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買的房子就要竣工交付了，前兩天和老公一起去看。院子裡的草坪和樹都已經植好，一株花樹上還開了一朵嬌羞的花。剛烈的夏季剛過，這滿眼柔軟的綠意讓心情燦爛地輕快起來。

進到房子裡，一切也都基本大功告成，雜物已經被清除走，屋子很清爽。和售房小姐說說笑笑地在每一間屋子巡視，不覺就到了廚房。一抬眼，迎面牆上有粉筆寫的很周正的八個大字：“老子造屋，孫子享福。”

說笑着指點給老公看，老公不以為意地笑：“還很壓韻呢。”售樓小姐有些許尷尬：“這些民工，素質就是差。不好意思，等下找人來擦掉。”老公和我都表示並不在意，本來，一個也許不夠善意但並不造成任何傷害的小小攻擊而已。

回來後簡單的八個字竟然在夜晚一直清晰地浮現，後來竟至沉重。回想起“老子”造屋時的點滴以及其他種種，一夜居然無眠。

那時侯有好多“老子”在造屋。有空的時候，我們經常去看進展。三月，屋的框架已經搭建好，但是所有的窗戶都是通透的，初春的風依然刺骨，在屋的中間盤旋。那一次我看見一個神情焦慮的“老子”在二樓我們將來的主臥室和衛生間之間不斷來回。上去看一看：衛生間溜牆邊的一床破絮上躺了一個呻吟的女人，臉燒得紅紅。問“老子”：“幹嗎讓她睡在衛生間？到外面去睡不寬敞些嗎？”“老子”回答得冷漠簡潔：“風太大。”“她生病了，要帶她去看啊。”“要花錢。”“那讓她回家歇歇吧。”“誰做飯？”“老子”用腳踢踢妻子的被角，掖掖緊，別過臉，看着窗外，不屑於再和我對話。窗外有柔軟明亮的太陽，香樟樹好象發了一點嫩芽，黃綠着入眼。生活很安靜。那一幕場景我印象深刻。

後來又多次去看我們的屋，多次看到“老子”們。“老子”們永遠是灰土滿身，掄瓦刀的、和泥灰的、抬板磚的……眼神一概是平靜地漠然，即便是我對他們微笑的時候。後來我不微笑了——在一群因為辛苦而面呈疲憊的勞作者面前，一個穿皮鞋着長裙袖着手的旁觀女人的微笑是輕飄而做作的，並且對他們而言也是毫無意義的。

想起好多於他們無關又相關的人和事。那個在單位樓下一年四季擦皮鞋的大姐，永遠穿着一雙補了層層疊疊的翻毛靴；那個在小區門口貼燒餅的外地口音的一家三口，早餐碗裡永遠是黑糊糊的鹹菜拌稀飯；想起幾年前因為工作在很偏遠的農村看到的一位80多歲的老婆婆，她坐在土屋前掰着牛糞餅顫巍巍地向我打聽：“毛主席他老人家身體還好吧？你們回去代向他老人家問個好。”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我和我的同行者有沒有因為這個可笑的問題發笑，但是我至今還能看見老婆婆屋草一樣粗糙的白髮在晚風中凌亂地飄啊飄……

“人生來是平等的。”這是我一直崇尚和敬畏的真理和格言。可是我們總是遭遇生命太多的不平等：物質的，精神的……因為不平等，許多人不得不掙扎。其實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有不同層面的掙扎，可是為最基本的生存掙扎難道不是最痛苦和無奈的一種嗎？“老子造屋，孫子享福”，設身處地想一想，這八個方塊字中實在是有着無以訴說的無奈、憤懣和痛。當然我知道我無力也無能改變這些，可是我真的希望在我看到或是遇到這些的時候，永遠能夠感覺到針刺般的錐心一痛。我想這一痛於我是重要的，因為它能夠時時提醒我正在擁有着“孫子”般的衣食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