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無期夢有期

一、那個幽靈般的神聖女人孤獨地殘存在吳旦心靈的一角，就像吳旦這個三十歲的處男孤獨地殘存在這世界的一角一樣

三十歲的男人如果還靠白日夢維持正常生活，無疑是有點不幸的。吳旦就是這種不幸的男人之一。雖然白日夢省錢省事，經濟划算，用不着擔心“妻管炎”，用不着害怕“小皇帝”，一人世界，唯我獨尊，無牽無掛，自娛自樂，可是吳旦卻深深地品味了這其中不便與人說的壓抑與辛酸。
吳旦的這種生活說來有點宿命，他十多歲的時候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女人——一個電影裡的女主角，連他自己都知道，這輩子肯定是沒法得到她的，但找一個像她的人代替總可以吧；無奈，十多年過去了，這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吳旦自己也進入了中年人的行列，可是，想像中的那個女人，依然還在夢中悠遊，他所能做的依然只是和許多年前一樣地畫餅充飢。
這十年間，吳旦經歷了一個正常人經歷的一切，他由高中生成了大學生，然後成了單位里的一個小職員，從一個壯懷激烈充滿救世思想的熱血青年，變成了一頭溫順的小羊羔。他年少時的許多美妙的想法，就像失去了水分的牡丹花一樣，由濃烈妖艷變得萎頓不堪，讓人想到遲幕美人滿臉的皺紋。
剛出校門那陣，吳旦還是書店裡的常客，是《詩刊》、《雜文選刊》、《南方周末》等唯美類和批評類報章雜誌的忠實讀者，他經常為那裡面傷時的詩句而感動，濟世的文章而共鳴。他甚至將艾青的詩句“我的眼裡為什麼常含淚水/因為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工工整整地抄在了工作筆記本上。他還把《南方周末》上針砭時弊的文章剪貼起來，寄到報社，他在隨寄的信中寫到：寫文章要憑良心，辦報紙請講真話。
他看不明白很多東西。比如說入黨提干，比如說評優評先，他老是看走眼，本來認為誰誰要提幹了，誰誰要評先了，可結果往往大相徑庭。他鬧不明白自己的想法為什麼老是和別人錯位，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思維邏輯，甚至有幾次險些去看了精神科醫生。他就這樣別彆扭扭地過着，他的這種彆扭的心態只有在讀那些憤世忌俗的文章時才能稍稍平復。
時間悄悄地打磨着吳旦，就像海水無聲地改造礁石。現在的吳旦跟絕大多數三十歲的男人一樣，雖然已沒有了壯懷激烈的豪情，但也不至於完全地心如止水。安於現狀吧於心不甘，想改變什麼卻又力不從心。他想考研，想回到校園的環境中去，躲避現實也好，追尋美夢也罷，無奈外語天生跛腿，就像一隻公雞夢想像雄鷹搏擊長空一樣，命中注定此路不通。由此，他還產生了酸葡萄心理，聽說誰誰得了什麼學位就認為別人是高分低能，看到他們如何地不能適應現實就一身輕鬆，仿佛自己得了什麼好處似的。他還為此創作了一則笑話，通過網絡傳播了出去：
鑑於近年來研究生本科生擴招所引起的就業壓力，到二O一O年將在現有的基礎上再增加兩個學位，博士畢業後可以繼續進修，四年後將授予“壯士”學位，相應設立“壯士後流站”。如果得到壯士學位自己還不滿足，可以繼續學習，四年後如果答辯通過可以獲得“烈士”學位。到二O二O年，教育部將在“壯士”和“烈士”的基礎上再增加三個學位，烈士畢業後可以繼續進修，四年後將授予“聖鬥士”學位，相應設立“聖鬥士流動站”。如果得到“聖鬥士”學位自己還不滿足，還可以繼續學習，四年後如果答辯通過可以根據其牛B程度獲得“青銅聖鬥士”，“白銀聖鬥士”和“黃金聖鬥士”學位。有關部門又作出補充決定，對於能培養出“烈士”及其以上學位的極其牛B的人的導師，將授予“鬥牛士”榮譽學位。
他的這個笑話隨即流傳開來，成為轟動一時的網絡文學作品。
他也想過跳槽，但對自己的能力實在沒有自信，或者說他弄不清別人究竟需要什麼樣的能力。他想創業，可又不知如何下手，更沒有“第一桶金”，他讀那些大款們發財致富的故事，總以為是小說中的情節，不足為據。他常常接到南方一些同學打來的電話，問他的處境，他總不由自主地謊報軍情，說很好很好。而他的同學們對他大聲叫苦，說你小子真他嗎的憨人有憨福，我們在這兒給累死了。這時吳旦就打消了跳槽的念頭，他告誡自己：別這山望着那山高！
在漸趨平和的心態中，三十歲的青年吳旦開始琢磨世事，在這種琢磨中他逐漸有所醒悟。他發現詩、雜文、憤世忌俗的文章基本沒有什麼用處，有時還不抵一個黃色笑話。這些東西就像火藥桶一樣，在心靈中時不時走火，不會傷着別人，只會傷了自己。
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檢討中，熱血青年吳旦漸漸剔出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是，那個幽靈般的神聖女人卻還孤獨地殘存在青年吳旦心靈的一角，就像吳旦這個三十歲的處男孤獨地殘存在這世界的一角一樣。

二、當一個人的生活只有一張床的時候，恐怕做白日夢就成了最經濟最實惠最現實的選擇，什麼結婚啦，生子啦，升官啦，發財啦，都是扯淡

吳旦在單位只有半間住房，空間雖然不大，但還能勉強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書桌。不都說知識就是財富嗎，大學畢業那年，吳旦自以為是地買了一個書櫃，想多讀些書，增長些知識，以應對社會激烈的競爭。無奈的是書櫃橫放太寬，豎放太長，小小半間房子說什麼也容不下吳旦放一個書櫃。吳旦只好把它倒放床邊，書櫃的背面正好與床平齊，這樣，吳旦小小的立足之地被一張大床填滿，吳旦只要在家就意味着在床上，甚至連吃飯也不例外。“床”成了吳旦家庭生活的惟一符號。
一次，一個女同學來看吳旦，說什麼也要到他寢室來瞧瞧。吳旦紅着臉把她帶進去時，那同學說：“本來想給你再介紹一個女朋友的，但總不能一來就和別人上床吧。”女同學開玩笑地建議說：“你把床改成一個大炕得了，再在上面擺個飯桌，過過東北人的生活。”
家就是床，床就是家。吳旦自己也明白，當一個人的生活只有一張床的時候，恐怕做白日夢就成了最經濟最實惠最現實的選擇，什麼結婚啦，生子啦，升官啦，發財啦，都是扯淡。思想決定行動，大學生吳旦就這樣一不小心變得渾渾噩噩起來：上班經常遲到，大膽和上司貧嘴，工作起來拈輕怕重。
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吳旦曾經反省過自己，他並不希望變得如此頹廢和墮落。可現實由不得你，說不墮落就不墮落？
有一次他上班遲到，組長找他談話：“吳旦，吳旦，你整天這樣渾渾噩噩不如辭職得了，你恍恍惚惚地出現在我們周圍，弄得我們心神不寧，也影響了大家的工作。三十歲的人了，總該有點精神支柱。”
“辭職可以，但我這份差事有人做嗎？”吳旦認真地反問。
“你如果現在辭職，絕對不會等後天才會有人頂替你的位置。這年頭，誰消失了不就像筷子從水上划過一樣，難道真的還會留下什麼痕跡？”
“那組長您呢？”吳旦問。
“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多年，這地球還不照樣轉。”組長說。
“組長您真偉大，能跟毛主席相提並論，我們都是些筷子。”
組長氣得白眼直翻，從此再也沒有過問吳旦的事情。
良心未泯的吳旦在日記本上鄭重地自省：“要面對鐵一般的現實問題，必須尋找精神支柱。我現在的精神支柱是什麼？當官嗎？不是；發財嗎？不是；治學嗎？不是。惟一還稱得上目標的就剩追尋夢中的那個女人。

三、寄出了信的吳旦，一下子又變得空空落落的。他的心整天像揣着個小兔子，咚咚直跳。他在想那個女演員該怎樣給自己回信，用的是什麼紙，演員寫字的紙會有香味兒吧

吳旦床側的牆壁上掛着一幅畫。這幅畫伴了吳旦整整十年，從他讀高中到讀大學，然後參加工作，它成了吳旦最隱私的個人物品，見證了吳旦躁動不安的青春期，直到吳旦成為現在的大齡青年。
這幅女明星畫雖然已經泛黃，但她的笑臉依然富有懾人心魄的力量。在一汪湛藍湛藍的湖水中，一位美麗的公主正在洗浴。淺淺的酒窩，溫柔而高雅的鼻翼，流盼生輝的眼神，如一泓清泉，永遠注視着看她的人。她是十多年前一部風行一時的電影女主角，那部電影裡，她飾演了一位孔雀公主。孔雀公主有一個在湖水中洗浴的鏡頭，那含而不露、白皙豐腴的肌膚喚醒了一個十多歲男孩最原始的欲望。那個鏡頭雖然只有短短一分鐘，但它卻像一粒種子種在了少年吳旦的心田，漸漸地生根發芽，直至長成今天的蓬勃大樹。
吳旦這十多年的生活史，可以說就是追尋“孔雀公主”的歷史。看完那部電影之後，吳旦記住了女演員的名字。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開始瘋狂地搜集那個女明星的畫報。那個時候，看畫報的人還不多，他找遍了街頭的每一個書畫店，可就是沒找到“孔雀公主”。那些書畫店的生意人對吳旦說，賣完了，賣完了，下次再來！吳旦在聽到無數次這樣的話之後，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籠罩心頭。在最後那家商店，吳旦甚至有些情緒失控，他對那家書店的老闆說：“你騙我的，你騙我的，你們為什麼要把那幅畫藏起來？為什麼？”滿書店的人都異樣地看着十幾歲的小青年吳旦。
吳旦沒有找到畫報，但他又想出一個辦法：給那個明星寫信。他的信很短：看了你演的電影，我喜歡上了你，不是你演的那個角色，是你。你能給我一張照片嗎？我日思夜想不能入睡的時候，讓我看着你的照片睡去。吳旦把信封起來，然後在信封上寫上了那家電影製片廠的廠址和孔雀公主的名字，用一封掛號信寄出。他還專門要了回單，以備查詢。
寄出了信的吳旦，一下子又變得空空落落的。他的心整天像揣着個小兔子，咚咚直跳。他在想那個女演員該怎樣給自己回信，用的是什麼紙，演員寫字的紙會有香味兒吧；她的字也一定寫得不錯，至少很清秀；她也許還會說些別的什麼，她可能還會鼓勵我好好學習。吳旦每天就想着這些，想這些，讓吳旦很輕鬆，也很舒暢，做起功課來也不覺得沉悶，就像他小時候吹泡泡球，眼前，五彩斑斕一大片。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吳旦寄出的信依舊杳無音訊。一天，兩天，在等待來信的日子裡，他感到肥皂泡在一個個無情地破滅。他開始有些沉不住氣了，他不斷地往學校收發室跑，以幫收發員分撿信件的名義，尋找女演員的回信。可是又一個月過去了，仍然不見女演員來信的蹤影。
吳旦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心如死灰。
事隔一年之後，吳旦上高三了。吳旦準備考北京最有名的大學。他想，上大學總能夠有機會見到孔雀公主吧。他的成績因為這個目標而進步很快。他甚至在這一目的鼓舞下，漸漸忘卻了孔雀公主。
那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吳旦因為要借一本複習資料到一個同學家去，剛進家門，吳旦被牆上掛着的一幅畫震驚了，一個白皙豐腴的女人，正在湛藍湛藍的湖水中洗澡，淺淺的酒窩，溫柔而高雅的鼻翼，顧盼流連的眼神里盛滿懾人心魄的笑意。這不是孔雀公主嗎？一種久違的心酸和激動如同決堤之水，讓吳旦不能自持。他突然着了魔似的，趁朋友不注意，將那幅畫從牆壁上取下，然後揣在懷裡，飛也似地跑回了家。
因為這幅畫，他和最要好的同學余次鬧僵了關係。這幅畫是從余次家裡偷出來的。余次眼裡，它或許只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畫而已，只要吳旦說幾句好話，余次肯定會將畫送給他，有可能還會寫幾句祝福的話。可是吳旦竟然鬼使神差地做了一回小偷。
余次發現牆上的畫不見了，第二天就找到吳旦：“我牆上的那幅畫不見了，是你拿了吧。”
吳旦說：“我要那幅畫幹嗎？”
余次說：“拿了就是拿了，別不誠實，昨天只有你一個人到過我家，你順手牽羊拿走了那幅畫。如果不還給我，我要採取非常措施的。”
“我知道，這幅畫對你很重要，可我真的沒拿，誰拿了誰不是人。”吳旦就像真的沒拿一樣指天發誓。
余次報了警，當他把這消息告訴給吳旦的時候，吳旦正對那幅畫做白日夢。他驚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溜下床，將那幅畫兒取下來，用一張廢報紙夾着，藏在床底下。警察總不會搜查到床底下的廢報紙吧，吳旦想。
有一天晚上，他甚至爬起來，擁着畫兒，一邊想警察會不會來，一邊做他的白日夢。可是，一直過了半年，警察還沒有在吳旦的屋子裡出現。吳旦又將它取出來掛在床頭，對着它做自由自在的白日夢。
因為這件事，同班同學吳旦和余次不講話了。余次是班長，他把這件事講給了同學們聽，同學們全都以異樣的眼光注視吳旦。本來，學習成績一流，連班長都不當，準備考北京最著名大學的吳旦在這種陰影里，學習成績像山體滑坡一樣，以至於老師和同學們都相信了余次所說的是真話。
吳旦沒能考上北京的那所大學，他上了一所再普通不過的三流學校。余次卻上了北京大學。四年之後，余次留在了北京，他有次給吳旦打電話說，他曾看到過那個演孔雀公主的女演員，不過年齡現在大了些。
吳旦說：“你????真有福氣，我只能畫餅充飢。”

四、吳旦一陣天昏地暗，險些栽倒在女生樓下。原來愛詩的女孩也會如此地粗暴。他大學的第一次浪漫出擊就這樣粗糙而倉促地結束了

上了大學的吳旦依舊戀戀不忘那幅畫。剛進校門，他就把畫兒藏在蚊帳中的不顯眼處，每天依然做他的白日夢。這是一所吳旦極瞧不起的大學，他對學習提不起任何興趣，這為他做白日夢提供了時間上的保證。
吳旦的寢室靠着馬路，學校的女生宿舍樓緊挨在他們寢室的後面，這個學校所有女生每天都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往返。百無聊賴的吳旦漸漸養成了在窗口看女生來來往往的習慣。這樣，吳旦漸漸地認識了這個學校的所有女生，儘管女生們不認識吳旦。
吳旦看女生們越來越認真，他漸漸地發現有一個女生長得有點像“孔雀公主”。他便有意地盯上了她，同時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她的有關信息。他還省吃儉用，買了一個望遠鏡，為看清楚她的細節特徵進行了必要的“裝備”。他發現，在所有的女生中，她少有的獨來獨往，他用望遠鏡盯她的同時，發現她的神色一直有些憂憂鬱郁。
一個雨天，那個女生打着綠色的花格傘在校園裡漫步，吳旦發現她轉了一圈又一圈，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她還在轉悠。她究竟在想什麼呢？是失戀，還是受到其他的打擊？吳旦放下望遠鏡，拿起雨傘，假裝一個過路人，從那個女生身旁緩緩走過。那女生並沒有注意到吳旦。吳旦聽到她口中念念有詞，再一細聽，才發現她在背詩，是舒婷的《致橡樹》：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吳旦的心頭一陣觸動：朦朧細雨、綠色的花格傘、愛情詩、孔雀公主樣的女孩，這不是一幅絕妙的夢境圖嗎？吳旦收起傘，任由雨水慢慢浸濕他的衣服，打濕他的頭髮。吳旦跟隨在那女孩子的身後緩緩而行。他的心像一列夢想的火車，終於在春天的雨霧中找到了停靠的站台。抓住機會！抓住機會！吳旦不斷地給自己打氣。正當他鼓起勇氣準備上前打招呼時，那女孩好像意識到什麼，回頭瞟了吳旦一眼，然後徑直向女生樓走去。吳旦痴痴地呆立雨中，目送着“孔雀公主”的背影。
後來，吳旦打聽到這個女生叫李真。於是他便開始制訂起進攻計劃，他並沒有很認真地寫什麼情書，他認為這樣操作速度太慢，比如，首先得為情書如何開頭如何讚美她煞費苦心地設計；再就是吳旦的字寫得不能讓女孩子一看就高興，這是他早已認識到的致命弱點；此外，還要郵寄，還要等待回信，這一連串的事情下來，沒有半個月時間解決不了。
吳旦在一個周六的晚上去約了李真。李真答應下來的時侯，吳旦有一瞬間的眩暈。他使勁兒掐了一下大腿，相信自己不在夢中。他的咽喉開始有了異物感，像是被誰緊緊掐住。他努力地清了清咽喉，又將準備好的見面語在大腦里飛快地過了一遍。
李真下來，她真的像從那幅畫上款款而來的孔雀公主。本來，吳旦準備談那次她在雨中背詩的情景，還準備和她探討詩歌為什麼會沒落。但看着那夢中千萬次閃現的“愛之圖”，他亂了方寸地說：“你像一個演員，真的很像，真的，像極了。”
李真怪怪地望着他，什麼也不說。她的目光越來越像一把刀，逼視着吳旦，全然沒了雨中讀詩時的那份溫馨。這樣，吳旦更加不自在起來，詞不達意地說：“對了，就是像演孔雀公主的那個女演員，那部電影你……”
李真不耐煩地問：“什麼孔雀公主麻雀公主的，你葫蘆里裝的什麼藥？有屁快放！”
吳旦說：“不，不，你真的像孔雀公主，孔雀公主，孔雀公主，我有她的一幅肖像畫，你可以看看。”
“你頭腦是不是有毛病？”李真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吳旦一陣天昏地暗，險些栽倒在女生樓下。原來愛詩的女孩也會如此地粗暴。他大學的第一次浪漫出擊就這樣粗糙而倉促地結束了。

五、獨幕劇就這樣到了劇終，只進行了大約三十分鐘。除了驚詫之外，誰也不懂這個劇演了些什麼，一些研究現代主義的老專家也愣住了神呆在那裡。大家都看得似懂非懂，似夢非夢

吳旦依然做着他的渾渾噩噩的白日夢。有一天，學校準備演《等待戈多》的外國獨幕劇。劇情很簡單，只有一個人，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人在路上不停地等待和尋找，沒有其他任何劇情和對白。同學們都不敢演，他們可能對自己不夠自信，東推西推，推到了還在寢室睡懶覺的吳旦頭上。
吳旦剛聽到這個消息愣了一下，接着對找他談話的老師說：“我演可以，但得滿足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將一幅畫拓展到銀幕那麼大，我要以這幅畫為背景演出，否則另請高明。另外，我還要加一些自己的表演。”
“那可是一幕外國的象徵戲劇，你不能破壞原劇情。”
“我會比原劇表現得更好。”吳旦肯定地說。
獨幕劇開始了，整個舞台的背景就是“孔雀公主”的沐浴圖，那幅畫由投影機投到舞台幕布上。所有的觀眾一開始有些莫名其妙。一些外國文學教授甚至準備離開以示抗議，他們找不到那幅畫兒和“等待戈多”之間有什麼聯繫，他們以高深的現代文學理論判斷，這場演出肯定是離經叛道。
這時，戈多出現了。他手拿一個望遠鏡，哈着腰在舞台上來迴轉動，像在尋找着什麼，又像等待什麼。他的腳步漸漸變得急促，他跑動起來。他突然暈了似的，癱坐在舞台的一角，衣領被風高高捲起，頭髮被吹成了放射狀。他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相冊，表情木然地盯着，足足有十分鐘時間，然後搖了搖了頭。
這時，台下有人開始打呵欠。“這……這是什麼戲劇，這是什麼狗屁戲劇？”有些人開始吹口哨。
正在這時，戈多突然地從木然狀態中跳將起來，他甩開手中的相冊，頓時舞台下照片雪片般飛揚。人們拾起來看時，全都是同那幅背景畫裡一樣的“孔雀公主”。戈多拿着望遠鏡，俯視着舞台下面的觀眾搶拾“孔雀公主”的樣子，緊接着又在舞台上來回跑動起來。他的腳步變得輕鬆而歡快。戈多邊跑邊用手指着準備離場的觀眾，以至於人們都將眼光投向了那些準備離場者。這時，戈多將更多的照片向舞台下拋來，整個舞台像在下雪。
那些離場者以為發生了什麼，呆在那裡好奇地盯着戈多。戈多突然又倒在舞台上，一動不動。
音樂徊徘。大約過了十分鐘戈多才開始慢慢地蠕動，像一條甦醒的蟲，緩緩地向那幅畫爬去，然後跪在那幅畫前，哭泣起來。
正當全場觀眾不知所以然的時候，戈多突然從舞台上飛快地跑了下來，穿過觀眾席，徑直向後面禮堂大門衝去。
獨幕劇就這樣到了劇終，只進行了大約三十分鐘。除了驚詫之外，誰也不懂這個劇演了些什麼，一些研究現代主義的老專家也愣住了神呆在那裡。大家都看得似懂非懂，似夢非夢。
誰也沒有為這場獨幕劇說些什麼，就像獨幕劇本身，讓人不可捉摸。一向善於做總結性講話的人也沒有講話，以至那場獨幕劇的收場也充滿了戲劇色彩，甚至有近一半觀眾還在等戈多回到舞台上來，可是戈多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