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代初的台灣。這是一個灰色的台灣，渾濁的空氣里也流動着灰暗的味道。來自政治高層的聲音仍然在叫囂着用他們自己也知道毫無希望的“反攻大陸”來安慰自己。失 落和絕望的情緒籠罩在城市上空。來自四面八方的外省人，操着他們各自濃重的口音，山東話，上海話，蘇北話，四川話...... 在這個城市奔波忙碌着，如無根的浮萍。隨軍逃到台灣的家眷們形成了一個個被人們稱為“眷村”的小村落。在這樣一個城市裡，小 四、小明、小馬、老二、小貓、飛機、滑頭、小虎、小翠......他們成長着。

他們成長着，這些少年們。

大人們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大人們惶惶不可終日，活得很壓抑。成長中的少年們，很強烈地感覺到了這種壓抑。於是，他們出來混，他們拉幫結派，他們一口一個“操 你媽的X”，他們兇狠地卯架，他們無所顧忌地泡Miss。暴力和性愛過早地交織在他們的 身上。他們很複雜，其實也很單純。他們太早地接觸了成人世界的醜陋。

小四。當小四在昏暗的 裊虢值牡 光中，從畫面外猛衝進來，用那把日本女人用來 自殺的尖刀一刀一刀地扎進小明的身體時，我居然感到很平靜。我居然墮落得跟楊德昌 一樣理性了。

小四還有什麼活着的理由？家庭，父親被政治迫害得近乎神經質，母親受牽連被免 教職；學校，官僚的訓導處長（那個最讓人噁心的老頭）不公正的對待；朋友，最鐵杆 的朋友之一小馬居然泡自己的Miss；戀情，更是失敗得一塌糊塗。這一切哪能是個少年 人承受得了的？況且，小四又是那麼真，那麼傻，簡直傻得可愛。他想用自己渺小的力 量去對抗這個世界。小明很聰明，她死之前最後一句話說得很好：“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這個世界是不會為你而改變的！我就好象這個世界一樣，是不會為你而改變的！”你 想要改變這個世界，你不改變你自己，好了，你去死吧。於是，小四一頭撞向了這個世 界充滿各種遊戲規則的銅牆鐵壁，或者說這些銅牆鐵壁擠掉了他每一寸生存空間，把他 活活地壓死。

小明。她仿佛聖潔得象天使，她的眼神里充滿着單純，她的一舉一動嫻靜得如風中 盛開的百合。片場導演對試鏡後的評價：這個女孩子哭和笑，都自然得很。但是，這一 切都是假的。小四大聲地訓斥那個比自己大四五十歲的導演：你連真的假的都分不清， 拍的什麼玩意兒！小明，她其實根本不是個孩子，她是個女人。女人周旋於各種類型的 男人之間的智慧在小明身上淋漓盡致地體現。也許是她的天性，也許是生活的重壓（她 早早成為了她母親的支），也許是這個殘破的社會在她身上投下了陰影，小明就這麼 早早地成為了一個女人。我一直很同情小明，我一直把她當小孩看，儘管我知道她絕對 不是個小孩。看來，小明不但把小四，也把我騙了。

Honey。這是個我不得不提的人物。他身為小公園的前老大，以兇狠，不怕死而著稱。但其實，他浪漫得接近幼稚。這又是個很難被這個黑洞洞冷森森的社會所容納的人物 。楊德昌的東西，很少能用“美”來形容的。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這個Honey，被詩化得 很美。當他用平靜的語調講述《戰爭與和平》裡一個老包在全城人都逃跑時一個人去堵 拿破崙的英雄事跡時，我看見了他眼神里流露出來的一絲單純的狂熱和崇拜。他天生下 來就要做這種人。於是，在演唱會那天，他一個人，戴着軍帽，穿着海軍制服，拖着殘 腿，去了。於是，他被另一個幫派“217”的老大山東一把推到了火車輪下。他其實沒有 死。他的精神在小四身上得到了延續，小四最後對小明說：現在，我就是Honey。一個極 度浪漫的人，就在他極度浪漫地死去之後，找到了一個替身。

楊德昌。我不敢再提他是學理工科出身這一事實，因為我也是學理工的，我不願讓 人們認為學理工科的都是這麼理性得可怕，理性得冷酷。他就那麼硬生生地把鏡頭擺在 那裡，各式各樣的人物從畫面里進進出出，然後，本來應該充滿感情，高潮起伏的故事 就給他消解得冰冷而緩慢，各種各樣的頭緒被他牽出來扯進去，本來就繁雜的結構給他 剖得更加七零八落，亂七八糟的信息被他硬生生地灌輸進腦子裡。然而，看完後，我不 得不感嘆，這個姓楊的，厲害。特別是，在看完第二遍後。雖然，我知道，他冷酷地要 把小四坐牢後小貓送給他的自己錄的唱貓王的歌的一盤唱片讓獄警扔進垃圾桶，還要伴 着鄙夷的聲音：什麼玩意兒。我也知道，他很冷，但是也很酷。相比之下我認為他的前 一部作品《獨立時代》要仁慈很多。儘管《獨立時代》在鏡頭前展現人性的赤裸裸的丑 陋，也是一針見血，毫不留情，但至少有個比較有人情味的結尾。到了這部，楊蛻變成 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性思辨者。在影片的最後，他甚至還不忘記交代一下小四家裡對小 四坐牢的反應。用那個破破的收音機播出大學新生錄取名單來呼應影片開頭，儘管很巧 妙，但也很殘忍。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看完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一聲長嘆，無言。

在一個萬籟俱寂的黑夜，我看完了第二遍。一聲長嘆，還是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