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戰友定理同學一貫信奉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以前長鳴不息，鳴得比較多，近來鳴得少了，而且只在茶館鳴。但其鳴則必驚人之雄風，醍醐灌頂、振聾發聵之雅好和力度，卻絲毫不減當年。此次定理同學小別後重歸，雄風依舊，一如既往，連續長鳴了好幾段批判民主的宏論，又讓我看到了一覽群山小，拔劍四顧心茫然，眾人皆醉、唯我獨醒的定理。

首先，我要恭喜定理同學正式開啟博克。我去拜讀了幾次，感到很親切，猶如到定理的家中拜訪過了一樣，讓我感到我與定理同學的距離一下子近了好多。當然，由於這種親切感，我更不敢做出片刻之虛偽，給定理同學任何誤導。我覺得我必須將我的讀後感誠實地、毫無保留地告訴定理同學。

我覺得定理同學與以前相比，無論從寫作表達、分析、觀點上都退步了，儘管定理同學的自信、對一鳴必新穎獨特的高標準嚴要求和執著的追求、對民主之莫名其妙的厭惡、對其心目中偉大神聖的獨裁“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之情懷，其痴其愚，一如既往地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讓我讚嘆。

定理同學所說的Arrow同學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發表的投票完全公平不可能定理（Arrow's impossibility theorem），揭示的其實是世界上不存在傳說中的滿足所有公平標準的十全十美的投票機制。無論從Arrow的本意、對其理論的解讀、其被運用的實例，都沒有放棄民主、謳歌肯定專制獨裁的意思。事實上，任何具備正常頭腦、正常思維能力的人，都沒有這個意思。

從邏輯上說，Arrow的定理也不遠遠不構成否定民主、肯定獨裁。不僅不構成，甚至連邊都挨不上。這既不是他的出發點，也不是他的結論。

Arrow證明的只是一次性的投票機制不能滿足構成公平的所有要素。

據此，定理同學所說的“箭之定理：無論是甚麼樣的政體，哪怕是普選、代議、協商、分權、道德規範、宗教、專制、等等，哪怕是以上這些型態的這樣或那樣的組合，只要這個政體既是民主的又是理性的，那麼這個政體必然是個獨裁政體。換言之，民主（自然包括了非獨裁）與理性在邏輯上是不相容的。。。根據以上公理，箭證明了：任一政體，如果它滿足了自由公理、民意公理、和理性公理，那麼它就必然違背非獨裁公理，換言之，它就必然被某一個人獨裁”完全是曲解Arrow的原意，按照自己的臆想的無理解讀，而且自相矛盾。

定理在做出無理解讀，以及得出“民主與理性不相容”這一結論的過程中，含有多處邏輯錯誤，包括偷換概念，如對理性的定義等等。我在這裡順便鄙視一下其學術上的不誠實，就不進入具體細節了。

民主，泛指一種政體，涵蓋極為寬泛複雜的一整套政府權力機構的分權安排、機制、典章制度、程序。而投票機制，只是這一龐大整體的一個部分。而將Arrow同學證明的投票機制，誇張等同於作為一個制度的整體民主，屬於偷換概念。而民主在實踐過程中不完美，一次投票不能從數學意義上滿足所有公平要素，並不等於完全沒有可取之處。更不能就此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認為它還不如獨裁。

其實，不僅區區的投票機制，世界上什麼時候存在過完美呢？連我們呼吸的空氣，都是不完美的，但是，好像迄今還沒有聽說過世界上出現過如定理忌恨民主一樣忌恨呼吸的瘋人，因為空氣不完美，就此拒絕呼吸吧？

說到這裡，定理所宣稱的，民主與理性不相容，是沒有任何嚴謹含義的毫無意義的奇談怪論也就不言而喻了，因為你要同意他這句話，就必須同意呼吸與理性也不相容。

Arrow同學的impossibility theorem，乃至所有屬於微觀經濟學、政治學範疇的博弈論，關心的是操作性的技術細節，除了學術上，當然有其實用價值。可以被用來改進、完善投票機制的設計。因為無論我們相信民主都麼神聖，我們畢竟不想去費盡心機，採用投票的方式，去選擇一個對我們最不利、與我們大多數人初衷完全相悖的選項。

民主既不是以其完美而誕生，也不是因其無懈可擊而存在。恰恰相反，任何現存的民主制度都有其操作繁瑣、昂貴、低效的一面。但是，民主，卻能在最大的程度使我們避免犯大錯、作大惡、製造災難。從根本上說，民主是我們對人性惡妥協的產物。

從理論上來說，人類最有效率、最“理性”的決策機制，當然只能是獨裁或專制，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柏拉圖心目中的具有超人的智慧的哲人，或我們的孔夫子相信的完美無缺的聖人。可惜，哲人也好，聖人也好，我們誰都沒有見到過，除了在老擰的貼子裡，或者當定理同學用來和民主作比較時虛無飄渺地如曇花一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