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錢拾和凌嵐看完歌舞秀，走進大廳，凌嵐要去洗手間，錢拾便在大廳里等她。他覺得口渴得厲害，就走向吧檯，打算買瓶飲料。在他前面排着一個女人，只聽那女的說：“再給我一包土豆片，要特辣的那種。” 錢拾猛的心裡顫了一下，這話這麼熟悉！在那兒聽過，那遙遠的聲音！他不禁定睛看那女子。那女子正轉過身來，打開土豆片往嘴裡塞。一抬頭，也看到了錢拾。
“錢拾！你怎麼在這兒……”
“曉雅，真是你！我剛才聽你說要辣的土豆片，就想到……哎，你好嗎！來玩的？你自己一個人？”
“不，我和朋友一起來的。他在那邊等我…… 我挺好。你呢？” 被錢拾稱作小雅的女子臉色緋紅，錢拾看了，不禁心裡又是一顫。
“我……也挺好。”
“那，我得走了，朋友在等我……”
“哎，好……”錢拾這時心裡平靜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言語一聲。”
小雅接過名片，臉上的紅霞已經退去，笑了笑，“謝謝。那，再見吧……”
“再見……”

“喂！發什麼呆呢？” 凌嵐穿過人群，走過來。
“沒，沒什麼。”
“那走吧，我好餓，咱們上哪兒吃飯去？”
“走，到‘巴黎酒店’ 去吧。”
“好啊！”

飯桌上，凌嵐顯得興致勃勃，看來她確實餓了。錢拾卻有點心不在焉。有一次竟端起酒杯而不飲。凌嵐裝着沒看見。回到酒店，錢拾也沒象平時一樣急着上床，推說自己有點頭痛，讓凌嵐先睡。凌嵐也說累了，洗完澡，躺到床上，沒一會兒就響起輕輕的酣聲。錢拾看看已進入夢鄉的凌嵐，點上一根萬寶路，思緒象一個調皮的孩子，在他眼前蹦蹦跳跳……

九年前，三十三歲的錢拾毅然丟掉副科長的鐵飯碗，下海到一個香港公司做了醫療器械推銷員。處長惋惜地對他說：“小錢，你是很有前途的。” 錢拾笑笑：“處長，多謝您這幾年對我的關心。” “有空常回來看看！” “哎，一定！”
剛下海那會，錢拾對銷售一竅不通，可憑着他的聰明，很快他就摸到了門路。他買的其實是美國產品，香港是美國總部在中國的代理。錢拾總是容光煥發，沒說話先帶三分笑。他在機關待過，知道該如何應付那些領導：既想那回扣，又要表面廉潔。所以一見到象錢拾這樣的推銷員，總是不說買，也不說不買，說要討論討論。錢拾明白，這時後要請客吃飯。可光請客吃飯還不夠，在飯桌上，他總能不露痕跡地提出給對方的回扣，讓對方不用自己提，也解決問題。很多領導不敢要太多，錢拾就安排他們去香港，美國考察---其實是去玩一圈，冠冕堂皇，何樂而不為？所以那些部委機關的人都願意和錢拾打交道。一年下來，錢拾已經很是輕車熟路了。美國總部一次派人來中國，因為中國的銷售業績很不理想。香港老闆象個跟屁蟲，唯唯諾諾。為了攏住他的代理權，他向老美介紹錢拾：“這是我們最優秀的推銷員。去年銷售業績一百萬。” “啊，你就是錢拾？很好，總部會給你嘉獎。中國的銷售人員都應該向你。為什麼我們的產品在這裡遇到阻礙？” 錢拾心說，這還不簡單。有錢能使鬼推磨。只有把那些上層人物餵飽了，就沒有銷路不好的。香港老闆摳門，回扣給得少，有時候銷售人員還得從自己提成里給客戶好處，當然沒積極性了。可他當然不會當着香港老闆的面說這些。於是他分析了中國市場的特殊性。聽得美國代表頻頻點頭。飯後，美國代表回到飯店，又打電話讓錢拾去談談，只他們兩個。錢拾這回又詳細地分析了產品利弊和一套銷售方案。美國代表不是傻子，他的目的是看準了中國市場，既然有直接的渠道，何必要香港中間隔一道？所以，沒多久，美國總部直接授權中方，建立了辦事處，錢拾任首席代表。錢拾這時候已經是得心應手，八面玲瓏，但也對商場上的敷衍感到厭倦。人人都是戴着個面具，他要敷衍上頭美國代表，敷衍客戶，就是在卡拉OK廳也要和小姐敷衍。有的時候錢拾都覺得自己無聊。他真想遇見一個沒被世俗所侵染的女子，可以讓他卸掉一切偽裝，好好看看自己。就在這時，孫曉雅出現了。她剛剛大學畢業，不想回江西老家，想自己在北京闖蕩。來錢拾的公司應聘秘書。她的臉上是一片朝氣，大大的眼睛清澈見底，看不到一點渾濁。一看就知道是個未諳時事的姑娘。曉雅一口流利的英語，目光始終一直盯在錢拾臉上，讓老練的錢拾不禁也有點心跳：這女孩，怎麼這麼大膽？錢拾錄用了曉雅。錢拾需要時時向美國代表匯報，他覺得曉雅心路單純，可以不會給自己惹什麼麻煩。

自從孫曉雅開始工作後，錢拾總會覺得在辦公室里有一種清馨。好象是早晨的空氣，讓人感到涼爽，乾淨。是孫曉雅放在她辦公桌上的那盆茉莉花？還是她身上散發的淡淡香水味？錢拾說不清楚。可他卻感到自己受了感染，在敷衍了一天客戶後，他不再疲憊。他願意看到孫曉雅，願意和她聊幾句。有時他甚至把心裡的無奈，牢騷也講給孫曉雅聽。而孫曉雅呢，總是閃動着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聽他說，偶爾插一兩句，抑或同情，抑或鼓勵，象是喝咖啡時加的牛奶和糖，那麼恰到好處。讓人不覺得苦，而能感到幾分甜。錢拾的心裡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他是商場老手了，請客戶時，在KTV 包房和小姐們也不少逢場作戲，可他面對孫曉雅時，卻從不敢胡說八道。錢拾不能相信自己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他不能相信自己會為一個女人找不到北。他應該是主宰別人的人，雖然他要“狗” 着那幫客戶，但那些人更需要他。只有他才能給他們帶來錢的好處。那些人一個個道貌岸然，“錢經理” 地叫，其實拿了回扣後一定還會罵他摳門。人的欲望就是無底洞。錢拾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瞧不起他們。那些人都是為了錢，才和他成為朋友。可孫曉雅呢，他卻不明白了。一次公司開新年舞會，他邀請孫曉雅跳舞，他的手不由得直顫抖，孫曉雅一定感覺到了，她的臉上泛起一團紅，象落日的晚霞，讓錢拾心跳。舞會過後，錢拾邀請孫曉雅去和咖啡，不知為什麼，錢拾對孫曉雅講了很多，他覺得在她面前特放鬆，就想在自己的家裡，可以無拘無束。孫曉雅靜靜地聽錢拾說，大眼睛一眨一眨，讓錢拾想起面試她時的情景，乘着酒性，他便問道：“曉雅，第一次見到你，你就這麼盯着我看，把我都看毛了。我就說，嗯，這個女孩一定挺大膽。”曉雅笑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才不是呢。面試書上說，要看着對方的眼睛，會讓人覺得你很自信。如果不敢看對方的眼睛，就看鼻子。對方還是以為你在看他眼睛。這樣，即避免了自己的心怯，又能給面試你的人留下好印象。所以，那天，我一直在看你的鼻子。”“噢，原來如此！”兩人一起笑起來。

自此以後，他們倆經常雙出雙入公司，與客戶談判，錢拾雖然能言善辯，可有時一些客戶仍給他拿架子，但自從有孫曉雅陪同，客戶們架子少了，生意談起來順手得多了。有的主動打來電話尋問，有的甚至邀請他們去歌廳。錢拾明白，這是孫曉雅的作用。孫曉雅卻不以為然。錢拾有時看到那些色迷迷的客戶和孫曉雅東南西北地亂侃，嘻皮笑臉的樣子，真想給他們一個耳刮子，可他只能忍着，生意要緊！顧客是上帝嗎！他自己不也得和他們嘻嘻哈哈的周旋？對女客戶，他更是大獻殷勤，他曾對孫曉雅開玩笑說，為了作成單子，哪怕自己失貞呢！孫曉雅卻漸漸忍不住了，他喜歡錢拾，被他八面玲瓏的風采所懾服，也被他心裡一團火所感動。但當她真愛上錢拾後，她開始對錢拾的對誰都一副親熱勁感動不滿。她看他和客戶抽煙抽得直咳嗽，心疼；可看他和那些女客戶電話里調情又生氣。她提醒錢拾要適可而止，錢拾總是說為了單子，作作戲罷了。孫曉雅也無話可講。直到有一天，孫曉雅發現自己懷孕了，她知道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況且她自己也還想玩幾年以後再說。所以當錢拾讓她去作掉孩子時，她並沒有覺得什麼。她去醫院吃藥，的三天，那一團東西從她身體裡掉下來。當她看到那一團肉呼呼的東西時，她的心卻顫抖了：這是一個生命啊！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很痛！眼淚忍不住掉下來。接下來的幾天她的心情很不好，變得很容易哭。她多麼希望錢拾能陪陪他，安慰她幾句。可錢拾幾來看她一次，給她買了塊山楂糕。因為他聽說懷孕的女人愛吃酸的。他仍滔滔不絕地和孫曉雅說現在生意怎麼火，根本沒有理會曉雅的心情。那時候錢拾為生意火爆而興奮着，他的野心是把這些大客戶都攬在自己手裡，為以後他要自己開公司做準備，他錢拾是遲早要有自己的公司的，他不會一輩子為別人打工。

經過幾年的摸爬滾打，錢拾現在真的有了自己的公司，而且生意也作到美國來了。可有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心裡很空虛，難道是因為曉雅走了？想到這裡，錢拾不知不覺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