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程:這裡黃昏靜悄悄

80年夏天見到黃河，是近鄭州。火車還沒有上黃河大橋，我就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生怕漏掉什麼。從幾十米高的半空往下看，萬里黃河一覽無遺。一層濁浪推着另一層濁浪；一個旋渦攜着另一個旋渦；心無旁鶩；呼嘯而下；從天的這一端連到天的那一端。給人的感覺是震憾；震憾後面，是可怕。一個人，一隻船，一個村莊，一座城，乃至千里山川，所有這一切，在黃河面前，不過是一層塵土，會被輕輕地抹去。

另一條河是美國和加拿大的邊境河流--聖勞倫斯河。聖勞倫斯河源遠流長。它起源於明尼蘇達，流經許多州以後，從魁北克注入大西洋。不過，它在不同的地區，有着不同的名字。著名的尼亞加拉瀑布是其中的一段。我更喜歡的是尼亞加拉河下游的“千島”河段。河道演變得很寬很寬，水流緩慢。河水裡夾裹的泥土形成了許許多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島嶼，星羅棋布。島上樹木叢生，是鳥類的王國。夕陽如血，飛鳥高掛於雲天。“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千古絕句落戶在“千島”河畔，是它的歸宿。

影片“金色池塘”拍攝於此。片中，簡方達第一次與父親亨利方達同台演戲。難得的是，幾十年來父女間水火不容的緊張化解在湖光月色之中。1981，亨利方達因該片獲得金球獎和奧斯卡獎；次年，與世長辭。

塞納河是自然的河，也是文化的河，歷史的河。它倒映着埃非爾鐵塔，盧浮宮，巴黎聖母院和許多別的建築--動人異常。華燈初照，你走在塞納河邊。恍惚之間，在苔跡斑斑的石板路上，有掛着油燈的馬車駛來，車裡有一位你仰慕已久的人物。他可能是雨果，可能是左拉，可能是莫勃桑，可能是斯湯達爾，或是大小仲馬中的一個。塞納河融進了無數的故事，見證了無數的歷史，不留痕跡，靜靜流去。象一位婦人，儘管她肅面朝天，不屑鉛華；但她豐富的閱歷和高雅的氣質，讓你肅然起敬。這是塞納河，這是巴黎。

在巴黎東部，有一個地下的“巴黎”，這就是拉雪茲神父公墓。拉雪茲神父公墓建立於拿破崙時代，據今有兩百多年的歷史。公墓里有“戶口的居民”三萬多人，據說有三十多萬人在此藏身。它占地44公頃，有97個墓區，墓區間由不同的道路分隔和相連，每條道路都有路名。高高的院牆把墓區罩得嚴嚴實實，宛如一個城中之城。這裡清潔整齊，沒有煙頭，沒有痰跡，沒有涌動的人群，沒有招搖的女子，沒有奔放的歌手，沒有流浪的乞丐，好像也沒有身懷絕技的扒手。這裡有木木蕭蕭，有墓草青青，和透人肺腑的寂靜。墓地上立着一些形態怪異，意味深長的石頭雕像。它們讓你停下來，看個究竟，想個究竟。

肖邦墓坐落在一個小坡上。在他低矮的墓碑上，有一個少女雕像，她半跪半伏，憂傷身體蓋在破碎的里爾琴上。有人播放着肖邦的音樂，淡淡的鋼琴曲寄託了對死者的思念。

肖邦 ，1810生于波蘭，少年時代顯露了音樂的才華。他21歲來到巴黎。不久，受到舒曼的讚賞；以後，巴黎的音樂界和藝術界熱情地擁抱這個瘦弱多病的年青人。比起寄人籬下的貝多芬和吃“救濟”的柴克夫斯基，肖邦有優裕的生活環境。來自歐洲的學生帶給了他豐厚的收入和多樣的音樂元素。所有這些轉化成優美的旋律，從肖邦的琴鍵下潺潺地流淌出來。持續到2006年，肖邦節的大獎一直代表了鋼琴界最高的成就。

所有關於肖邦作品，都會涉及到他的情人--喬治桑。喬治桑是法國女作家，熱情並性格鮮明。1836年，他們在一個朋友的晚會上見過面。喬治桑就對肖邦傾注了強烈的感情；相反，肖邦對喬治桑有一些厭煩。肖邦不喜歡喬治桑男性的服飾和抽煙的神態，加上他極為內向的性格，讓喬治桑追求肖邦的過程任重而艱辛。他們間馬拉松式的初戀，在1991年被拍成一部電影，叫“即興曲”(Impromptu)。休格蘭特(Hugh Grant)扮演肖邦；喬治桑由澳大利亞的朱蒂戴維斯(Judy Davis) 出演。客觀的說，朱蒂的相貌和身高是不被看好。但這個小女子顯然是有備而來，信心滿滿，把喬治桑演得活靈活現。特別在對手戲進入高潮的時候，朱蒂戴維斯抖擻精神，披掛上陣，以變幻莫測的目光和豐富的表情，演得咄咄逼人；可憐的休格蘭只剩下招架之功。

1847年，肖邦和喬治桑的關係破裂。這對肖邦的打擊用“致命”兩字，一點也不過份。1848年2月，肖邦在巴黎舉辦最後一場音樂會。以後，他的社交活動和學生人數日趨減少。1848年10月，他草擬遺囑。1849年10月17日，波蘭作曲家、鋼琴家肖邦去世。彌留之際，他還念念不忘喬治桑答應過的一件事--讓肖邦死在她的懷中。但後者甚至沒有出現在葬禮的人群中。

他還要求將他的心臟送回波蘭。他的姐姐帶着盛裝肖邦心臟的器皿，幾經波折回到華沙。他的心臟封在聖十字架教堂的柱子裡。聖經馬太福音6章21節寫着：“你的財富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肖邦的財富---生命中最輝煌的歲月無疑發生在法國；但他把全部的愛撒在冰冷的波蘭大地。整個波蘭為這個偉大的兒子驕傲；他是柱石，高擎着波蘭的精神。

巴爾扎克生於1799年。他是法國的小說家和劇作家，也是歐洲現實主義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他創作的“人間喜劇”共91部小說，寫了兩千四百多個人物，豐富多彩。與之匹敵的，是他隨心所欲的浪子天性。他歷盡艱辛，痴情不改，終身不愈，而善始善終。

巴爾扎克的父親是個“特牛的人”。作為農民，1760年他闖蕩巴黎時，荷包里只吊着一個“路易”硬幣；16年後，他已混在“精英”群中。在打造巴爾扎克的過程中，他殫思極慮，讓“虎媽們”也不得不敬重幾分。

8歲那年，“小巴”被送到富家子弟的寄宿學校。“巴老”從德育抓起，從艱苦奮鬥的家風入手，刻意苛扣“錢餉”；讓“小巴”在富二代里灰頭鼠臉，窘相環生。巴爾扎克特別不適應學校的紀律和學習方式。作為懲罰，他常常被“保送”到一個禁閉室里，閉門思過。天長日久，日久天長，“小巴”適應也喜歡上了這種鐵窗生活。他會不加區別地閱讀大量的書籍，包括歷史，文學，哲學，物理，還有宗教；他也會樂顛兒顛兒地讀幾本詞典，如果書籍不夠用。

7年以後，巴爾扎克離開了這所學校。按照“巴老”的教學大綱，“小巴”的高考進程大大地提速了。以後兩年半的日子裡，學校，補習班，家教鋪天蓋地；這一回，“小巴”沒有任何空子可鑽。高壓之下，巴爾扎克甚至走上路易爾河的橋頭，死的心都有了。1816年，巴爾扎克進入巴黎大學，從師於三位著名教授。畢業後，巴爾扎克被安排在一個父親老友的法律事務所里，一干就是三年；他從中認識了社會和各種各樣的人性。這三年，讓他厭倦了小職員的呆板生活；他決定離開事務所，開始另一番人生。

他又嘗試了其它職業，包括印刷商，出版商，生意人，等等。但每次嘗試都帶來新的失敗，每次嘗試都帶來新的債務；當然，每次嘗試都為日後的文字創作提供了新的豐富的素材。巴爾扎克也間或寫點文章，換點“飯票”。巴爾扎克就是這樣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日暮途窮，慢慢走上職業文學的不歸之路。為完成《人間喜劇》龐大的創作計劃，巴爾扎克夜以繼日的連續工作20年，經常一口氣工作16個小時。他文思泉湧、疾筆如飛，幾十萬字的《高老頭》竟是三天內一氣呵成，《鄉村醫生》只花了72小時，《賽查皮羅多》是25小時內寫成。當然，第二天，可能有守約的出版商或不速的討債人來叩門。

巴爾扎克的母親是銀行家的女兒，18歲時嫁給了年近50的老巴爾扎克。精打細算，善於理財的基因在巴爾扎克身上驚天逆轉。他是個揮霍無度的人。巴爾扎克和母親之間只有債權的關係。他經營印刷失敗時，欠了母親五萬法郎。不知是渴望母愛或是錢財，巴爾扎克對貴婦人情有獨鍾，一生有許多這樣的情人。直到51歲時，他才收斂花心，正式結婚；婚禮和葬禮發生在同一年中。債務象身影一樣跟隨了巴爾扎克的一生。他找每一處公寓，基本條件是要有後門。準備着，時刻準備着與債主合演一出“貓與老鼠”的招牌好戲。

1850年，巴爾扎克過世。葬在拉雪茲神父公墓48墓區。

公墓里還有巴黎公社牆，和《國際歌》的作者--歐仁鮑狄埃的墓地。它們顯示了150年前，這裡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的工人運動。歐仁鮑狄埃的墓碑是一本打開的書，書頁的左邊刻着他的名字和（１８１６－１８８７），右邊是國際歌的歌詞：“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150年來，至少在歐美國家裡，工人階級的勞動環境和社會福利有了巨大改善。而鮑狄埃們的一代理想--英特納雄耐爾卻漸行漸遠。象一抹絢麗的晚霞，慢慢消失在繁星閃爍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