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上安那年,梅只有22歲。那時梅是個嬌小漂亮的女孩子,才一入公司,就有不少男同事開始打梅的主意。安是其中一個。
梅選擇安,因為梅看出安有才華,有進取心,而且安讀很多書,涉獵廣泛,沒有什麼低級趣味,和梅興致相投,他們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題。
其實在世人眼裡,這是很“一般”的愛情,同學或同事,最平常的那種。可是在他們眼裡,好像就是天意,就好像安總說的,我差點去了另一家公司,那就錯過你了。這不是天意嗎?
後來安離開公司,出去創業,掙錢,梅則在公司保衛大後方,畢竟倆人一個安定些,另一個也更敢撒出手去干。
幾年後,安掙了些錢,他們有了個家。
安的夢想就是出國,他要看這個世界,不是從書本上,是要親自去感受。安繼續掙錢,梅開始考英文準備移民。終於,移民申請批准下來,他們一同來到南半球一個美麗安寧的小國,開始新生活。
一切從頭開始,好像重新來過一遍;所有的成就和所得,已經都成了過去。為了站穩腳找工作,他們去讀當地的學位。學習的辛苦不必說,周末兩人還一起打工。經濟遠不如在國內,買東西都要挑特價,每周都要記帳。日子就這樣過了幾年,辛苦,但是他們心裡有希望,所以依舊快樂,只要他們在一起。
畢業後,他們順利地找到工作,生活一下就不同了。他們可以外出度假旅遊,可以周末去燭光晚餐,看電影聽音樂會,開始看房子準備安家。。。
如果不是安偶然在網絡上發現那個招聘廣告,一切就這樣下去了。
那是個英國在北京辦事處,招的人和安背景級吻合,安是有進取心的,這個職位顯然比目前純技術職位要有成就感得多。安說梅你叫我試試,如果好,我會很快叫你回去和我會合的,你這裡工作穩定,你先別冒動,等我,最多一年。
梅當然同意了,其實自從跟了安,梅對安的一切安排都是同意的。這個家,安是戰略指揮,梅是戰術實施,好比安當年說出國移民,梅就以主申請身份去實現安的夢想。安的夢想就是梅的,就是這個家的,梅已經習慣這樣的思維了。
送走安那天,梅忍着淚,不能哭,哭了就沒法在高速上開車回公司了。可是到了公司,梅的淚就象斷線的珠子往下掉,他們自從認識,就從來沒分開過這麼遠,這麼久。
現在回憶這一切,梅不後悔,因為當時她也許可以阻止安,但是每個人有他的夢想,男人要事業成功,如果女人阻止了,留住了他的人,也會同時留下他的埋怨,即便嘴裡不說,他也會這麼想。愛一個人,也許就是支持他去得到他想要的東西,梅不願意別人為自己犧牲什麼,叫別人為自己做並不願做的事情。
年底梅終於盼到年假,回國去探親。
離開北京好幾年,梅是第一次回去,從炎熱的夏天一下就變成寒冷的冬天,梅才一到北京就病倒了,發燒,咳嗽,嗓子冒煙一樣疼。
安忙得沒時間照顧她,那個公司工作壓力不小,安早出晚歸,梅也覺得自己病得真不是時候。
好不容易病好了,安叫梅開始試找工作,可是正值新年,哪裡是找工作時機?梅現在從事的IT業在中國也大縮水,定位並不容易。
幾番挫折,梅開始擔心,安也開始不滿,開始指責梅沒有盡心去找。看着安一天比一天長的臉,梅的委屈無處說,心說當時在國外安說計算機好找工,就叫梅改行,說夫妻岔開點也不至於一同失業,他自己倒是保留原來專業,在海外沒什麼發展,不過在中國是熱門的。梅心想,當年在國外安消沉時,她可從來沒埋怨過他。不知為什麼,梅突然想離開,回到那片安寧平和的土地上,不一定掙大錢,可是可以安靜地生活。
這次探親,叫找工作的事情鬧得很彆扭,每次一想到梅回國的出路,倆人就絕望起來。安說,沒有個外企中層你回來可就虧了,咱們在海外搞技術,回來可不能幹這個,回來就得做人上人吧?梅心想,中國就業的年齡性別雙重歧視,不是那麼容易就跨越的。安提的要求,她覺得實在有點不現實。
梅工作同時還在寫碩士論文做碩士項目,安說,正好你現在在那邊還有事做,學習也沒結束,我呢在這裡再看看,咱們從長計議。
從長?多久?梅問。
要看你什麼時候找到好工作機會了。安回答。
梅就這麼離開了,在飛機上,梅有幾分失落。一定要我找到好工作機會麼?她想,在中國,她知道自己怎麼也不至於沒事情做,為什麼安就不可以叫她先回去再慢慢找?這也比在海外找中國工作容易得多呀。安的說法是不可以放鬆對她的要求。梅苦笑一下,要求?他要出國她就去申請去考亞斯,他要求她讀計算機她讀了,他要求她成績好她就保持全A,他的要求她一直都在滿足,可是她要求過他什麼麼?自從跟他,沒有過過一天安穩日子,現在她的同學朋友至少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可是他們天各一方,還在熬,她有權利要求他麼?可是個性柔弱的梅,似乎從來沒有悖過別人的意願,從小就是好孩子好學生的她,一直是以叫親人開心為己任的。梅突然覺得她不是為自己活的。
如果這次探親只是一個不協調的開始,安半年多後回來探親那次,矛盾更深了。
半年多後,安來探親。
在機場安幾乎沒認出梅來,梅瘦了好多。工作學習的壓力,一個人生活的不規律,叫原本已經有點現出少婦豐腴的梅,又瘦成才畢業時的小丫頭模樣。
回家路上,安和梅都覺得有的尷尬,畢竟分開這麼久,兩人好陌生。那種隱隱約約的疏離感,卻又實實在在。
幾天后在一個酒吧,這裡的朋友為安接風,安大侃在中國的生意經,幾個男同胞聽得津津有味。
梅的女友丹拉梅離開那群人,來到吧檯,兩人各要了杯雞尾酒。
丹開口說:“梅,你們怎麼了?”
“怎麼了?” 梅有點吃驚:“什麼怎麼了?”
“你沒意識到什麼嗎?你們之間很陌生,而且你今天幾乎一言不發。原來朋友聚會時,安說什麼,你會接着他的話,一唱一和的,我們聽着好羨慕呢,覺得你們那麼有共同話題,今天,你好像連笑都沒有笑。”
梅端着酒杯,怔了片刻,才說:“是的,他的話題變了,我插不上嘴,也沒興趣。他在中國的那套生意經,和我們在這裡的生活相差太遠了,這兩個國家環境差太多。丹,人是會隨環境變的,我們不在截然不同環境裡各自生活一年了,我們現在有距離了。”
“梅,我有點擔心。這樣下去。。。”
梅點點頭:“我明白。”
回家後,梅找了個機會問安,說想完成碩士學位前回去,回去邊寫論文邊找工作,最後回來答辯一次就可以了。
“那怎麼可以?你在這裡工作呢?萬一回去找不到好的呢?再說沒有碩士學位回國更難找。你再堅持一下,拿了學位,在網上找個和我差不多的工作再說。”
梅不由搖頭:“如果我人在國內你都說找不到合適的,在這裡憑上網就可以找到?你運氣好,可是你見過我們周圍有第二個嗎?我回去一定有工作做的,你擔心什麼?我只是想早點和你在一起。”
“我們要把損失降到最小,就是要保證你回去的值得,隨便找一個是容易,可是咱們不就虧了?經濟上綜合上都不合算” 安的口氣象個商人。
梅說不出話了,她幾乎想說,如果你在那邊事業成功,我不在乎放棄我這裡工作,回去哪怕找個差點的,只要我們在一起,但是顯然,安考慮這個問題時,兩人在一起的因素他是排在很後面的。
捫心自問,梅不是個特別想怎麼事業有成的女強人。她只想有個穩定的工作,過平淡中產的日子。其實安和梅在這裡同時工作時,收入也超過平均,如果按部就班,買房子還貸款安居樂業也是很容易的。但是安覺得這樣的生活他不甘心,他想干點什麼,梅理解,可是梅現在開始不理解的是,他竟然到極端,商業思維滲入他每個細胞,連和妻子團聚都要做商業獲利損失分析,而感情呢?難道感情在這時就不再需要培養呵護了?安難道沒有感覺他們之間的疏離感嗎?
幾天后,安和梅去看望另一對夫妻,兩人沒工作,蓋房賣房賺錢。從人家出來後,安在車上就開始數落梅:“你看人家多有商業頭腦,搞生意一套套的,你看人家老婆,也是女人,就比你精明,會掙錢。”
梅沉默。到家後,梅坐在客廳沙發上,不開燈,在黑暗裡,她的淚水流下來,不爭氣的淚,她本不想哭的。
安也覺得不對頭了,過來哄梅:“不過一時說說,你怎麼這麼當真?”
“我要白天上班,晚上讀書,周末也要做作業,有時公司還加班,做飯都沒力氣,你還要我怎麼樣?你休假來,給我做過一次飯沒有?你拿我和別人老婆比,我拿你和別人老公比過嗎?我說過誰家老婆不用工作天天美容健身這種話嗎?安,你自己想想。如果我怎麼做你都無法滿意,我有什麼辦法?”梅的委屈終於無法再忍了。
安走後,梅開始心緒不寧。原來從來沒有覺得婚姻有什麼問題,他怎麼說,她就怎麼做,那麼天經地義一樣,他就控制了她的生活。
梅是外表看來開朗活潑挺有主意那種人,其實個性非常柔弱,象水,裝在什麼容器就什麼樣。安曾經說梅好脾氣,適應能力強,還自嘲說我個性這麼強,不見得有幾個女孩可以適應我,可以滿足我的要求,還說過找到梅是他的運氣。
梅現在卻開始反省,自己這麼多年過得是自己喜歡的生活麼?
其實對安的依戀也不是瞬間就消失的。那次那個醉酒的男鄰居半夜來敲窗騷擾梅,梅趕走他後哭着想給安打電話,可是打一半又放下,怕安擔心,而且安知道了也沒有辦法。還有生病時自己倒在床上,連飯都沒得吃的可憐,說給誰聽?梅開始遇到這些會哭,會想訴說,可是幾次下來,知道說也沒有用處,梅就失去了訴說的欲望。對安的疏離可能就從梅習慣於不去向他訴說開始的吧。原來小兩口在一起時,白天各自在工作里遇到什麼事,不論好壞,晚上總會分享。其實感情是一種習慣,是一天天積累起來的,也可以一天天淡漠下去。梅想,安此時是不是和自己一樣有類似的感覺呢?
安走後的那個周末,公司大主管從美國過來,整個部門一起出去吃晚餐,在酒店過夜。晚餐後同事一起去泡酒吧。
梅過去從不參加這種活動,這次無法推辭。同事一起進了酒吧,幾杯酒下肚後,大家開始跳舞。梅開始時有點拘束,可是本來就是男多女少,男同事拉了梅幾次,梅也不好推辭就上去和他們一起跳舞了。漸漸酒精和音樂起了作用,梅開始越跳越放鬆。有小時練體操的底子,梅的動作漂亮且性感,同事不由在邊上喝采,梅這才不好意思地停下。可是說實話,梅好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梅離開同事去洗手間回來時,一個男人過來和梅搭話,梅驚慌失措不知怎麼對付,只匆忙往自己同事那裡走,那個男人卻跟過來。這時和梅要好的一個鬼妹女同事過去對那個傢伙說了句什麼,那男人就走了。大家問她說了什麼,她說:“我說梅是我女朋友,兩年了,叫他走開。”大家大笑,這招真絕。
那一天梅玩得好開心,好久沒有這麼放開地玩一次了。
以後,同事去泡吧,總喜歡叫上梅,他們說梅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梅開始慢慢接受這種社交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