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伐林：地主苦與長工樂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04月05日16:03:5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有位朋友買了帶屋前屋後庭院的房子，安置妥當以後，妻子問老公：“有沒有當上地主的感覺了？”丈夫說：“當地主的感覺還沒有，我現在有了當長工的感覺了！”到底是主人呢，還是長工？要說，人人都是地主和長工兩位一體，當長工的樂，還就蘊藏於當地主的苦之中 ◆高伐林 　　又是“人間四月天”。出門一看，我們這美國新澤西小鎮人家，門前的草，窗後的樹，一陣風過，綠了一片，一聲鳥鳴，粉了一片。 　　美國五十個州，每個州都有個別名，新澤西州的別名，正叫作“花園之州”（Garden State），可真一點沒誇張，隨便在哪條小街上走一走，一家花園一個花團錦簇的舞台，大戲次第開場了。對面那家，祖上是從荷蘭來的嗎，從車庫直到路邊信箱，擺開了好一席鬱金香的大宴會，無數金紅粉紫的酒盞齊刷刷舉起來乾杯；左手邊第三家的女主人沒準是日本裔，庭院裡四季長綠，靜靜池水倒映着藤架加幾株如薄紗如輕雲的櫻花樹；後頭那家印度人，特別愛整潔，家門口一絲不苟，木本草本，喬木灌木，整整齊齊，讓人想起佛經里所說的“行行相值，莖莖相望，枝枝相准，葉葉相順”；路口那家整個一杜鵑花狂麼，澆的哪是水啊，簡直是汽油，火苗撒潑也似地噴射，讓人擔心他們家全都“付之一炬”；斜對過那家呢，又是另一種景象：春天倒不怎麼動聲色，可到了秋天，那幾棵橡樹、糖楓就像金色的噴泉，一柱比一柱高…… 　　不這麼挨門挨戶地走一走，不看看這些百花齊放的庭院，就不能深切地體會“主人”是個什麼含義，這可不是個抽象概念，不是只意味着房契的“所有者”這一欄內的大名，而是意味着在自家庭院這要麼逼仄得僅能容身、要麼寬曠得足以奔馬的宇宙之內，自個兒就是上帝——所謂“主人”，其實就是一種心態：當家做主的心態，主宰自己生活的心態，不需要隨順大流，用不着人云亦云，喜歡什麼就種什麼，討厭什麼就不種什麼，愛恬淡就布置得恬淡，愛鬧猛就追求個鬧猛，儘管可着勁地在每棵樹、每莖草、每方石上打下自己個性的印記。花園，不就是主人性格、氣質的公開展覽？通觀整個社區，難免風格雜亂，難免俗氣，可這不就是蓬蓬勃勃、充滿活力的人間世麼？ 　　話又說回來了，有位朋友買了帶屋前屋後庭院的房子，安置妥當以後，妻子問老公：“有沒有當上地主的感覺了？”丈夫說：“當地主的感覺還沒有，我現在有了當長工的感覺了！” 　　可不是？在美國貸款買房子當個“地主”不算難，可是得作好思想準備：當地主了也就得當長工——剛剛收拾完了草坪（從此後每個月要割三次草），正氣喘如牛呢，就得準備殺蟲劑了；剛剛栽了一排樹苗了，眼瞅着門口那三層花壇得跟着改成四層了……這是每個周末都能見到的景象，老老少少是如何樂此不疲地在自己家園裡當長工，往往全家總動員一干就是一整天，有時頂着烈日得割草，有時冒着冷雨得砍樹；殺野草、施肥料、補草皮——也真像我們勤勞的中國主婦，為了全家人一頓晚餐的口福，在廚房灶間不辭數小時辛勞。 　　不止一次地聽到同事們互相切磋，從剪草機的牌子到鳶尾花的習性；更不止一次地聽到他們彼此抱怨：邁克在太陽底下曬得脫了皮啦，凱西中了草毒，雙臂和脖子等凡是露在外面的部位都紅腫潰爛啦，還有那個傑瑞米，花粉過敏，年年到了暮春就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 　　最經常的話題之一，是控訴鹿、野兔、松鼠的搗亂破壞：吃葉子，吃果子，吃種子，還有專吃花秧子的。我妻子的頂頭上司的後花園被半夜光臨的不速之客——幾頭鹿，拱壞了柵欄，進來踩得稀巴爛，他只好大清早起來重新把籬笆修得更高更堅固。另外一位同事抱怨說，那兔子呀，專挑昂貴的吃，她有一次真是急了眼，來個“守株待兔”，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兔子這麼精通行情——還真被她一笸籮給扣住了。但她剛把笸籮掀開條縫看看，那兔子哧溜一下就竄得沒了影。“第二天一早我出門，你猜怎麼着？門口好幾隻大大小小的兔子蹲了一排瞪着我：一家子都來示威來了！” 　　你說這不是自找苦吃麼？既然花園這麼難伺候，既然沒誰逼着大干快上，又沒處領薪水獎金，幹嗎不享點清福？但是人們看重的不就是那自個兒賞心悅目、四鄰八舍也一疊聲讚嘆嘛，那種成就感，比金錢更讓大伙兒陶醉。如果說吃這些苦是當長工，長工可是自覺自愿地當的，是為自個兒當長工，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啊。 　　到底是主人呢，還是長工？要說，人人都是地主和長工兩位一體，當長工的樂，還就蘊藏於當地主的苦之中。 　　（寫於2004年。刊載於美國《僑報》和中國《世界家苑》雜誌。這幾張照片都是我用傻瓜照相機在社區里拍的） 　　相關文章： 　　地名與名人 　　造訪全美最大汽車垃圾場的冥思遐想 　　在秋天自焚（組圖） 　　美國的風雪冬天 　　九級地震若在身邊爆發——美國佬救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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