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思

加州在地理上屬於亞熱帶地中海式氣候，四季少雨，陽光燦爛．加州的艷陽天讓人砰然心動．

剛到這裡時，聽一位朋友說，LA每年只下五六次雨，當時覺得這話說的有些誇張，無非是形容加州的雨天少而已，於是一笑置之．但是八個月過去了，我竟然只經歷過三次雨天，而且每次下雨的時候，還沒等到你有了進入雨天的感覺，那雨絲卻已經蕩然無存了，懶洋洋的陽光，又鋪天蓋地而來．因此才體會到朋友的話說的是多麼的結實．

然而，在這樣一個缺乏雨水的地方，各種植物卻又都茁壯生長着，四季常青，日常用水也是非常的充足，因此心裡老是有個解不開的疑團．直到有一次去舊金山，看到路邊一條大水渠從北往南延伸過來，朋友點撥說，這渠里流的水，是從外州買來的，這是LA的一條生命線．於是對LA盎然的綠意與充足的水源才恍然大悟了．

但我的心裡，仍然企望着能下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

我最後一次對下雨的記憶，似乎是在四個月以前．此後是連一點雨絲都見不到了．每天對着洶湧而來的陽光，有點發膩了．加州的陽光充滿了誘人的媚力，可我的腦子裡，卻滿是對滴滴噠噠的雨聲與濕漉漉的風景的思念．

我酷愛雨天，原因在於早些年它帶給我的清靜孤寂的心境，那種在茫茫的雨絲中，漫長悠遠的思緒跟着輕緩流淌的空朦依稀的水霧世界．

這種情愫是在少年時艱難的跋涉中形成的．大學畢業後，我曾經做了五年時間的中學老師．因為上學早，又沒有初三與高三兩年的拖累，因此剛走上講台時，我的學生們的年齡跟我差不多，我也從來不把自己當老師看，上課時我說我的，學生們自己干自己的，兩不相擾．我始終覺得做學問只在於感悟與認真，強扭的瓜不甜，做為一個老師，你給學生帶來的只能是人格的尊嚴，而不是範圍無限之大的學識．因此學生們在上我的課時便很輕鬆，他們甚至可以在不經過我允許的情況下，從一個座位走到另一個座位，與自己喜愛的女生談笑風生．這些看似輕浮的行為，並不影響他們的前途，很多人後來都考上了名牌大學，至於愛情，卻大多隨着年華的逝去而剝落了．

我真正對我的學生發過脾氣的只有一次．我是從來不在雨天打傘的，這個習慣一直維持到現在．我討厭雨傘．因為個高，在路間行走時，便得提心弔膽防着迎面而來的傘尖戳到自己的眼睛．每次雨天我去上課時，我只戴一頂斗笠，把褲腳高高挽起，象個赤腳醫生．上教室時我把褲管放了下來，將斗笠擱在門後，然後從屁股後掏出一本書來，擺在講台上．我喜歡削繁就簡，從不空置一物．多年後在主編一份刊物時，６４頁的版面，也是在一個通宵改好，次日便即付梓．

那天下起了大雨，課休間我上了一下廁所，回來時卻發現放在門後的斗笠不翼而飛了．我非常生氣．那一節課我板着面孔，要求肇事者出來承擔責任．結果全班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其實我知道這事是誰幹的．我的報復異常簡單且合乎情理．每次我上課時，都點名讓那個同學站起來，回答超出他學識範圍的一些問題．他無一例外地都回答不出，然後我就讓他去站黑板，叫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地失去自尊．如此半年．那時我覺得，活着光是為了去體切別人是無謂的，報復有時並非出於快感，而是自尊的顯示．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如果還不懂事，那他的一輩子都會象他站在黑板前一樣，丟人現眼．

為人師表那段時間裡，我的日常生活過的異常的簡單，每天上完課後便回到家中，然後開始讀書，一讀就是十幾個小時．我與學校保持着至少是心理上的距離，做學問是需要清高與孤寂的心境的，沒有這種心境，你只能譁眾取寵，喧囂於世俗之中．包括大學的時光在內，我結結實實地花了八年的時間研究了古典文學，那是一段自得其樂，賞心悅目的日子．那時賺的錢少，所喜的是書也便宜，象＜＜庾子山文集＞＞，厚厚的三大本才六塊多錢，把我樂得半夜都笑出聲來．

福州多雨，隔山差五的就會有雨自遠空颯沓而來．這時坐在樓上，窗外是濃綠的芭蕉樹，一卷在手，一邊翻閱着文字，一邊聆聽着窗外的雨聲，只覺得時光正颯颯地從你的窗前走過．雨天給了我學知的靈感，窗外朦朧的水意，浸潤着自己孤寂的心．真正靜下心來讀書，心理與生理上都不會有疲憊的感覺，這是在大學時所享受不到的快意．在學校時，有很多書是為了老師與成績而讀的，所以水份也多．

但是看書時間多了，神經便有些紊亂，於是我開始了漫長的失眠史．只有在雨夜的時候，我的睡眠才是最好的．窗外那滴滴嗒嗒的響聲，就象是催眠曲．我在雨聲中構織着各種奇妙的境界，然後不知不覺中，便滑入了夢中．雨夜裡的夢是最踏實的．醒來時窗外的濕意，使破空而來的陽光顯得異常的奪目．而在加州，因為沒有雨意的陪襯，燦爛的陽光也便微不足道了．

沒有假設，便沒有真實．所謂情趣，便是一種假設．

家有三斗糧，不當孩兒王．後來又去讀書了．先是考了一次古典文學，專業課把其他人撂下了大幾十分，但政治卻不及格．第二次考的是戲劇，把顧仲彝的＜＜戲劇理論＞＞翻了一下，於是便在文廟粉墨登場了．考上戲劇專業倒是把自己和戲劇給錯開了．當時市文化局要調我去工作，倘在科班中混下去，拿拿獎什麼的，也無不可．但最後還是選了文廟．從讀書的角度來說，這個選擇一點都不虧．

十年風雨十年燈．在江湖上行走，最離不開的境界，便是飄搖不定的風雨．因為雨絲似乎更容易滲入到你的記憶中．它是挽留不住的思緒．

我曾經對雨有過兩次揮之不去的記憶．第一次是在八齊年的春天，去了一趟母校，見到了與我私交甚好的教古典文學馬老師．那天我喝了一瓶葡萄酒，醉意熏熏的來到他的宿舍．老師那時剛從山大進修回來，我們長談了幾個小時．從莊子談到李賀，蒲松齡，中間吵過幾次．臨走時，陽光下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馬老師把着傘，一直送我來到路口．那時他三十多歲，正是我如今的這把年紀，他瘦瘦的個子在雨中飄搖不定．臨上車時，我跟他說了一句很愚蠢的話．我說：＂馬老師，我如果混得不好，我就再也不來見你！＂一別就是十幾年．

什麼叫混得好呢？金錢，榮譽，地位？說起來都是酸溜溜的．後來文廟的許老師給我們訓話時，說了一句話，記憶猶深：＂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這是學問．

另一次是父親出喪的時候，陰雨朦朦．龐大的隊伍敲鑼打鼓地向死亡走去．我不知道父親將要去往何方，但他的確是離開我們了．在雨絲中，我突然看到父親身着白色的長布衫，飄搖着向我走來．這時我突然明白了死亡的意義．死亡不是生命的消失，而是再現，就象生命的出現一樣，都是一種假設．

寫完這些空洞的文字，拉扯一下百葉窗，陽光又漫湧進來了．我想，要是能下上一場痛快淋漓的大雨，該有多好．