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沒有讀到什麼有文化內涵的好東西了， 當我讀到楊煉時突然明白自己這些年來， 一直是在文化沙漠中。

周五了， 照例打開華夏文摘看看， 華夏文摘近年水平有所下降， 我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看， “回不去時回到故鄉”，因為最近看到留學生歸國的討論，這個題目有點關心，看看也罷。 然而楊煉的回去是不同的，不僅僅是他已入籍他國，去鄉日久，而是故鄉已非舊貌， 再也找不到心靈的歸屬感。

回想我的生活， 我是在“天下興亡， 匹夫有責”的教育下成長起來的， 我們那一代人， 總是在思考國家的前途， 民族的文化， 人類的命運， 朋友相聚， 指點江山， 激揚文字， 結果忽然有一天， 大家因為極度的失望， 突然都沉默了。驚覺一介書生， 面對強權， 簡直蒼白無力得可笑。於是出國的出國， 下海的下海。

出了國又下了海的我， 從此不再與這些思考交會。同事談起來， 也只是說這筆生意可以掙多少， 所看書刊， 也無非是有利益相關， 討論一下經濟形勢云云。這幾年看的中文， 都是在網上看的， BBS上很多無聊的帖子中， 偶爾也有些可看的。 長久留在XXBBS， 其實細想來， XX的年齡層越來越低， 風花雪月看多了， 自己也麻木了。 才明白，許多年來， 自己的饑渴， 只是靠這點滴慰藉， 讀到楊煉， 才感覺如飲甘泉， 其實想想也可憐， 幾年前， 我如看這樣的文章， 也無非是一般的感慨吧， 貧瘠的生活， 已使我們如此容易滿足。

其實不是網絡的錯， 甚至也不是出國的錯。我苦思冥想， 我心靈的朋友們在何處， 居然想不出來。 他們肯定不在網上吧， 我在網上很少見到他們的蹤影。 或許他們作為一個個體， 都漸漸沉寂在各自的生活中了， 不再有作為群體的聲音。 在國外的朋友們中， 還有繼續作學問的， 可是好象他們的學問也漸漸技術化起來， 只專注於具體的史實的考證， 不再關心更大層面的意義。 不再作學問的朋友， 也無非是身份工作， 然後就是房子度假了。國內又如何呢還有多少人在繼續思考呢， 楊煉說，只有那個精神病院中的郭路生還在思考， 郭路生好象是食指吧， 我國內仍在堅持作學問的朋友寫信來， 感慨無奈， 商業浪潮下， 已經很難堅持自己， 何況喧囂的環境中， 再也不能深入地思考。也許這個時代不需要思考， 也許那些大而無當的關懷其實真正蒼白可笑。

我承認一個社會， 如果不需要它的成員思考關心， 才是一個健康的社會。 思考的人多了， 那一定是社會出了什麼毛病了， 最幸福的社會是人人安居樂業，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鼓腹而游，擊鼓而歌。然而你我都承認，今天的社會，並非如此公平幸福，即使較為合理的美國歐洲，也有很多知識分子在憤世嫉俗。我們，有太多可思考的題目，只是不再有思考的氣氛。

楊煉已矣， 我不知道一個詩人， 離開了自己所關懷的社會人群， 還能有什麼作為， 懷鄉的詩， 也不能總唱。當年的楊煉， 面對西北文化陳跡(有些是想象中的)， 感慨萬千， 思潮奔涌， 如今他只能是偶爾回鄉， 嗅一嗅財富的甜香和爭奪的血腥。他甚至已不再有感慨的思想空間和心靈共鳴的朋友。

有次在地鐵上見到一個東方人， 叫賣着廉價的一元錢的小東西， 我以為是中國人， 很為他心酸， 後來同伴說大概是韓國人， 我立刻釋然。人大概是很狹隘的吧， 為什麼一定要同種同族才肯牽動心情呢， 為什麼我的同情不夠涵蓋人類呢， 他是韓國人也好， 黑人也好， 白人也好， 其實悲哀的處境是一樣的。然而我不能夠， 也許這就是血緣。在美國的中國人， 哪怕是宣誓入籍了的， 又有幾個人對這個社會有什麼感同身受的關切， 醫療制度也好， 社會福利也好， 教育經費也好， 只要不動移民規則這根神經， 我們華人照例不關心。想想在國內， 跟自己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都會爭得面紅而赤。然而現在國內也很現實了， 不會再有這樣的關心了， 人們說不定把你看成精神病。前幾天看讀書雜誌的一番爭吵， 真是為斯文掃地作了最好的注釋， 一向被譽為思想界大旗文化清流的讀書雜誌， 也將蠅營狗苟毫不羞愧地拿出來示眾。文化界一向恩怨多， 然而這樣潑婦般地漫罵， 人身攻擊， 含沙射影， 等等文革手法。難道這個社會， 真的已經沒有廉恥。 看上海寶貝火熱， 無論是用身體代替思考炫耀肉體的作者， 還是被踩痛了腳將人罵得狗血噴頭的衛道士， 都只讓人感覺到淺薄無聊。我悲哀地期望着， 這個社會， 在某個寂寞的角落貧寒的小屋裡， 總該還有個把懷着悲哀的關懷， 懷着不死的希望， 懷着清醒而痛苦的思考的學者吧。

思考自己為什麼不會再思考， 傷心自己不會再傷心。我們是失卻了精神故鄉的人。

------------------------------------------------------------好幾年前寫的了， 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嚴肅了：) 大家看着笑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