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周末與平時絕對不一樣，我與女朋友約會時，決定親她一下，如果她不拒絕，我會接着來個法蘭西熱吻。

　　我們親吻的時候，我看進她的眼睛裡去，那真是別個神秘詭異的世界，可以叫人迷失流離的。

　　我放開她，感到有點異樣，咂咂嘴巴，茫茫然嘆道："有點甜。"她笑道："啊，你終於察覺了，我剛才在你的唇齒間播下了愛情的種子。"我差點嗆咳起來："哎喲，你好會說話。"她把臉色一正，但小嘴還維持着月牙的形狀："我只有那個時候方便----趁你心醉神迷時下手。再說，總不能把它種在你的頭上，讓你頂着愛情到處亂走嘛。"話音未落，我突然捂住腮幫，含混呼了一聲："牙痛！"女朋友關切地俯下身子："是不是尖酸銳利地一刺，象一根針？"我點點頭，忍着不讓淚水流出來。她眼睛一眯："啊哈，是愛情，它還在發芽呢。你一定很在乎我。"那天晚上，我幾乎徹夜未眠。如果真象我女朋友說的，我的口裡生長着一株"愛情"，那麼它生命力必定十分旺盛，因為它的根須已觸及到了我的每一顆牙齒。只苦了我，好似含着個火球，滾燙，辛辣，早上起來，這火球已燒進我眼白里去了----知道的，說我備受煎熬，不知道的，只當我害了紅眼病。

　　我可不想信女朋友的鬼話。先去看醫生。醫生把刺眼的燈光打開，讓我坐在活動椅子上。"咦，沒有發炎，也沒有牙蟲呀，牙肉牙齒狀況都挺好，我看你是工作壓力過大吧。"查不出所以然來。

　　上班時我的工作幾乎因為牙痛癱瘓。這時女朋友打來電話："怎麼樣了？感覺越來越強烈吧。"我抱怨："我的口腔好象進駐了一隊建築工人，成日價敲敲打打，鑽孔打洞的，只差沒把我往死里整。"她在電話那頭放出點欣喜的語氣："親愛的，別掛心，我們的愛情長勢好着呢。"茁壯成長的愛情！天哪，看看我付出怎樣的代價。我有一個星期不洗澡，不刮鬍子，不換衣服了。因為吃了太多的止痛藥和安眠藥，我晚上象在夢遊，白天象做白日夢。老闆把我叫到辦公室："這是最後通牒，我且給你放假一周，假期過後，你還沒有恢復狀態，我看你也只有自己執衫了。"

　　我頹然回到住處。想起晚上又可以和女友見面，才強打精神，意欲給自己打點一下。

　　拉亮浴室的燈光，驚覺一個形容猥瑣的陌生人竟也在室內，遂抄起身邊一件硬物----那廝反應不亞於我，然則定睛一看，手臂不禁軟軟垂了下來，哪有什麼陌生人，還不是鏡中自己的影像。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不堪了。我徹底崩潰。

　　女友來了。一面踢開滿地瓶瓶罐罐----我牙痛期間，除了流質，吃不下任何東西----一面撲到沙發上我的身旁。

　　我視線朦朧，但見女友蒙着面紗，隱隱透出嘴唇的紅影兒，眸子一閃一閃，精光直穿網眼。

　　我問："那所謂的愛情，就是我牙疼的元兇！"她柔聲道："是的，歷來如此。"我問："為什麼。"她的聲音愈加溫柔："一開始是播種的部位疼痛難忍，然後逐漸向心臟蔓延，待它在靈魂深處紮根，一切將變得無比甜美，曼妙。"我說："我不要----我夠了。"她在我耳邊輕道："快了，忍一忍，只消一個月，你會好的。"我直起身子："不，我不要，這種痛苦沒有人能忍受得了！"聲音發顫："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你看看我，我也在忍受這一切。"她撩開面紗，我看到一張比我憔悴百倍的臉。但她的雙目閃爍着晶亮的光芒。

　　我撫摸她的臉："如果我將這愛情除去，你是否美麗如初？"她說："你希望我美麗，你是愛我的。"我說："是的。"她把手合在我的手上："那麼，再等一個月，就一個月，我們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情侶。"我把手抽回來："不，我愛你，可這痛苦會毀了我，也毀了愛。"她說："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她的淚滴了下來。

　　我喃喃："為什麼一定要痛苦？不，我做不到。"她泣道："有一天，你會後悔你沒有堅持。"我不知道我哭了沒有。我只知道，等我醒來，襟前全是濕漉漉的淚痕。也許是她的，也許是我的。

　　後來，我找到醫生，讓他把我的牙齒全數拔掉。

　　"荒唐透頂，"他嚷着："我不能答應顧客這種要求！"過了一會，他又遲疑道："除非-----你是自費。"我裝上了新牙齒。此後我再沒有愛上過誰，當然，也沒有被誰愛上。

　　有一天下班，我在紅燈對面停下，突然牙根又一陣刺痛。我把頭一偏，正好發現不遠處站着一個女子，目光迷離，可不就是昔日女友！

　　我叫喚她的名字，但沒有回應。她是迷失在另一個世界裡了，我想。我急中生智，取出手機撥她的號碼。令我驚喜的是，她袋中手機竟然發出響聲，她取出手機……

　　然而這時綠燈亮了，她一面把手機貼近耳朵，一面往馬路對面走去。我才要跟隨，擁擠的人潮已將我們隔開。

　　我突然在馬路中間呆住------手機根本沒有接通："您撥叫的用戶已超出服務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