事的人！礙大宇的事，金喜的事，礙你的事！我只想痛痛快快地過日子，讓別人也痛痛快快。可是最後，最後依然是我的錯！痛痛快快把我忘掉吧！放心吧，我的心硬得很，承受得起！把你的愛情給別人，給脆弱的人，給金喜那樣的人吧！我不要憐憫！

不要這樣，我努力定住失去控制的小森，說，你沒錯，為愛情做過的事都不算錯。

那一天，我和金喜說了同樣的話，她倒頭而哭。今天呢？

一絲淚順着小森的臉頰滑下，那是張沒加任何塗料的臉，然而不知為何，我看不見它的真實。比金喜那精雕細刻的臉更加不真實。

小森笑了，說，傻瓜，相信愛情的都是傻瓜。我的心裡有愛情嗎？沒有！我那麼自私，怎麼可能愛別人？告訴你，我唯一愛的東西：自由。聽過羅大佑的歌嗎？曾經我愛你，如今仍愛你，可是我更愛自由。大宇比你聰明多了，至少他選擇的是可以抓住的愛。你呢？想抓住的不過是風。

我不信。我緩緩地說，你說你愛自由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地愛過。在我沒碰上你之前，我也是個酷愛自由的人。

一生要愛過幾回才知道真愛的意義？月光下小森淺笑吟吟，菜葉子，我不管自己是不是你的初戀，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愛情有溫度，會冷卻，自由才是最重要的。

一片霧飄過來，我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又是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