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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朝露 第二章 青蔥歲月
送交者: pumbaa 2011年02月16日18:19:4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陸宜和朱家政,在十歲不到時就當起了家庭煮婦。

朱家在那年秋天,免不了也受到了衝擊。朱家的棉紡廠的工人造反隊也來抄了他們的家,帶走了家中財產。連家政的奶娘的私蓄,也一併查封。

封了她們的房子,只留下一間房間給她娘倆住,但家政對這倒覺得蠻好,省得她奶娘常花時間打掃沒人住的空房間。

 

但到了第二年初,所有來自香港和國外的匯款都被切斷,奶娘與她,生活頓時無着落。

奶娘到街道的政府機構去求情。她對負責人說:“無論革命群眾做什麼,我們都擁護。但是,也請領導人考慮,給我們一碗飯吃。我們家的情況你也明白,家產已抄空。如果香港的匯款到不了我們手中,我們怎麼生活呢?我們家小姑娘還小,不可能自食其力的吧。”

負責人看着這清潔幹練,說話條理清楚的女傭,也有點同情,說:“這是國家的政策,我能有什麼辦法?我看你不如離開這個資產階級的小姐,自己回鄉奔前程吧,家裡還有親人嗎?”

奶娘語塞。她夫家被劃為富農。丈夫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餓得得了鼓漲病,死了。唯一的女兒給人家當了童養媳。她每月要匯款回家鄉撫養公婆,還要補貼些給女兒的婆家,讓他們善待她的女兒的。回家鄉,富農家媳,怎麼過?

她還是懇求那位負責人:“我家小姑娘,是吃我奶,我一手帶大的,我總要親手還給她的父母親,不能這樣離開她,請領導給我們一條出路。”

那小官兒想了一會兒,說:“這樣吧,我們的街道辦的工廠,最近忙得不得了,如你要去工作,我倒可以做主,工資嘛,讓你倆生活緊一點,但夠了。”

 

就這樣,奶娘剪了髮髻,換上了時下婦女的兩用衫,到工廠去做工去了。

她的工資是每月二十二塊錢。她每月要給家鄉寄十二塊錢。十塊錢,她娘倆怎麼也

不夠花的。特別是原來她們倆有每月從香港匯來的值二百塊人民幣錢的匯款。

奶娘選擇了做早班,六點上班,二點半下班。下班後為另一家人家打鐘點工,買菜,煮晚飯。

家政就開始做家務活。

 

陸宜家從父親辭世後,家中大部分房間被封,祖父母搬到姑母家中去住了。人們也強迫陸宜母女搬遷。但陸宜母親堅決不搬。她責問:“說我們有罪,那麼是死罪嗎?死罪,就槍斃。不是死罪總要住的吧,我們娘仨住一間房子總該的吧?我不搬。”

姑母勸她:“弟妹不能和他們犟,要吃虧的,還是和我們同住吧?”

她聽了嗤之以鼻:“軟弱才吃虧,你以為你家能夠住久?”

姑母家,一直被政府保護着,因為姑父是留蘇研究生,是參加軍事工程設計的重要研究人員。

她們最後贏了。陸宜母親工作非常出色,平時政治表現亦好,醫院的領導出面為她

們母女三人爭取到依然留住在原來的房子裡面的權利,只是如今只是一間房間了,她母親挑了最大最好的一間,那間屋帶着衛生間,還有一個很大很大的陽台。

陸宜的母親現在很忙很忙,除了工作,每晚要開形形色色的會議。工資被大幅削減,家中再也雇不起人,湖州阿姨回了湖州老家。姐姐基本上隨着祖父母住姑母家,家中只有母女二人,家務就歸陸宜做。

 

這是陸宜和朱家政,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那時的副食品供應很緊張,需要很早去排隊才能買到想買的菜。早晨,五點多鐘,她倆就相約着去菜場排隊買菜。

月亮和星星在這時分常高掛在漸漸發白的天際。晨風吹紅了她們童稚的臉蛋,她倆開開心心地快速走着,拎個大大的,與她們身體不合比例的菜籃子,討論買什麼菜。要既便宜又好吃,她們倆每天買菜的預算一般只有幾毛錢。

 

買肉,她們一般都只買二毛錢的肉,有二兩了,可以切肉絲。家政已經練出在一大碗菜中精確挑出肉絲來吃的技巧了。買魚,很大的大黃魚三毛五分一斤,好吃又價廉。不過要三四點鐘就去排隊,如買到了,她倆就有非常強烈的成就感。還有很多的貝類水產品,像海瓜子,蝽子,螺絲,蛤蜊,都價廉而美味,是她們買菜的首選。

她們學會了煎臭豆腐,洗烏賊魚,還有很多很多。

 

空閒的時間還是很多很多。她們倆就手牽手轉出弄堂,到馬路上,在濃密的梧桐樹蔭下,擠在人群中看大字報,小道新聞。她們上學上完二年級就全面停課了,她們後來的學識其實是從看大字報時繼續學來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們一下子就能把那些街上貼的密密麻麻的大字報,流傳的傳單全部看懂了。學習的速度比在學校有老師按教材教要快多了。

 

有一次,陸宜母親很晚才回家,她們原來的領導早已經被打倒不准幹了。新領導,

由工人造反隊的人出任,稱為頭頭。原來是醫院的勤雜人員。

陸宜和家政正在燈下各看一本《毛選》呢。看到母親回家,陸宜馬上端出飯菜來,一盤田螺燉肉,是田螺肉和豬肉混着剁碎又塞回田螺殼裡蒸熟的一個菜,一碗油燜茭白,還有冬瓜番茄湯。

陸宜招呼家政一聲:“你也再來吃一頓吧,”

家政馬上坐上來。她倆現在胃口奇好,隨時可以多吃一頓飯。

“媽媽,好吃嗎?”

“唔。”

猛吃一陣後,母親才說:“你們倆,正是念書的年齡。整天做家務,看《毛選》,一點也不學習,今後怎麼得了?我看你還是住到你姑母家去。你姑母是教師,能夠繼續你們的學業。家政,你也該跟着陸宜一起去學習。”

陸宜看看母親,笑道:“姑母根本沒有心情教我們的,我每次去都見她愁眉苦臉地為祖父寫交代,檢查呢。”

“那也比沒人管好。姑母現在不上課,看管你們還可以的,你去好嗎?”

“不好。我愛跟着媽,也不願和家政分開。”

其實,小孩最怕被人管,陸宜怎肯放棄現在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但她母親卻會錯意了。長嘆一口氣,道:

“我知道你不放心媽媽,但你媽是個倔強的人,連自傷一根頭髮的事情也不肯做的。有的話聽到,只當它放屁。譬如說,有人揭發說我是特務,你倆看呢?”

陸宜懇求道:“媽,你不要說了。”

她怕外人聽到,她們的房子裡現在住着很多家境和素質都很差的人。

“怕什麼,家政,你看陸伯母像特務嗎?”

“當然不。”

“為什麼不呢?”

“我看過抓特務的電影。《羊城暗哨》啊,《國慶十點鐘》啊。特務的工作都是和保安和機密有關的。伯母是產科醫生,再笨的特務也不會選擇這種職業吧?”

陸宜母親聽得哈哈大笑,說:“真是,家政當我們的頭頭就好了。”

陸宜忙着問道:“媽媽,你們頭頭認為你是特務?”

她很擔心,母親是她唯一的可以依靠的人了。

“誰知道?但是現在,每個醫生都有罪名,特務,反革命,白專人才。只要我順着他們,不會挑我打倒吧?看病總是要人的。”

“媽,他們真的不會打倒你吧?”

“哎,要打倒,排隊也要排好久才輪上我呢。上星期,我們衛生局開會,局裡的頭一本正經地宣布,這裡坐着的人有一個是暗藏在人民內部的定時炸彈,如果現在自覺上台來坦白交待,那麼可以得到從寬處理。”

“後來呢?”

“一下子有一百多人走上台去了。”

“有那麼多人自以為是炸彈啊?”

“是啊。”

“伯母,你上了嗎?”

“我是想上的,但比人家慢了一點。要走上台去時一看,台上已經站不下了,就沒上。”

“後來呢?”

“工宣隊把那些自以為的定時炸彈全趕下台去了。”

三人靜想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一會兒,停了下來,母親柔聲道:“所以,孩子們,不要擔心,萬事從寬處想,你們今後的路長着呢。要努力學習,除了你們現在看的書外,還有其他知識呢。”

 

但她倆,這時看的《毛選》封面的書,其實是《紅樓夢》。

家政奶娘晚上打短工的東家,是一位上海警備區師級軍官,妻子在市委內部的檔案室工作。家中有三個男孩。他們住在陸宜家的弄堂里,但軍人子弟,與一般人家的孩子不太往來。

奶娘每天很早上班,二點半下班後,菜場已經沒有好品種的菜了。所以家政一早常為她買好菜,洗淨。她下班回家拿了再去幫人做晚飯。

那天奶娘少拿了一條魚去,那是家政洗好了吹在風口裡的。家政便同陸宜一起為奶娘送去。

進了那家花園,穿過幾道晾着的被單衣衫,見到院子裡面幾個正在玩泥的男孩站了起來,瞧着她們。一個男孩奶聲奶氣地叫:

“陸宜,你走錯了,你家在隔壁。”

那是她們班上的同學,因為特別地靦碘,綽號就叫小姑娘。家政大刺刺地說:“這

里有姓劉的嗎?”
那男孩說:“朱家政,你忘記了?我就是姓劉的啊。”

“哦,你家有位阿姨每天來煮晚餐?”

“對了,你找她?我帶你去。”

男孩跳跳蹦蹦引她倆進去,後面跟着個大男孩兒。

男孩介紹道:“這是我大哥。他是六年級生。”

大男孩老成地對她倆笑一下。

到了他家屋裡,看見一位三十多歲眉清目秀的婦女。

“我媽。”大男孩介紹道;又對母親說:“她倆是小弟的同學。”

陸宜和朱家政彬彬有禮地叫;:“劉媽媽好。”

她倆知道軍人家庭的稱呼。

“哦,”她站起身來,一手拉着一個女孩,細細看着。

奶娘趕來,笑着對主婦說:“師母,你看這倆小姑娘,我把魚忘在家裡了,一會兒就會去拿的,她就是怕累着我,趕着送來了。”

“阿姨,這就是你的奶女兒?”

“是,邊上那個女孩是她好朋友。”

那主婦仔細看了她倆好久,嘆口氣道:“世上有那麼好看的小姑娘,我要有個這樣的女兒就好了。”

家政看了她們的男同學一眼,笑了。心想:他不就和小姑娘一樣?

她那一笑,文靜的外表下止不住的活躍。那大男孩不由得湊近她,搭訕說:“朱家政,你們平時玩什麼?”

“玩什麼?你們真是小孩子呢。我們要做家事,每天還出去看大字報。”

“看大字報,那多無聊。你們還不如看書呢?”

“書?以前有多少書啊,《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可是現在,都沒了”

“這些都是小孩書啊,我們都長大了,不是嗎?我介紹你看書。好嗎?”

“現在哪有書?”

“我媽有啊。”

 

劉媽媽笑了。她在檔案室工作,隔壁就是上海市委的內部圖書館,現在不開放,她們就自行進去拿書來看了。她很喜歡這倆女孩,也看出大兒子很願意和這倆女孩兒交朋友,特別是家政,她對此很贊成。小孩子的友誼,很可能發展成為今後的愛情呢。這倆女孩一看就是很有教養的,比娶他們軍人家庭的女孩兒好多了。她想了一下,說:“我這兒有幾本書,你們看着試試,喜歡的話我再去拿來給你們看。”
她倆文革時第一批看到的書,一共四本,《牛虻》《苦菜花》《羅賓漢》《茶花女》。

劉伯母叫大兒子:“你給倆位女同學包一下,不要讓人看出書名。”

 那男孩立刻把那些書用報紙包好,遞給她們。

她們告辭,那劉媽媽對她們說:“常來玩啊,以後要看書就來我家。”她指了一下大兒子:“這是劉小軍哥哥,你們找他也可以。”

 

她們從那天起開始看書,一個新世界悄悄對她們打開了大門。那年,她倆十歲。

她們胡亂看,生吞活剝地,一知半解地看。

她們聽說有本大大有名的書《紅樓夢》,就要劉小軍幫她們弄到手了。但那書實在

太有名,怕給人覺察,因為正好是四卷,劉小軍就把它們偽裝成《毛選》四卷。

那是繁寫體的直版印刷,她們看得更生澀了,林黛玉,她們讀作林黑玉,薛寶釵,

她們讀作薛寶釘。但是那纏綿悱惻的感情還是在這似懂非懂中流入她們的心底。看到黛玉葬花時,她倆傷春,看到黛玉焚稿時,倆人哭腫了眼。

她們看書時碰到問題,一般是由劉小軍做小老師解答的。但是,劉小軍愛看《海底

行程兩萬里》《青年近衛軍》《海狼》那樣的書。《紅樓夢》他看不懂,也沒有興

趣看。他不勝其煩地說:“你倆愛看的書真怪,不如找我媽媽談談吧,她也愛看這樣的書。”

就這樣,她們在劉媽媽的指點下,看了很多很多中外古典文學經典著作。

 

唐詩,宋詞。三國,水滸,多少年歷史的長流,文字精彩地紀錄下每一時代。

她們的時代也在流動,那年,學校復了課,她們算是五年級的學生了。

劉小軍進了中學。算是中學二年級。

陸宜的姐姐是那年的中學畢業生,全體到農村去當農民,姐姐,去了黑龍江省。那以後,她母親菲薄的薪金,不單得養活一家人,還得存一點讓大女兒可以有路費回家探親。

家政家裡香港的匯款又能夠匯到她們手中了。奶娘辭去了劉家那份工,但繼續留在街道工廠工作。

陸宜母親則頂着“特務”的嫌疑,做着醫生。

她倆,在閱讀中繼續成長。

她們開始看世界名著。莫泊桑,屠格涅夫,巴爾扎克,托爾斯泰,勃朗多姐妹的作品,還有很多很多。拼命地,無止境地閱讀。

當她們看完雨果的《悲慘世界》,卻有一段時間再也看不進別的書,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翻閱它。愛與恨,高尚與卑鄙,這部巨著是這樣深刻地解析人生,而人性的光芒在磨難中得以輝煌。

 

在這時期,陸宜有了一個專長,就是寫檢查交待。姐姐走了後,陸宜常到姑母家看

望祖父母,常常看到姑母為寫祖父的檢查傷腦筋。她問:“姑媽,為什麼有那麼多檢查要寫?”

“啊呀,寫好交上去都退回來,說是不深刻,不觸及靈魂深處。怎麼辦?”

陸宜把姑母為祖父寫的檢查看了一遍,笑道:“姑媽寫得好,但這些詞每人都熟,一看就知道是從報上抄來的,人家不會讓通過的。”

“那怎辦?”

“我來試試。”

等陸宜改好,姑媽看了大吃一驚,說:“宜兒怎麼寫得那樣好!”

她現在通讀古今中外名著,尋常報上抄來的語句加上祖父私人事件,經她整理髮揮

成就的文章,就體現了屠格涅夫的文思,莫泊桑的醒悟,曹雪芹的語言,當然,以

毛澤東思想掛帥。

那篇文章交上去後不久,陸宜去姑母家。姑母笑道:“宜兒,你寫的檢查,爺爺學校的工宣隊看了說,陸教授是靈魂深處鬧了革命。你哪學來的這本事?”

“我沒事就看書啊,難道表姐表哥不看書?”

“他們,還有你姐,我都不許看書,看書會出事的,我叫他們學音樂。”

姑母家有個留聲機,還有姑父從蘇聯帶回的大量的唱片。在那兒,陸宜開始學習欣

賞音樂。但怎麼也不能如閱讀般使她着迷。

 

她們進了中學。劉小軍去參了軍。他臨行前和她倆告別,眼看着家政,他顯得心事

重重。陸宜看到他這樣子,嘲笑地問道:“劉小軍,欲語還休,這詞怎樣解釋?”

她不等回答,狡詰一笑,就走開了。

後來,陸宜問家政:“你們好了沒有?”

“好什麼,這人嘛,既自負,又功利,我不喜歡他。”

“那麼?。。。”

“他說會給我寫信。”

家政心裡其實很迷茫,這是她人生第一次被追求,她當然很興奮。但是,劉小軍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熟悉了,一點都沒有新意。而且,看了那麼多的有關愛情的文學經典作品,她很難把理想中的白馬王子和這平淡無奇的大男孩等同起來。

他們倆的若有若無的愛情在通訊中斷斷續續地進行着。

 

在她倆中學畢業前,她們按照學校安排,到上海郊外的農村去勞動三個月。

那時的社會風氣在轉變,如家政那樣親屬在海外的被人們在暗中羨慕。老師也不列外,於是,家政當了學生的頭,做了學農小組長,她說通老師,挑了陸宜做她的副手,倆人管着十多個同學。

 

當學校開始幫她們搬運行李時,陸宜犯愁地對家政說:“我家沒有行軍床,最簡易的床是鐵床,我和我姐睡的,你說要不要買個摺疊床?買呢,你是知道我的家境的,哪能費這冤錢。”

“你笨了,那鐵床我倆睡正好,為什麼要買新的?規定一人帶一張床,你又沒帶兩張床,符合規定極了。”

陸宜想了一下,說:“也好,雖然那床重了些,但我倆睡,你就不用帶了,也說得

過去。”

“哎,陸宜,我還要帶張床,我們可以放東西。多占地方總是好的。”

陸宜赫笑:“你怎麼精成這樣子了呢?”

家政也笑:“你不要管,聽我安排。我們下去,什麼事都不要爭先進,讓人家搶挑重擔,我們只挑輕擔。我第一次做頭頭,總要讓跟隨我的人有實惠才好。”

“但是,結束時總結怎麼寫?難道可以說,我們挑了最輕鬆的活?”

“我們風格高啊,老是讓人先挑選,我們撿人不要的干。”

陸宜仔細考慮了半天,笑道:“這倒可以,但你怎麼會精成這樣,簡直成了市井小

人了。”

 家政一把掐過來,“亂講!” 倆人格格笑着打作一堆。

確實如此,家政家的房子裡面,遷進很多戶人家。所有公共用地,如走廊,廚房,浴室,花園,曬台都被瓜分。家政娘倆被逼得連晾衣服的地方都沒有。後來奶娘辭了劉家的活,有了些空閒,拿出在鄉下做農婦時代的狠勁,在家政的幫助下大鬧幾次,奪得了些地盤。家政也由此練得非常精明,能幹,有如陸宜所說:“市井小人的樣子了。”

 

農村的學習生活,是她們倆最後的一段的中學生活了。

她們在最忙碌的時節下鄉,參加雙搶與秋收。收割,插秧,挑擔,脫粒,揚場,都有他們的身影。而挑水,編席的農家活,她們也參加。

 

對於這段生活,她們印象最深刻的是,餓。由於農忙,農村基本不殺豬,幾個月他

們都吃不到肉。最好的食品是雞蛋。糧食又是規定的,每人每餐三兩。陸宜和家政,正是生長發育時期,每天餓火中燒。

她們班上的炊事房工作是輪流做的,每當她倆干炊事員時,她們一餐可吃半斤飯。

 

但是,大自然的美麗,依然在她們的飢火中燒時綻放。

中秋時的傍晚,她們爬上乾草垛。西邊瑰麗的晚霞悄然褪色,空氣中混着稻草香,圓月已上柳稍頭。

她們躺在星空下,編織少女之夢。那夢之主題,是愛情。

“你那劉小軍怎樣了?”

“丘八。誰有興趣?”

半餉,家政嘆口氣說:“我多麼嚮往《呼嘯山莊》那樣濃烈的愛情啊!一生如有一次,死也情願。你呢?”

“我比較認同《簡。愛》中的愛情。深沉,理智,還有責任和道德。”

十七歲時,她們進了工廠做了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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