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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朝露 第六章 走向彼岸
送交者: pumbaa 2011年02月21日08:24:1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李若川迅速成熟。不再有口哨聲,不再有俏皮話,也不再有女孩子敢主動兜答他,

他眼中有一股孤寂,森嚴的神情,令人自動退避三舍。

其實他對陸宜的迷戀帶有一種情竇初開的狂熱,如果婚後夫婦和諧,那麼那段情大概也只不過成為一段美好的記憶吧。

但是,他的命運不是被安排成這樣的。

 

他與小夏的不合一開始從很小很小的生活習慣上產生的。

小夏是成長於安徽小鎮的,不大在乎衛生,往往幾天才洗一次澡。新婚之夜她累極了,稍微收拾一下就上床了,等到若川洗完澡上床,歡好之際隱隱聞到一股異味,從此就對她有些厭惡。

其次,小夏管理倆人生活能力很差。他們大多時間是買些熟食對付吃這每天的第一要事的,但就打理衣服這點,小夏也十分不勝任。她把所有衣服洗淨掛好就了事了,沒想到有些衣褲是要熨平的。若川在外交部工作,有時需要穿着整齊,往往臨出門前從壁櫃拿出衣褲還要自己熨,妻子這種小事都不能做好,令他很惱火。

 

小夏懷孕了,常抱怨身體不適。若川這時也非常希望能夠一個人生活一段時間,他送小夏回滬去父母處休養。

那晚,飛機,小車,連着累了大半天,晚上小夏流血了。

陸宜的母親是產科醫生,陸宜趕緊叫來小車,一邊陪同小夏夫婦和婆婆去母親服務的醫院,一邊打電話叫母親重託當班醫生。

醫生很盡職,小夏也穩定下來,住院觀察。

那醫生和家屬談話到末了,有些責怪意味地對若川說:“你們過去做事太不慎重,她過去進行過太多次的人流,這個孩子如果能夠保全下來實在太不容易了。”

一家人聽得呆了。

回家時他們在醫院門前等車,婆婆陰着臉終於開口,她說:“若川,是我誤了你的終生,我們中了她的圈套。我想了很久,為你的前途着想離婚是不適當的。”

若川的心灰了,他那一半,居然是這樣的。他說:“媽,我什麼都不指望,就願一個人過,我回北京去,這人隨你們怎樣對待。”

“唉,我不慣裝假,要我像對待宜兒那樣對待她,還真辦不到。”

陸宜趕緊說:“那麼我來照顧她。出院後,她住我們樓上小間,做月子時我把大房間讓給她住。不管怎樣,孩子是弟弟的,是我們李家的孩子。”

小夏生了個女孩子。

 

李若川一直在北京,他對妻子,家庭,徹底死心。也將自己渺茫的愛情深埋心底,努力工作來打發時間,事業成績有目共睹。他升遷很快,被派往中國駐西班牙使館任職。

他回上海準備行裝。

 

那時,李若谷因船舶公司引進蘇爾壽的技術而去了瑞士。

小夏欣喜如狂。她在婆家不得寵,公婆眼裡只有陸宜,大伯事業也順利,她一直很

忌妒。這下丈夫晉級那麼快,該輪到她揚眉吐氣了吧?

她對若川說:“快來看看你的女兒,真像你。”

孩子才四個月,真的像父親,若川對她笑一笑,心裡也有些高興。

 

小夏很不滿意他的態度,一年多不見,對自己,對初生的女兒那麼冷淡。但她心中有打算,她低眉順意地陪伴若川買東西,為他整理行裝。

那天,是若川上機前一天。婆婆上樓看了看行李,不滿意,叫若川搬下樓,她要重新整理。

等到若川搬完,小夏鄭重地對他說:“馬上要走了,我有打算要和你說。”

若川等待着她的話。

小夏拿出一本筆記本,翻開本子,前面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說:“我為你準備了這些信息。”

她把外交部門的與若川有關的領導全部列表,並且把他們的家庭,社會關係,履歷,部下上級全部寫明。

她又做了時間表,把若川在哪個時間可能的升遷機會一一列明。

她要若川把握一切機會,利用一切關係,升遷。

 

李若川聽完這一切,不能置信。他一字一頓,鄭重問她:“你為我計劃人生?”

“當然,我是你妻,不為你計劃,還能為誰?”

“但是,你知道我要什麼樣的人生?”

“不外是升官發財,還要什麼呢?你說。”

“說出來你也不懂,沒興趣對你說。但是,不許你干涉我的任何事情。”

小夏無比委屈,丈夫的無情,公婆對她和陸宜的絕然不同的態度,懷孕生育的痛苦一起湧上心頭,她大吵起來。

若川並不理她,只是冷冷看着她,如不是擔心她會跟着他,他早就下樓陪父母了。

 

天晚了。

李母上樓來。她一進門就說:“吵什麼?走廊上都聽到了。”

她白了兒媳一眼,對兒子說:“你的行李亂得!我和你爸重新整理了一次。你嫂把你衣服鞋子打理了半天,她懷着孕,那樣重的身子站了那麼久,你得去謝謝她。”

 

陸宜站在窗下的書桌前,把若川的襯衣西褲一一熨平,掛在架上。皮鞋雙雙擦亮,排在桌上。現已完工。

她又把若川要帶走的三件西裝刷好,掛在相襯的襯衣旁,配上她認為合適的領帶。

她把臉貼緊他的西服,輕輕磨擦,好像與他擁抱。他要走了,以後何時才能相見?

 

李若川此時剛走到她身後,她的表情,動作在玻璃窗上反映得清清楚楚,特別是那用臉貼緊他的衣服時的沉思。他一時哽着喉,說不出話來。

 

陸宜懷孕已經七個多月了,但背影在孕婦裝的掩飾下,看來仍然苗條。她有些腰酸,用手撫摸一下腰。若川輕輕喚她一聲:“陸宜。”

他用手為她輕輕捶背,順便指指衣鞋,對她說:“謝謝你啊。”

她回頭看他,輕輕一笑:“謝什麼,一家人。你哥出門我也一樣料理的。”

她從抽斗里拿出一個她藏着的準備好了很久的禮物;一隻用蕾絲做的小枕,裡面塞滿了乾花。

“我給你的禮物,你把它和內衣放在一起,衣衫會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兒的。”

若川接過,深深聞一下,笑:“懷着身孕,還費心思做這個?好聞啊,什麼花?”

“梔子花,俗的很。小時候整個春天我家阿姨都給我帶着的。印象中春天就是這味道。你以後離家鄉數萬里,要照顧好自己,孤單時聞着這花香,就是家鄉味道了。

 

小夏這時下樓來,正聽到這話,尖刻地譏笑一聲:“他聞到味,就想起人來了。”

“是,是。”陸宜忙接着說:“弟弟以後在外,家中的妻兒肯定時刻在心。”

她這麼小心地說話,覺得太累,皺了下眉頭,說:“我得去休息一下,腰酸。”

若川扶着她進了母親的房,看着她在床上坐下,幫她把浮腫的腿搬上床。憐惜地看着她變形的身子。

陸宜看見他複雜的眼神,含羞帶嗔問:“看什麼?醜死了。”

她那無意中轉着眼珠微微笑的神情強烈地讓他回憶起以前和她相處時的情形。他低聲笑道:“胡說,你這貓,你永遠是最美的。但我就是搞不懂,我哥,他怎能放心在這時候離開你?”

倆人淡淡地說着家常話,忍着心酸,深情。

李若川走了。

 

陸宜也生下一個女兒。二十六歲時,她當了母親。分娩在她母親工作的醫院,做月子時就住在娘家。

家政天天來看她。家政婚後懷過一次孕,是宮外孕,動了手術。後來就一直沒有再懷了,她也無所謂。她不是母性很重的人。但陸宜的孩子,她喜歡的很,好像就是她的孩子一樣。

那時是盛夏七月。家政把小小嬰兒放在一張枕席上,在大床上拖着玩。孩子濃厚的黑髮,睜大漆黑的雙眼,認真地看着她。

“哦,小陸宜,你認識我啦?快快長大,陪阿姨逛街吃東西買好看衣服,閒時看野書,睡懶覺。不要名利,只要舒適,事事學阿姨,氣死你那做人拘謹的親娘。”

正當此時,李若谷進來了。

 

李若谷一下飛機,就火速趕回家,他知道妻子生產了。回家母親告訴他;母女倆都在岳母家,為的是岳母是產科醫生,會照顧。他聽說後馬上趕來,途中還買了一大束花。

他進門時正聽見家政的一堆話,大笑一聲,說:“妙極了的祝願,我也喜歡輕鬆的生活,只是我那親愛的賢妻太嚴厲,我就只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陸宜的好孩子了。”

他看妻子,陸宜產后豐腴不少,身上傳出一股奶香。三個多月的相思,他忍不住拋下手中的花,上前去抱住她,吻她。

陸宜紅着臉推開他。

他笑道:“家政,你的老朋友害羞呢。很做作啊,連孩子都生下了,親一下還怕你

看見。殊不知你那鍾國棟,。”。。

陸宜捂住他的嘴。

家政大笑着接下去:“我那鍾國棟,激情更比你勝幾分。”

若谷親嬰兒,鬍子扎疼了她,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剛做了父親的驚笑:“那麼粗的聲音,像鴨子叫。”

家政道:“還沒有取名字呢,就叫婭如吧。李婭如,如鴨子般的一個小姑娘。”

“妙,妙,李婭如。”

若谷抱起女兒,又親了一口。

陸宜聽倆人那麼玩笑般地為女兒起了名字,哭笑不得。她心中暗想,其實這倆人倒

是蠻配的。

 

家政從床上撿起花,拿瓶插好,呆呆看着若谷和陸宜頭碰頭地一起欣賞寶貝女兒。

她很喜歡呆在這裡,但她再粗心也知道,她該離開讓久別重逢的小倆口講悄悄話了。這是一間大房間裡隔出的小間,地方小到除一張大床外沒什麼地方了。她家現在房產發還,整棟房子就幾個人住,比這裡是另外一個世界了。但,她喜歡這個家。

 

她的家現處於家庭戰爭中。

家政婚後,鍾國棟的養母搬到她家。不久,出現了矛盾。她的婆婆把她的奶娘當作傭人支使。

奶娘根本不理這主人,非常輕視地評價她這婆婆:哼,梅香充夫人。

每天,她婆婆要吩咐她奶娘,第二天買什麼什麼菜。開始奶娘還客氣,照着買了幾天。後來,根本不理她了。

私下,婆婆曾問過奶娘,家裡錢誰管?向誰報賬?

奶娘輕蔑一笑,說:“錢是我們太太匯給我的,要報當然向太太報賬啦。但是,二十多年來我家太太從未問過我關於錢的事情。”

“那麼,我兒媳婦現在長大成人也結了婚啦,該讓她管才對。”

奶娘說:“她父母要我管她的,她花錢向我要,怎麼用該向我講清才對。她長大成

人了,但花錢住屋還是朱家的,有本事,她自己獨立,那時如我還跟着她,就聽她的了。”

婆婆板着臉問道:“這家主人是誰呢?”
奶娘立即說:“是朱家的先生和太太。這裡是姓朱。家政是女兒,吃着住着倒也罷了,但現在花銷太大,又不是光是朱家人用的,我作為當家人為難得很。”

婆婆氣青了臉。她私下把這話告訴了兒子,當然斷章取義,加油添醬,猜測曲解全部用上了。

 

鍾國棟早就想把朱家的開支交由他母親管了,聽了這話就在和家政閒聊時淡淡提起,不如讓他母親管家。

他以為,家政這種千金小姐,不懂世事常情,與他新婚情熱,一講准行。

他看錯人了,家政在文革時期吃過苦,多少人欺負過她娘倆,想占她們便宜,但是她和她奶娘從未讓人家得逞。她其實是很精明的。

她聽了鍾國棟的話,不動聲色地說:“錢到底每月有多少,我是不知道的。”

她解釋,她父母去港時她還小,而她奶娘是不識字的,所以她父母特別為奶娘刻制了一個圖章,每月的匯款要有這章才能領取,這章,由奶娘收着呢。

“那麼,你不會對你父母講明,你已大了,直接匯款給你不就得了?”

“那也可以。但我家,還有兄嫂,萬一說起來,提醒了他們,我已經成人,又已

婚,認為不該再每月匯款來扶養我,那不虧了嗎?憑你一人的收入,養我們這多人

是很困難的吧?”

鍾國棟聽了哭笑不得,他打她家的錢的主意,而她卻扯到要他養全家!他悶悶不樂

地睡了。

 

家政躺在他身邊卻怎麼也睡不着。鍾國棟,究竟只是聽了他養母的話,來與她奶娘過不去,還是根本有意算計她家的家產?

鍾國棟,一向對她溫存體貼,百依百順。她談不上對他有什麼強烈的愛情,但是,卻也是喜歡他的。他外表俊帥,學歷職業均好,唯一欠缺的是家庭背景,經濟條件不好。而這點,正是她可以幫他彌補的。婚後,她從不問起鐘的收入,也由他娘倆

花費,她根本不在意,但,如果他開始算計她呢?

她想把這和陸宜商量。但陸宜才分娩,她不忍讓她勞神。

想起若谷看陸宜的眼神,那種呵護和專注毫無虛假,家政是很羨慕的。鍾國棟眼神深不可測,她在裡面從未看到過真誠。

家政對鍾國棟隱隱有了點戒心。

 

鍾國棟再也沒有和家政談論家事。他自己後來一想起曾為誰管家而惹糾紛就自責不已。他的前途需要岳父母的幫助,為什麼為了區區每月幾百元的家用讓妻子不快?他對家政更加體貼。而且,不管他的母親和奶娘怎麼鬧,他對奶娘很尊重,和家政一樣,叫她:“娘。”

家政漸漸淡忘了那事。

 

鍾國棟對家政提起,希望能夠到美國去念書,他到了那邊,然後再想法讓家政出

國,一起想辦法定居在美國。

“這事我也在考慮。與其排隊等候去香港,不如去美國。港人也是想盡辦法去美國的。”

他倆商量後決定;鍾國棟辦好一切留學手續,家政辦好經濟擔保,並要求父母負責鍾國棟的留學費用。

 

若谷回國那天,家政走了以後。

倆人欣賞了嬰兒半天。陸宜說:“出去了那麼久,說說國外是和我們怎麼不一樣啊?”

“根本地不一樣。每個人都得到尊重。感到生命是有尊嚴的。”

陸宜聽了不語,她在思索怎樣對他開口講她心中早就打算的事情。

“想什麼呢?若有心事的樣子?”

“若谷,我大學時的同學們,很有幾個在準備到國外去繼續念書。念研究生。”

“哦,你動這心了。我也很想出去,學校和移民部的資料都曾研究過的。但出國要

進行很多年比較艱難的奮鬥,我本人不怕苦,北大荒都生活過七年。但,你娘倆怎辦?終不能讓嬌妻幼兒也跟着我吃苦?所以沒有考慮要去。”

“哦,你也打算過?你有沒有想過,你奮鬥,我會陪你一起嗎?我們現在做了父母,就是為了孩子今後活得能是個真正的自由的人,我也願意捱這艱苦。”

“這可不是發一下狠勁的事情。概念上的艱苦和每一天捱艱苦是不一樣的。我娶你為妻是有把握讓你過優裕的生活的。異國它鄉,我沒有自信能夠照顧你娘兒倆。”

但是陸宜堅持要出國。

若谷去了新澤西州,羅斯福大學攻讀造型設計的碩士學位。

鍾國棟去了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西雅圖分校,念東亞文學。

那天,是陸宜二十八歲生日。她已取得了作為留學生太太陪讀去美國的簽證。

李家在家中設宴,慶壽,並告別親友;長媳陸宜,要離國了。

 

家政也來赴宴,大家吃得差不多時,陸宜和家政溜到樓上陸宜的臥室。

陸宜笑道:“這是我們在出國前最後一次深談了。今晚以後,聊友何時才有機會開聊呢?”

“看來好像情緒很低落?”

“實在是沒有信心,以前,在我們自己熟悉的環境,我們多少能夠把握一點自己的命運,今後,可是要聽天由命了。”

她要到一個以前雖然嚮往,卻絕然陌生的地方,非常無安全感。

家政卻不是這種看法:

“這不是你自己選擇的嗎?人生幾十年,我已經覺得因平淡而太長了,我喜歡變化。全新,全靠自己努力奮鬥的生活,真是求之不得的呢。而且,天下哪有過不去的坎,你倒沒有信心了。”

陸宜說:“你聽到過這句話嗎:‘人生的路雖然漫長,但關鍵時往往只是幾步,特別是人年輕的時候?’所謂命運,就是那幾步的選擇吧。”

家政聽說,拿出一盒原裝卡式音帶,笑道:“巧的很,這是卡拉。楊指揮的《命

運》。合我們現在談話的主題呢,聽聽吧。”

她們靜靜聽了一遍。

 

“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是人和命運的搏擊的聲音,咱們也要搏一搏。呆在這上海我膩得要生蛆了。你說我們以前多少能夠把握一點自己的命運,我怎麼覺得,我們其實從未有機會把握過自己的命運呢?說不定就這麼搏一下,我們的命運我們自己能夠掌握了呢。而且,打頭陣的是他們男人。”

她一貫地豪爽得很。無論何時,朱家的家產是她的底氣,她不會象陸宜那般對海外新生活戰戰兢兢。

 

上飛機前,陸宜去母親家告辭。臨走前母親鄭重地對她說:“宜兒,今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私下談話的機會了。你好不容易出了國,我以下話你要切記;

出了國,要想方設法永久居留下去。不管怎樣艱難,要挺過去。除了旅行和探親,千萬不要回國。任憑人家把國內描述得千好萬好,花好桃好,不要相信。我的經驗是:就憑着國民那股子弄虛作假的勁兒,這個國家是好不了的。你要一心一意在外國努力踏實地發展。我這一生,聽慣了和痛恨極了假話,願我的子孫後代,生活在真實中。”

 

那年,陸宜和家政都離了國。那位李婭如小女嬰,暫時留在祖父母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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